《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28、不够（3） 但如果她本

　　晏曦说这次不一个人安排。
　　她也确实这么想。只是想和做之间，隔着一个她很多年练出来的习惯。
　　第二天上午，她醒得不算早。窗帘没有完全拉好，光从缝里进来。她坐起来，头发乱着，先看手机。

　　最后一条停在昨晚。
　　棠_：我明天整理我的条件，你也整理你的，说好了不许一个人决定。
　　晏曦盯着看了几秒，轻轻啧了一声。
　　“管得真多。”

　　嘴上这么说，手已经点开日历。
　　接下来两周的行程依旧密密麻麻。彩排、录制、品牌沟通、会议，一块压着一块，把她的时间切成了颜色不同的碎片。
　　她第一反应是删。
　　删不掉。
　　第二反应是挪。
　　挪不开。

　　晏曦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洗漱。刷牙刷到一半，又满嘴泡沫地走回来，拿起手机给阿宁发消息。
　　晏曦：两周内，真正能空出来的整块时间给我。
　　然后利落地开始收拾东西，吃早餐。

　　阿宁发来三块时间。
　　某天晚上活动后；周六下午到傍晚,前面只有一个简短拍摄；工作日午后。
　　晏曦坐在餐桌边，左手拿着咖啡杯，右手在屏幕上划。

　　第一块，她不喜欢。对她们圈内人是无所谓，对唐棠就太晚。
　　第三块，她也不喜欢。直接把人从机场捞过来吃顿饭，再塞回去，算什么。
　　第二块最合适。
　　就是地点要找，不能太像某种被安排好的秘密。

　　咖啡晃了一下。
　　晏曦捏住杯柄，没洒。
　　很好。
　　至少咖啡比人生听话。

　　她拿起手机，想整理给唐棠。结果写着写着，屏幕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很完整的方案：
　　周六下午到京。酒店位置由她建议，四点见面，地点暂定独立空间。晚饭简单一点，不能太凉。第二天唐棠可以睡晚一点再回。
　　晏曦看着那几行字，停了一下。
　　这是安排，甚至已经安排得很顺手。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删了点内容。
　　X：我这边目前有三块时间。限制比较多，你先看看，不行的话后面我再找。
　　X：第一块太晚，我不喜欢。第三块太折腾你，我也不喜欢。第二块最像样，但不是我一个人定。你不准回“都可以”。
　　想了想，她又加一句：可以提要求，尽管来麻烦我。

　　唐棠收到消息时，正关上一个项目文档。她坐在工位上，看着晏曦发来的几条。
　　太晚、太折腾。
　　几句话下面，全是晏曦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不想让她熬夜，不想让她奔波，也在没办法改变的条件下，尽可能多待一会儿。

　　唐棠打开自己的OA，年假还剩三天，还算凑合。
　　她又打开机票软件。看见价格时，心里本能地算了一下这个月的支出。房租，吃饭，交通，母亲那边偶尔要买的东西，还有自己的存款目标。
　　她很想见，但想见不代表可以随心所欲。

　　唐棠把条件写清楚，发给晏曦。
　　想了想，又补充几句：如果当天状态不好，我们都不要硬撑。如果临时取消，不要给我补偿式安排，直接说原因就好。
　　我不想变成你工作夹缝里还要处理的一段麻烦。
　　但我想见你。
　　最后一句和前面那些条件放在一起，显得很不规整，但想念也是真的想念。

　　她按了发送。
　　晏曦回她：你前面写得像谈判，最后一句又不像了。
　　棠_：都是真的。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晏曦低声说：“真是……”

　　唐棠笑了：“那先这样？地点你确认了发我。”
　　“先这样。”晏曦一锤定音。
　　她已经又在商务车上，准备下一段行程。
　　关于地点的确认，这次她没打算经阿宁的手。

　　她想到了一个人。
　　岑嘉。
　　晏曦刚来北京那几年认识的她。岑嘉做造型起家，后来经营一个很小的空间。白天是服装与拍摄工作室，偶尔接私人展览，也做小型沙龙。地方不大，但很干净，附近没有太多蹲人的地方。
　　开始只是工作交流，后来两个人意外聊得来，就慢慢变成了朋友。
　　晏曦闲的时候也会去逛逛那个空间，当作休息。

　　晏曦点开岑嘉的聊天框，上一条记录停在一个月前。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忙到跟所有人擦肩而过。
　　岑嘉：你上次借的那条腰带还我。
　　晏曦：我让助理送过去。
　　岑嘉：别让阿宁来，我怕她冻死我。

