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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房间(2) “我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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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曦的兴趣看起来有点被点燃。
“你很容易被发现。”
唐棠小声说:“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装?”
唐棠沉默了几秒。
这次她没有立刻躲开。
她慢慢说:“因为我不想你一醒来,就面对一个喜欢你很久的人。那样不公平。”
宴曦的表情收了收。
唐棠继续说:“这个房间已经很荒谬了。如果我还用那种身份看你,你会很难判断我是不是真的能自愿,还是因为你是你。”
客厅安静下来。
这个回答太认真了。
认真到连房间的荒唐都被压低了一点。
宴曦看着她。
她说:“你不是只会写报告。”
唐棠手指一紧。
“我也写点别的。”
“难怪。”
“但写得不多。”
“为什么?”
唐棠本来不想回答。
她们才认识不到半小时——至少对宴曦来说是这样。
可是这个房间像一个离开现实的夹层。
外界时间静止,身份暂时失效,人和人之间反而只剩下很直接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她怕写不好。
因为那是她为数不多还抓着的东西。
因为如果连写作都不行,她不知道她还能爱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这些太重了。
她只说:“因为懒。”
宴曦继续看着她。
唐棠被她看得发慌。
“好吧,因为怕。”
对方看上去这才满意了一点。
“怕写不好?”
唐棠:“嗯。”
“可是你刚才说得还不错。”
唐棠愣住。
宴曦没有继续夸,只是把卡片放回桌上。
“先跟你确认一件事。”她说,“我没有伴侣,现实里也不会随便找人发生这种关系。但我不可能把身体亲密直接等同于爱人身份。”
唐棠轻轻点头。
她知道。
或者说,她能理解。
宴曦继续说:“所以这个房间要求的东西,对我来说,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很荒谬,很麻烦,但不是世界末日,我仍然能处理掉它。”
唐棠垂下眼。
“对你来说呢?”
唐棠迟迟没有回答。
她不恐惧亲密,但她习惯把生活里的事拆开、分析、衡量、写进一张无形的表里。
现在那张表乱了。
因为对面坐着宴曦。
她无法假装这是一个陌生人。
无法假装不会受到影响。
也无法假装自己完全不想靠近。
“我可能需要时间。”唐棠说。
宴曦点头。
“可以。”
唐棠抬起头。
“真的?”
“规则又没有说必须现在,我们有三天时间。”宴曦说,“而且我不喜欢赶。”
唐棠松了口气。
宴曦又补了一句:“我喜欢追问。”
唐棠:“……”
她刚松开的那口气又卡住了。
宴曦笑起来。
“进来之前我还没吃晚饭,你呢,饿不饿?”
唐棠这才意识到自己胃里空得有点发酸。
她点点头。
“有一点。”
宴曦起身去看冰箱。
唐棠跟过去,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才她粗略扫过一眼,只知道有食物。
冰箱里东西很全。牛奶、鸡蛋、鸡胸肉、牛排、虾仁、水果、酸奶、蔬菜,还有几盒已经做好的餐食。旁边小柜子里有餐具,也有一些调料、茶包、咖啡之类。
唐棠站开一点,拿了两份餐具,放在料理台上。
宴曦拿出两盒餐食,又拿了一把蔬菜放到台上的碗里。
唐棠眼神微妙。
宴曦回头:“不吃这个?”
唐棠:“我可以不吃。”
“那就是不吃。”
“也不是完全不能吃。”
“你说话怎么这么喜欢给自己留余地?”
唐棠认真想了想。
“职业病。”
“你这个职业病范围很广。”
唐棠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她进房间后第一次真正笑。
宴曦看见了,但没有说话,只是把蔬菜放到自己那份旁边。
“你吃多少?够吗?”
唐棠看了看那盒饭。
“这份的一半或者三分之一。”
宴曦:“不用这么矜持,正常吃。”
唐棠:“不是,我是真的食量比较小。”
宴曦拆包装的动作没停,问她,“胃不好?”
唐棠点头。“有点。”
“那不要空太久。”宴曦说,“先吃一点热的。”
她说得自然,不像刻意照顾,更像习惯性地把眼前的事安排妥当。
唐棠却有点不自在。
被照顾对她来说很容易像欠债。何况是欠眼前的这个人。
宴曦像是看出来了。
“你不用立刻还我。”她说。
唐棠一怔。
宴曦把餐食放进微波炉,按了加热。
“你脸上写得很明显。”
唐棠小声反驳:“没有吧。”
“有。”宴曦靠在料理台边,抱着手臂看她,“写着:完了,又欠人情了。”
唐棠被说中,脸又开始热。
“我只是……”
“习惯了?”
