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男友》素面朝南

18、不请自来 你吃空气长

　　那天都聊了些什么，宋美风不太记得了，只记得秦一潮在停车场回头，远远地看着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是距离太远，最后还是摆摆手载着两个姑娘走了。

　　丛显文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偶尔的欢笑很快被医院的白色压抑所取代，宋美风没有太多的心思去考虑其它。

　　最近丛显文不知怎么迷上了牛尾汤，说是能补钙，非要宋美风给他煮来喝。

　　他很想抗议说：你不是有老婆嘛！

　　但是在看到丛显文日渐消瘦的脸颊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后最后还是妥协了。

　　医院里不能定制，又没有别的办法，宋美风只好按丛显文的描述，自己把骨头买回来，在高压锅里炖到汤都白了，再撒把香菜，点上味精和盐调一下味，装进保温桶里带去医院。

　　每次盐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但丛显文总是喝得非常满足，连声称道。

　　好在宋美风好学，在医院里随便搭讪也能遇到高人，经过那人的提点，现在的牛尾汤终于也能做得象模象样了。

　　当宋子音来电话的时候，宋美风正在从锅里往外挑骨头。

　　“妈，”他说，“你都知道了？”

　　“嗯......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可能没有多久了吧。”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锅里的水蒸腾起一团雾气，在宋美风俊美的脸上卷了一圈，缠进了他的头发里。

　　“你想去看他么？”宋美风问道。

　　宋子音长长叹了口气，“我就是问问......不去了。”

　　“......你恨他吗？”宋美风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问了出来。

　　电话里很长时间没有声音，宋美风以为这句话又惹得母亲哭了，却听到她轻轻地讲了一句：“现在爱恨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都过去十几年了，他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也该放过他了......”

　　说完，电话里又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最后传来“咔吧”一声轻响，接着是一串忙音。

　　宋美风却握着手机好久没有动......

　　丛显文走的那天是个薄阴天，没有风。

　　宋美风开着车跟在灵车后面，一直到墓地。

　　丛显文的墓很普通，要看排位号才能在漫山的墓碑中找到它：一个黑色大理石平台上，立着一块同质的墓碑，碑文没有特别的花饰，只在一个凹槽里嵌入了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丛显文双眼含笑望着面前的世界，略微扬起的眉峰里没有半分忧愁，好象他一直生活在这样一种平和宽容的世界里，看着让人心神愉悦。

　　他的老婆和孩子都没有哭，一直沉默地看着冥币化为乌有。

　　来送葬的，除了他们三个人，还有几位丛显文学校的老师、邻居、他生前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以及整整三车的学生！

　　宋美风不知道丛显文在学校里竟然如此受学生爱戴。

　　其实他有点想不明白，昨天还在叫嚷着说想喝牛尾汤的人，今天就只剩下了一堆白骨。

　　如果人生是一场旅途，宋美风想丛显文的旅途可能储满了不快乐。

　　所以他才喝酒，所以他才胃疼，所以他才死得这么早。

　　宋美风不知道他的家人将来要如何面对没有他的生活，他没有权利过问，也没有这个必要。

　　他平静地看着人们象完成一项任务一样完成了整个入葬仪式，因为没有哭泣，这个过程反倒显得格外庄重。

　　校长的悼词念得很沉痛。

　　他很奇怪自己并没有因为丛显文的死而庆幸。事实上在和母亲通完电话后，他的心里就出现了现在这种奇异的平静。

　　他是整个事件的参与者，但又是个局外人，这种关系很微妙。

　　有人说没有看到死亡，你就不知道珍惜生者。在宋美风看来，这句话反了，应该是“不知生，焉知死。”

　　生死是一个循环的过程，不管你愿不愿意，你迟早有一天会步上丛显文的后尘，然后象海浪一样，绽起一个明媚的浪花，再灭掉，再绽起，永无止境。

　　所以每一次生命的浮现都应该珍惜和尊重。

　　宋美风觉得这一场意外的葬礼给他告诫良多，他几乎把看到的一切都可以归入到哲学。除却生死这样永恒的命题，他更深切地感受到了来自心灵的震撼。

　　那是一种对生的渴望，对死的致礼。

　　那是一首歌。

　　一道赞礼。

　　宋美风觉得丛显文除了世俗的身份，他短暂的一生已经非常契合地融入进一道光里，成为了永恒的一部分。

　　他不由得为这种发现而赞叹，从心里取出刻刀，用瘦金体在石碑背面默默刻下了两个字——千古！

　　时光不会因为谁的留恋而停驻，就象宋美风的烦恼不会因为丛显文的离去而消失。

　　刘威这段时间不知道躲哪反思去了，回来后竟然不顾一切地找到他，说有伙人正在找他，问能不能在他这里躲几天。

　　宋美风深刻怀疑这个家伙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你有麻烦不是应该回家吗？你家那么有钱，还缺你一个房间吗？你躲我这干嘛？”