　　晏曦发：想借下你工作室。下周六下午有人吗？
　　岑嘉过了十分钟才回。
　　“有空是有空。但先说好，我这儿不接直播，不接吵架，不接临时哭诉。”
　　晏曦：没，就是要见个人。
　　岑嘉：活人？
　　晏曦：不然呢？
　　岑嘉：我以为你又要搞什么艺术。真稀奇，你终于开始不止有工作。

　　晏曦盯着屏幕两秒，笑了。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岑嘉一个电话拨过来，声音带着笑。
　　“让我闭嘴要收费。什么人啊，要带到我这里来见？”
　　晏曦想了几秒：“一个我想私下里见的人。是朋友，但可能也不只是。”
　　岑嘉哇了一声：“工作狂终于要发展感情？”
　　晏曦没否认。

　　岑嘉答应下来：“可以，但陌生人来，你想我怎么招待？喝不喝咖啡，有没有忌口，会不会被我的沙发吓到？”
　　晏曦愣了一下。“几个月没去，你沙发怎么了？”
　　岑嘉：“换了个纯白的。一般人坐上去都像犯错。”
　　晏曦这次真的笑出来。

　　她想象唐棠坐在过分白的沙发上，手放在膝上，明明紧张还要装镇定的样子。想象到一半，笑意慢慢收了点。
　　她忽然又很想见她，不是要在房间里，或者很遥远的云城。
　　只是想看她走进一个现实里的房间，然后有一些可爱的反应。

　　晏曦回答：“不要给她咖啡，茶就可以；她单纯不爱吃菜，但也不吃油的东西。”
　　岑嘉顿了顿：“这个饮食习惯，也是圈内人？听起来比你还健康。”
　　“不是圈内人，单纯肠胃不好。”晏曦没有多解释。

　　“行，我来准备。不过我的沙发可不能换，她要是能放松，说明你们关系有前途。”
　　“行了，别欺负小朋友。先不说了，到时候见。”
　　晏曦挂掉电话，给唐棠发消息。
　　X：周六下午两三点钟后，你可以吗？
　　我选的地方是朋友的工作室。还有点东西可以看。就是她本人有点烦，但地方安全。
　　X：她问你会不会被白沙发吓到。

　　唐棠很快回。
　　棠_：白沙发为什么会吓到我？
　　X：她说一般人坐上去都像犯错。
　　棠_：那我可能会像犯错后自首。
　　晏曦笑得肩膀动了一下。
　　X：那我跟她说，让她加个盖布，至少不会像审问你。
　　棠_：不用，我可以坐得很小心。

　　晏曦看着“坐得很小心”，忽然心里软了一下。她知道唐棠会重视这次见面，但她不想唐棠再显得太谨慎。
　　X：不行，这次你不许很小心。你也可以提点要求。
　　这次唐棠没有隔太久。

　　棠_：好，我努力。
　　棠_：那我想吃北方菜。
　　晏曦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唐棠能给出的、最用力又不自觉的撒娇了。
　　她开始敢说自己想要什么，像树洞里探出头的小动物，小心地踏下一步去采果子。

　　周末已经很近了。下午下班时，唐棠站在公司楼下，多吹了会风。风一如既往地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潮湿的热意。
　　她一边走一边想。
　　真的要见第二次。
　　而且是一个晏曦朋友提供的地方。

　　这件事让唐棠紧张，也让她有一种很难以形容的，被放进现实里的开心。
　　她坐上地铁，手机在掌心里亮着。车厢里人很多，有人靠在门边刷短视频，有人提着奶茶，有小孩趴在妈妈肩上睡着。
　　她就在这些普通人的呼吸和摇晃里出神。

　　北京距离唐棠很远。
　　最近，它又变得有点近。
　　她想起自己当年选择工作时，一直在退而求其次。怕身体撑不住，选了低风险的岗位；怕北京留不下，就选了云城。
　　但她想要钱，自由，想不要被公司困住。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被日复一日的报表和疲惫压到箱底。

　　唐棠忽然鬼使神差地下载了个招聘软件。
　　北京不只是晏曦在的地方，它也是个很多机会和挣扎挤在一起的城市。
　　她不一定要去，也不能因为晏曦去。
　　但如果她本来就想换一种活法呢？或许就也可以多想一点。

　　搜索框亮起来。她盯着那个空白框，地域定在北京，开始搜：内容数据岗位。
　　跳出来的结果很多。内容策略、IP运营分析、文娱出海……
　　唐棠看着那些词，心跳变得不太一样。
　　这次不是因为感情。

　　她没有立即投递，只是看了很久。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人群往外涌。
　　唐棠收起手机，随着人群走出去。
　　她还没有决定任何事。

　　她只是忽然看见，自己的现实地图上，除了公司、出租屋、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和去北京见晏曦的航班之外，还出现了一点新的可能。
　　也许。

　　也许以后有一天，她可以重新想想这些事。
　　不是现在。
　　现在先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