唐棠安静下来。
宴曦没有追问,打开微波炉,把加热后的餐食放在台上,然后拿了自己的那份转身。
她的动作很利落,也很有秩序。手拿东西时尤其自然。
唐棠赶紧拿了饭跟在后面,看着看着,又不小心走神。
宴曦背对着她说:“又看什么?”
唐棠:“……”
唐棠决定今天开始讨厌敏锐的人。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唐棠想象中好。
宴曦吃得比她多,也比她香。她会把蔬菜拌进自己的饭里,吃到一点辣时微微眯眼。唐棠只吃了一小份,慢慢咽,像认真完成一项危险的任务。
宴曦没有劝她多吃。
这让唐棠反而舒服很多。
饭后,两个人检查了房间。
手机和电脑的网络能用,但无法联系外界。搜索引擎能打开,视频网站也能打开,甚至游戏、文档、音乐软件都正常。
电脑里没有存储什么多余的文件,干干净净,像特意为她们准备的。
桌上桌下、柜里柜外,都没什么看起来可疑的东西。
只有冰箱有食物,但一个个拿起来看也不像是什么突破口。
卧室的卡片,和客厅的卡片,纸张撕不开,字迹无法毁坏,唐棠找到了笔,但也写不上去任何东西。
浴室有两套洗漱用品。衣柜里有不同尺码的衣服。床是唯一的一张,但沙发很大,可以睡人。卧室里还有一盏小夜灯,暖黄色,亮度可以调。
宴曦看到那盏灯时,神色轻轻地变了一下。
唐棠注意到了。
“你怕黑?”
宴曦回头。
唐棠立刻后悔。
她不该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说出来。哪怕对方有公开讲过。
“你知道?”
唐棠低声说:“看过采访。”
宴曦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否认。
“以前很怕。”她说,“现在好一点,但还是喜欢留一点光。”
“这个房间这么安排,看起来可能对我们还有一点了解。”
唐棠点头。
“那晚上开着。”
宴曦看她。
唐棠说:“我睡觉不怕光。”
其实她也不喜欢太亮。
但一点夜灯没关系。
她小时候坐在妈妈的电动车后座,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长大了她一个人住,仍然喜欢看外面的灯光,只是自己睡的时候,更习惯沉在黑暗里,这样反而会让人觉得有点安全。
但如果一盏灯能让人睡得好一点,那就让它亮着。
宴曦忽然问:“你叫什么?”
她们到现在才想起来这个问题。
“唐棠。”
“哪个唐棠?”
“前面是唐诗的唐,后面是海棠的棠。”唐棠解释,她想起宴曦不是内地人,可能对此不太熟悉,“海棠是一种花,在春天开。”
宴曦轻轻又念了一遍:“唐棠。”她的粤语口音平时不重,但可能是这个发音不是特别日常,尾音有一点不一样。
“不错的名字,很好记。”
唐棠下意识回:“你也很好记。”
说完她又想咬舌头。
废话。
宴曦果然看着她笑。
“我是很好记。”
唐棠偏过头,不看她。
她们最终决定暂时不完成那个所谓任务。
第一晚,宴曦睡床,唐棠睡沙发。
不是因为谁怕谁,而是因为唐棠坚持。
宴曦说:“床很大,我睡觉也不乱动。难道你会?”
唐棠说:“我也还好,但我还是睡沙发。”
“你怕我?”
“我怕我。”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一瞬。
唐棠又想逃。
但她没地方逃。
宴曦没有笑她。
她只是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光从她背后落下来,投下一点影子。
“好。”她说,“那你今晚睡沙发。”
唐棠松了口气。
宴曦又说:“但明天我们要谈谈。”
唐棠:“谈什么?”
宴曦看着她。
“谈你为什么怕你自己。”
门轻轻关上。
唐棠坐在沙发上,抱着被子,很久没有动。
她觉得这个房间最可怕的不是规则,不是任务,不是每隔十天还要回来。
最可怕的是宴曦活生生地在她眼前。
会问。
会看。
会用一句很轻的话把人往前推一点。
而她明明决定装作陌生人,却已经开始失败。
夜里,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
唐棠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她竟然睡着了。
甚至睡得很好。
醒来时,她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反而沉了沉。
她一直很信任身体的反应,认为通过身体反过来确认自己的心。
而她才和宴曦在这个荒谬的房间里待了第一晚,身体就先替她交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