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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祝鹤长命百岁 ...

  •     祝鹤三十岁那年秋天,正式退出了娱乐圈。

      最后一份工作是一部年初拍的文艺片,导演是他刚出道时就合作过的前辈,推了几次推不掉。杀青那天剧组给他准备了蛋糕,他切了一块,和导演握了握手,在卸妆间里对着镜子把假发套摘下来,用卸妆棉擦掉脸上的粉底。
      镜子里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法令纹微微加深了一些。他把化妆棉扔进垃圾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好了,结束了。

      此后他真的没有再接过任何工作。经纪人在电话里骂了他整整四十分钟,说他不敬业、恋爱脑、自毁前程、辜负粉丝。又说他明明还能再红二十年,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只要他肯回来,她手里有一堆剧本可以让他挑,还有几个国际大牌的代言在谈,亚洲市场他的位置无可替代。
      他安安静静地听完了,然后说,你说的没错,你手里的资源很好,帮我把违约金处理好,辛苦了。经纪人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真是个傻子”,然后挂掉了电话。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把经纪人发来骂他的长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按灭屏幕,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网上铺天盖地的评论他没有看,只在某一个深夜打开过一次社交媒体。
      热搜上挂着他的名字,评论区有人说他不敬业、恋爱脑、辜负粉丝期待,也有人把许愿的照片扒出来反复转发,说红颜祸水毁了一代顶流。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片刻,关掉手机,把它放在茶几上。他想起高一那年夏天她穿白裙子坐在篮球场边,阳光把她的头发晒得微微发黄。他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安静,连鼓掌都是轻轻的,好像怕惊动什么人。现在全世界都在骂她,而她听不见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此后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软件。

      他卖掉了海市的大平层。那套房子在城西,高层,落地窗正对江景,是他当初特意挑的──朝南,通风好,物业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适合养病。他以为她会在这里慢慢好起来,在落地窗前晒着太阳把脸晒出一点血色,在厨房里学几个新菜谱嫌他盐放太多。
      现在这套房子空了。客厅的窗帘还是她住院前他新换的,浅蓝色,和江市婚礼上她穿的那条裙子颜色很像。
      他花了几个周末把房子清空,家具送人的送人、处理的处理,书架上那本翻了一半的量子力学他放进了纸箱最上层。微波炉旁边那张便签──“燕麦要煮,别拿开水泡”──他揭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中介来签合同那天问他是打算换一个新房子吗,他说回老家。

      他搬回了老家县城。那个他和许愿一起读高中的地方,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城东的篮球场翻修过一次,水泥地换成了塑胶场地,篮架上的网兜也换了新的。
      他买下了许愿家的老房子。那套房子在她妈妈去世之后就空了,家具上落了厚厚的灰。他一个人打扫了好几天,擦窗户、拖地板、把发霉的窗帘拆下来扔掉。整理许愿卧室的时候,他把书桌上的旧课本一本一本翻开晾晒,把她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拿出来重新叠好,放进防尘袋里。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然后他回了自己家一趟,从自己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布袋是深蓝色的,边缘磨得起了毛,抽绳松了,他换了三次新绳,最后一次缝死在了袋口。他把布袋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

      一个红色蝴蝶结。

      毛呢料的,颜色是很正的大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起了一层细细的毛球,背面的金属夹子生了锈,但红色还是红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很多年前大年初三的傍晚,她来他家过年,穿着那件爸爸寄来的红色毛呢大衣。他夸她穿红色好看,和穿白色是不同的好看。她低头笑了,耳朵尖红红的,和蝴蝶结的颜色一样。临走的时候她在玄关换鞋,大衣衣角被门框挂了一下,她低头解了一下就走了。门关上之后他在玄关的角落发现了这个蝴蝶结,大概是刚才衣角被挂住的时候蹭掉的。

      他把蝴蝶结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许愿已经下楼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本该追上去还给她,但他没有。

      他把蝴蝶结揣进了口袋里。这一揣就是大半辈子。这个蝴蝶结一直压在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大概也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蝴蝶结少了,或者发现了也没有想到是他拿走的。
      他坐在床边,把蝴蝶结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带回许愿家老房子,摆在歪脖子长颈鹿旁边。红色蝴蝶结和歪脖子长颈鹿挨在一起,像是一个沉默了太久的笑话──她一辈子都不知道他偷藏了她的蝴蝶结,就像她刚开始都不知道他每次投完三分回头看的不是观众席,是她。

