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下迟》溪宝小伊

1、初见稚心 自然当得

　　秋季伊始，风还缠着夏日那一缕余温。让人感知不到有何变化，只是宫墙上的西柳悄然褪去几分盎然，余下青浅不一的淡绿，也迎来一只林子里最欢闹的小鸟。
　　朝廷新颁的诏令，终是开了女子入宫蒙学的先例。坊间私语，这是之前皇后娘娘的陈情，颖圣疼她，便依了她的主意。
　　岑清芮一手攥着父亲给的蒙学牒文，一手被父亲岑征宴紧牵着站在宫门前的白玉阶下。到底是初次见世面的小丫头，心尖上一半是紧，一半是痒，规矩压着她不敢四处张望，眼尾的余光却早像只调皮的雀，顺着宫墙的砖缝乱飞，生怕漏过半分新鲜景致，也要小心被人给逮住。
　　宫门前的侍卫肃立如松，朱漆大门的铜环在日头下亮得晃眼，叩得她心里满是震撼，脚步便更加迫不及待。
　　入宫前，岑征晏没教她繁复礼数，只反复叮嘱一句话：“宫内人多眼杂，多看，多听，少言，守好自己的本分，莫要招惹是非，葭葭知晓不？宫里可不比家里自在。”
　　岑清芮刚满八岁，正是好玩的时刻，性子开朗爱蹦跳爱说笑，却极懂父亲的顾虑，乖乖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葭葭知道啦！爹爹不用担心，就算我真有什么事，爹爹不照样会保护我嘛。”
　　旁人都说岑征宴是个奇人。颖川谁不知道，他少年时扛着长枪守边关，十三年风刀霜剑，一身伤换得北狄不敢南下牧马，是朝堂上人人敬的铁血将军。可谁也没料到，他中年得女，竟像换了个人似的，开宴三日，转头就递了辞呈，弃了兵权爵位，只求回京当个闲散太子太傅，守着女儿安稳度日。陛下惜才又念其忠心，准了奏请，又多有关切，这才刚开蒙学，便特邀岑家小女入宫。
　　“葭葭，今日太子殿下会前来蒙学巡察，为父需随行相伴。你安分守礼，与枫青相伴等候，待课业结束，爹爹再接你归家。”
　　岑清芮还是一如既往听话点头，虽性子闹腾，但岑征宴的话总是没错，她也知道她这位厉害的爹爹有多么爱她，自然听风是风听雨是雨。
　　话落，牵着的手又变成另一人。
　　今日先生讲《礼记》，女官教世家幼女们坐姿礼仪，一众小姑娘皆绷着身子，规规矩矩端坐，听着女官的教导。岑清芮坐得端端正正，眉眼却亮得像浸了星光，半点没有拘谨的样子。眼神却亮闪闪的，时不时跟着女官的话语轻轻点头，偶尔指尖在膝上比划字迹，想要记住不懂得回去问岑征宴。
　　岑清芮眉淡得像檐下扫过的月光，眼尾翘着点没藏住的俏意，颊边软红是晒出来的粉。身上那身锦罗衣裳绣着细碎的小花，料子软乎乎的。
　　女官提问时，答得条理清晰，声音清亮得体，引得授课女官频频侧目。
　　课至歇晌，门外忽然走来一少年，贵女们都被这动静惊去，看了两眼便继续手上的事。
　　于她们而言，家中送自己来是习诗书礼乐，修德言容功的。
　　岑清芮也注意到了他，想起父亲早上的话，并未有过多动作，和其他贵女一样忙着温习女官所教的礼仪。
　　门帘被轻轻掀起，进来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没穿太子的冕服，穿月白锦袍走过来，衣摆扫过地面，腰间碧色玉佩跟着步子轻晃，连风都好像慢了半拍，透着股干净又温和的劲儿。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进来。
　　本是微服私行，事先并未知会蒙学众人。待他缓步踏入，身后又跟着岑征宴，值守女官立时回过神来，连忙领着一众幼女垂首屈膝，齐齐跪地见礼：“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愿殿下万安。”
　　满室孩童皆埋着头，到底是第一次见这般大人物，刚还有些无拘无束，此刻都惶恐不已。
　　而岑清芮跪地行礼，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慌乱。
　　“都起身吧，今日只是听说宫里开了蒙学，想着是新鲜便来瞧瞧，不必过多紧张。” 宋兮凝开口，声音清冽又温和，生怕吓着她们。
　　话落便随便找了个空位子坐着，也轻轻拍了拍一旁的凳子示岑征晏坐。
　　众人谢恩起身，依旧垂首不敢抬头，而岑清芮，起身之后，按规矩垂眸，却忍不住用余光轻轻扫了一眼太子。
　　眉目清绝，风华过人，好看得令人心头一动。
　　歇息片刻，课业继续开展。
　　蒙学并未因太子到访中断讲学，反倒愈发严谨规整，想要尽显宫中教化水准。
　　讲堂内气氛压抑，众人皆心神不宁，先生讲课也失了几分从容，变得愈发严肃。
　　恰在此时，意外也暗自生长。
　　讲堂角落，一个年纪稍长的世家小姐，不知是紧张还是刻意，手肘碰倒了桌案上的墨锭，浓黑的墨汁瞬间倾泻，顺着桌沿，直直朝着太子所在的方向溅去。
　　满室都看着这份意外，所有人都吓白了脸，授课女官直接跪地，浑身发抖，惊惶失措 —— 墨渍溅到太子身上，是大不敬之罪，轻则责罚，重则牵连家族。
　　那闯祸的小姐直接吓哭，瘫坐在地上，连求饶都忘了。
　　墨汁飞溅的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躲闪，宋兮凝身边的岑征宴脸色大变，欲要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快步冲了过来。
　　是岑清芮。