　　“想找我的就是我老爸！”刘威沮丧地垂着头说，“我和小微分手了，我爸要打死我。”

　　“你可真是个祸害！”宋美风真诚地补了一刀，“小微怎么碰上了你这么个没担当的！可我这里和你是一个小区，你爸只要不傻，盯着监控就能找到这里，你能躲哪去？”

　　“我不想去留学，也不想现在就结婚，我只想做一个快乐的歌者。”刘威靠在墙上抬头无神地盯着屋顶的灯，“我联系了几个音乐界的朋友，打算过几天去宝音娱乐。本来没打算烦你，但我爸把我的卡给收了，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刘威不是个靠谱的人，但他说这话宋美风还是信的。

　　“那次在“‘流光三十年’有人为难你，跟这事有关吧？”宋美风不客气地问道。

　　刘威看了宋美风一眼，“那个胖子是小微她舅，那人黑白两道都横着走，以后你看着了，离他远点。我爸有个项目在她舅手里，如果我跟小微分手，他们就威胁我爸要撤资，我爸为这事烦得要死，这段时间我都憋在家里，没去唱歌。要不是收了我的卡，我早跑了。”

　　宋美风听得心烦，“我不想参与你家里的是是非非，说个准日子，住几天？你别说你想住一辈子。”

　　刘威转过脸看着宋美风，认真地说道：“最多十天，我朋友帮我筹到钱就走，行么？”

　　见宋美风没有反对，刘威脸上露出一种释然，“宋美风，其实你这人真不坏，为什么嘴上这么刻薄？”

　　宋美风没理他的感慨，“会做饭吗？”

　　“会做泡面。”

　　宋美风瞪了他一眼，“我不想每天吃泡面，如果你想住在这里，就给我现在就去学怎么做饭，我可不想养个儿子！”

　　刘威笑起来，突然一挺身，对着宋美风嬉皮笑脸地敬了个军礼：“YES.SIR！”

　　说到做到，刘威果然坐下来开始在手机里翻起了菜谱。

　　“你今天想吃什么？”他一边翻一边认真地问道。

　　“冰厢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吧，自己看。”宋美风看着他一脸的煞有介事，不屑地轻轻哼了一声。

　　刘威点点头，找到厨房打开冰厢，回头对宋美风说：“这有些骨头！”

　　宋美风才想起来还有一些上次买的牛尾骨。

　　因为给丛显文做牛尾汤，他这段时间一直都喝这个就点饭，现在一看到牛尾骨就反胃。

　　“还有别的吗？”

　　刘威翻了半天，抱怨道：“你这冰厢空的都能装下个人了！还有些香菜和啤酒。”

　　宋美风站起身来，准备冲进厨房树立一下自己做为屋主的权威，就听刘威突然兴奋地嚷道：“吃泡面吧，你这好象也没什么可吃的了。”

　　于是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坐在餐桌旁，盯着面前有黑有红的两大坨，面面相觑。

　　“糊了......”刘威弱弱地解释道，“我从前都是泡着吃，要煮也是小微做。”

　　宋美风已经气得没有脾气了，指了指他想说点狠话，但到最后也就是指了指他。

　　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富二代！这么高的个子，你吃空气长大的吗！你对得起富二代这高贵的称呼吗！

　　已经晚上七点多了，累了一天也实在饿了，宋美风放弃地叹了口气，下到厨房，把冰厢里的牛尾骨解冻，用高压锅闷了起来。

　　一转眼看见刘威正倚着门，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气就不打一处来！恶声恶气地吩咐道：“去淘米煮饭！”

　　刘威听了这话，也不生气，非常配合地按着宋美风的要求将米洗净，放进了电饭煲里。

　　四十分钟后，餐桌重新摆上碗筷，两个人饿得跟狼见了肉似的，也来不及说话，一阵乱扒，十几分钟就将一大锅汤就着榨菜米饭吃了个精光。

　　刘威摸着肚子一脸的心满意足。

　　宋美风在桌下踹了他一脚，“去洗碗！”

　　刘威刚一挺身抗议，宋美风接着跟了一句：“以后做饭扫地都是你的活，赶紧学习，别想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