      他对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拍了拍长颈鹿的脑袋,低声说了句“你替她保管”。

      许愿留下的遗物不多。一只歪脖子长颈鹿,矿泉水和旧报纸糊的,脖子比几年前更歪了,他拿起来想正一正,手一松又歪回去,还是放弃了,把它和那个红色蝴蝶结一起摆在鞋柜上。
      一只白色的圆滚滚的小猫,现在已经长成了圆滚滚的大猫,眼睛是浅蓝色的,特别黏人。每天他回家它就蹭着他的腿一路跟着他,上厕所它蹲在门口,煮饭它在灶台边用尾巴蹭他的脚踝,看电视的时候跳上沙发把自己卷成团,把他的腿当恒温床垫。
      两盆绿萝,他实在不擅长养花,但还是按她说的每周浇两次水,叶子黄了他就掐掉,盆里的土干了就补。有一年冬天忘了关阳台门冻死了一盆,他在阳台蹲了很久,把枯掉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收在小碟子里埋进了楼下的花坛。
      还有一张照片,那张她在大平层的客厅里随手拍的自拍──她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灯光有点暗,他的头发有点乱,她嘴角弯弯的,脸颊上还有他毛衣压出来的浅浅印痕。
      他把这张照片洗了很多张,装进相框里,在客厅茶几上、餐边柜上、卧室床头柜上、书房书桌上、鞋柜上、甚至厨房微波炉旁边都放了一个。他想确保在这个房子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他抬起头,就能看见她。

      圆滚滚很爱掉毛。尤其是换毛季,沙发上、地毯上、他的黑色大衣上,到处都是白色的猫毛。他买了好几种粘毛器,每天出门前在衣服上滚好几遍,但还是经常被邻居阿姨提醒“小祝你背上又有猫毛了”。他每次给圆滚滚梳毛的时候,圆滚滚都舒服得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翻过肚皮让他梳另一边。他看着梳子上那团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轻轻飘起来,忽然想──圆滚滚有一天也会离开他的。他可以长命百岁,但猫不行。

      他把梳下来的猫毛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用一个小布袋装着,放在衣柜抽屉里。每次梳毛都收一点,攒了几个月,布袋慢慢鼓起来。他在网上买了毛毡工具,对着教程学了很久。第一次做的时候把猫耳朵戳成了三角形,歪歪的,和歪脖子长颈鹿倒是一对。他把第一个失败品放在许愿的床头柜上,又重新做了一个。
      这次认真了很多,对着圆滚滚的照片一点一点戳,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血珠冒出来,他放到嘴里吮一下继续戳。最后做出来的那个小毛毡玩偶,蹲在他的手心里,白色的,圆滚滚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蓝珠子,和圆滚滚很像。他把毛毡小猫放在床头柜上,和歪脖子长颈鹿、红色蝴蝶结并排。他想,这样就算圆滚滚也走了,它还能陪他,用另一种方式陪他长命百岁。

      祝鹤三十七岁那年,圆滚滚在他的怀里离开了。它已经很老了,老得跳不上沙发,老得眼睛里的蓝膜蒙了一层灰白。最后那几天它吃不下东西,他拿针管喂它羊奶粉,它用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表示自己尽力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抱着它坐在沙发上,它缩在他怀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就像它刚来这个家时第一次蹭他的手指那样。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客厅里暗下来。他把脸埋进圆滚滚还温热的毛里,闻到了它身上的猫粮味和淡淡的沐浴露香,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把圆滚滚也安葬了,然后他把那个像圆滚滚的毛毡小猫放在沙发上它平时睡觉的位置,每天起床还是会跟它说一句“圆滚滚,吃饭了”,出门的时候会跟它说“我去买菜,你好好看家”。邻居听到他在屋里自言自语,从门缝里看到沙发上蹲着一只永远不会动的毛毡小猫,心想这个疯子又在跟他的猫说话了。

      祝鹤的父母在他四十岁之前相继离世。母亲先走的,心梗,走得很突然,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父亲隔了两年也走了,走得安安静静,睡了一觉就没再醒来。他把父母也葬在了老家的墓园里,和许愿、许愿的妈妈、外婆隔了几排松树。

      他现在没有亲人了。刘小雨和文豪每年过年都会给他打电话,问他去不去过年,他说不去了,你们好好过年。刘小雨说那我们来陪你,他说不用,我挺好的。
      后来刘小雨也不劝了,只是每年除夕给他发一张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站在阳台上拍的,背后是烟花。他每次看到那些照片都会笑一下,回一句“新年快乐”,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给绿萝浇水。他知道刘小雨过得很好,知道文豪还是会把全世界的花生都剥好放在她手边,知道他们的孩子一年比一年高。知道这些就够了。

      就这样,祝鹤从二十七岁活到了四十七岁,又从四十七岁活到了六十七岁。三十年过去了,四十多年过去了。他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脸刷牙,用那把用了四十年的旧梳子把花白的头发梳整齐。
      然后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相框──她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白裙子,嘴角弯弯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每天看那张照片的时候表情都是一样的──不悲不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每天都要确认一遍她还在这里。
      看完了说一句“早啊,许愿”,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煎一个溏心蛋。他的手已经不如年轻时稳了,偶尔还是会手抖,盐放多的时候他就想,她如果在,一定会用筷子把多余的盐粒挑出来,嘴里还要念叨他──这么多年了还是掌握不好火候。