　　她没有丝毫犹豫，脚步快而不乱，径直冲到宋兮凝身侧，抬手扯下自己袖间系着的母亲亲手给她缝的素色绢帕，动作麻利地往上一挡，恰好接住了飞溅而来的墨渍。
　　就这样好巧不巧，“英雄”救“美”。
　　电光石火之间，一场大祸悄然化解。
　　浓黑的墨汁，尽数染脏了洁白的绢帕，半点没有溅到宋兮凝的衣袍上。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危机便已化解。
　　岑清芮收回手，攥着沾满墨渍的绢帕，立刻后退半步，规规矩矩跪地行礼，动作行云流水。
　　声音带着孩童的软糯，却沉稳清晰：“臣女失礼，惊扰太子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她不为别的，就单纯不想有人因为这场意外受罚。她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她的爹爹可是朝廷重臣，皇帝少有的青睐，她也不会因此受罚，只不过对面是太子，总要恪守成规。
　　太子身份尊贵，虽此番态度温和谦逊，但终是不了解本心。可一旦被墨渍沾染，今日在场之人，定然都难逃责罚。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小丫头，满脸震惊，谁也没想到，看着年纪不大的她，竟会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挺身而出，干脆利落，不失分寸。
　　岑征宴并没有为自己女儿的作为生气或紧张，反而脸上尽是欣慰，眉眼带着微不可查的笑意。
　　宋兮凝垂眸，看着身前小小的身影。
　　他看得清楚，这小丫头冲过来时，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畏惧，挡下墨渍后，立刻跪地请罪，不像是普通贵女。
　　岑征晏连忙上前，检查太子衣袍，见毫无沾染，才松了口气。虽为岑清芮骄傲，但此刻还是得在面上说几句。
　　“臣女莽撞，冒犯殿下，臣教女无方，请殿下降罪！”岑征宴出声。
　　“起来吧。”宋兮凝开口，接着安抚众人“无妨大碍，诸位只管继续授课课业便可。此事孤并未有半分怪罪之心。今日闲来私至此处，倒也窥见蒙学教化严谨，着实有所见闻。”
　　随即，他看向一旁吓哭的小姐，语气温抚：“无心之失，下次多加谨慎，此事作罢，不予追究。”
　　一句话，救下了满室惶恐之人。
　　众人连忙谢恩，看向岑清芮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与敬佩，这个年纪小小的太傅之女，竟如此勇敢。
　　女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接着继续授课。
　　好似刚才的都没发生，那位小姐早被周边同龄人安抚好，岑清芮还侧头朝她那边笑了笑，想让她不用担心。
　　宋兮凝也知道自己继续在这更是惶恐不安，转身出了讲堂，只留下一句“太傅教女有方，孤今日受益匪浅，先行回宫。”
　　岑征宴紧跟随后。
　　“方才的小姐可是岑太傅之女？早略有耳闻其聪慧，今日一事，确实实至名归。”宋兮凝温和说着，语气也有些许笑意，不难听出这份夸赞。
　　太傅笑着抚须，语气松弛了几分，带着几分长辈的温意。
　　“殿下说笑了，这丫头从小被臣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方才在殿下跟前定是莽撞了。蒙殿下宽宥已是万幸，哪里当得起‘聪慧’二字？往后还望殿下多担待些，莫与她计较。”
　　“自然应当。待太傅课业结束，可否带令爱前来东宫一叙？孤十分欣赏她的心性，想与她闲谈片刻。”
　　岑征宴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说好。
　　过午之后，课业便轻松了许多。
　　孩童们也对岑清芮刮目相看，眼巴巴瞧着她，许是想上前说上几句，又别扭的很。
　　颖川贵女，个个都是粉雕玉镯的小娃娃，衣着更多是难求的丝绸之料，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生来便带着世家养出的清贵气，即使年龄小生得娇俏也能从眉眼间看出不俗。
　　岑清芮正寻思着无聊。不经意一眼就看见在日光下发亮的发簪，什么父亲的嘱咐临时学的规矩全部都和她的脚步抛在后面了。
　　立马凑到陆颜珠跟前，睁起圆溜溜的杏杏眼，眼里的欢喜巴不得递给陆颜珠接个满怀，“姐姐，你的发簪和你人一样都好漂亮呀，和画里的小仙女一样，你该不会就是仙女姐姐吧？我母亲说仙女很厉害的！”
　　檐角的风铃被风碰得叮铃一响，脆生生的，像把满室的暖意都揉碎了。
　　陆颜珠并没有被她的唐突冒犯到，方才她也看到岑清芮的英勇，自己虽不比她大多少，但心里还是对这个小娃娃实打实的佩服，甚至觉得她可爱。
　　等她说完反倒像春风般笑了，亲声回迎她“我不是仙女哦，不过是朝中臣门之女。妹妹是岑家小女吧，惹人亲近喜欢。”
　　学堂的时光，被岑清芮揉的四处飞跑去。宫学的下课钟声刚落，孩童们的笑闹声撞碎了殿宇的静。岑清芮和陆颜珠挥手再见说还要去找自己父亲，还不忘约好明天还要和她说没聊玩的，惹得陆颜珠忍俊不禁，连连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