      吃完早饭,给毛毡小猫的小碗里换一碗干净的水。那个小碗是圆滚滚用过的,蓝色的,碗沿上有几道猫牙齿留下的划痕。他把旧水倒掉,换上新水,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毛毡小猫的脑袋。然后拿起喷壶,给那两盆早就枯萎只剩土壤的花盆浇点水。
      他真的不擅长养花,绿萝在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就已经枯死了,但他还是每周浇水,保持着这个习惯,好像只要花盆还在,她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他浇花的背影。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日历一页一页地撕掉,从一年到十年,从十年到几十年。时间在他身上刻下了很深的痕迹──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后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要用一根旧拐杖撑着,那把拐杖是他自己用旧拖把杆削的,握柄处被手磨得油亮。耳朵不太灵了,邻居跟他说话要凑近了大声喊,他听不太清的时候就点点头笑一下。
      眼睛也花了,看报纸要戴上老花镜,但每天看那张照片的时候他从来不戴眼镜──那个画面他闭着眼睛也能描出来,每一根头发丝,每一道衣领的褶皱。

      小区里的年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人知道这个老头子是谁。老一辈的人偶尔会在闲聊里提一嘴,说那个祝老头年轻的时候好像是个明星,但谁也没当真──明星怎么会住在这里。
      新搬来的年轻人只知道这栋楼住着一个姓祝的老头,每天下午会搬一把藤椅坐在楼下的花园里晒太阳,膝盖上放一张照片和一只毛毡小猫玩偶,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自言自语地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我买了两盒”。他们私下里叫他“老疯子”。那个天天拿着一张照片和小猫玩偶自言自语的老疯子。

      祝鹤九十七岁那年秋天,天气转凉了。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是很多年前刘小雨给他织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胸口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但他舍不得扔。他像往常一样搬着藤椅下楼,坐在花园里那棵银杏树下。树叶变黄了,风一吹,金黄的叶子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膝盖上,落在他银白的头发上。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那些叶子飘下来。阳光很好,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晒得他暖洋洋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是褐色的老年斑,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指甲也变厚变黄了。那只毛毡小猫窝在他膝盖上,白色的羊毛毡已经泛黄了,蓝色的珠子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老照片被他握在手里,边缘磨得起了毛边,相纸已经泛黄卷了角。

      他有点累了。想把眼睛闭上一小会儿。阳光太暖和了,银杏叶太好看。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裙摆被风轻轻吹动,她伸出手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她歪着头看自己,眼神和许多许多年前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看那个穿白色球衣的少年投三分时的眼神一模一样。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她对他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很细,指甲剪得圆圆的,和她十六岁那年在沙坑里抬头看他、他递出手拉她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说,你来了。你不是说要很久吗。

      她说,已经很久了,我来接你了。

      她伸出的手停在他面前,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当年在沙坑前他对她伸出手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是她朝他伸出手。就像当年他对她伸出手,说“有我在”一样,这一次换她来接他。

      祝鹤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他慢慢地、用尽这辈子最后的力气,把手伸过去。他闭上眼睛,那只手落进她的手心里。她的手是温热的,和十六岁那年他把她从沙坑里拽起来时,她手心的温度一模一样。

      银杏叶又落了一地。毛毡小猫从他膝头滑落,轻轻落在草地上。老照片还握在他手里,风吹过来,把照片翻开──背面是他潦草的字迹,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勉强认得出那一笔一划:“愿望成真。”

      他笑着,永远闭上了眼睛。

      小区物业第二天来收藤椅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走了。表情安详,嘴角带着笑,好像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几个年轻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人说要不去找找他有没有家人。另一个摇头,说他早没家人了,一个人住了好几十年。又有人说,他以前是不是那个明星,叫什么鹤?没人答得上来。
      年头太久了,他活得太长了,长到世间早已无人记得他是谁。忘了他是华清物理系的骄傲,忘了他是那个年少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忘了他在操场上奔跑投篮的样子,忘了他拿过所有能拿的奖、站在过所有人都仰望的位置。连同那些关于他的话题和争吵,一并被岁月的尘埃掩埋。

      他活了九十七岁。

      长命百岁还差三年。许愿的愿望成真了吗?可能提前许下的愿望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吧。不过足够了。

      但如果许愿知道──这个愿望实现的时候,祝鹤是这样孤独地走完了一辈子,一个人守着那两盆枯死的绿萝,守着那只永远不会再呼噜呼噜叫的毛毡小猫,守着那张从二十七岁看到九十七岁的照片,每天对着空气说话,从二十七岁到九十七岁,整整七十年,一个人。她还会许下那个愿望吗?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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