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的愿望成真》唯见鹤安

30、葬礼

　　　　许愿是在当天傍晚走的。

　　没有挣扎，没有戏剧化的告别。她的呼吸一点点变浅，心跳一点点变慢，像是累了，很累很累，想睡一觉。
　　监护仪的绿色波形越来越平缓，峰值和谷值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

　　祝鹤一直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变凉，感觉到脉搏在指尖下慢慢消失。他没有按呼叫铃。
　　他知道这一刻会来，从她许下最后一个愿望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提前透支了这个愿望的兑现。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额头抵着她的手指，肩膀无声地抖动。

　　刘小雨从椅子上滑下去，跌坐在病房的地板上。

　　“许愿…”

　　她的声音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声很轻很细的呜咽，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文豪弯下腰去扶她，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抓住他的袖子，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的手臂里。

　　“文豪她走了…她刚才还在说话…”

　　文豪没有说话。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她靠着自己的腿。他低头看着刘小雨哭得发抖的头顶，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把她肩头的衣服攥出一团褶皱。

　　莫迪站在床尾，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攥着手指，指节发白。她站得很直，目光越过病床上那张安静的脸，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幕上，眼眶无声地红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颌，她抬手擦掉，又溢出来一滴。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人前掉眼泪。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拭，镜片被体温蒸出白雾，擦了又蒙上。

　　门外有人匆匆跑了过去，是护士站的呼叫铃在另一间病房响起。而这里的监护仪早已不再闪烁。
　　莫迪走到刘小雨身边蹲下，用轻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我们还有需要通知的人吗？”

　　刘小雨蜷在地上，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看着莫迪声音还在抖。“她连大学同学都没几个…你知道的，她以前说在老家还有一个朋友…曹淑杰？是不是那个…”莫迪答得很简短：“是她。”刘小雨说那你就跟她说，许愿上周还跟我提过她，说她给自己买过草莓，很甜。

　　莫迪点了点头，走到床头柜前拿起许愿的手机。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帮你通知她”。然后她转身对祝鹤说：“祝鹤，解锁。”

　　祝鹤没有动。她还握着她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拇指还搭在她手背的淤青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好像只要他不松手，监护仪的那条直线就会重新跳动。
　　莫迪等了片刻，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通讯录里还有一个人要通知。她大学最好的朋友。”

　　祝鹤慢慢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轻轻把它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接过手机，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一下──锁屏壁纸是那张他们在沙发上靠在一起的自拍，灯光昏暗，他的头发有点乱，她的脸颊上还有他毛衣压出来的印痕。她大概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换过壁纸。他把手机递给莫迪，又重新握住了许愿的手。

　　莫迪接过手机，翻出微信通讯录，往下滑。曹淑杰，头像是一只在草地上打滚的金毛犬。她点开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在上周。许愿发了一段话：“淑杰，我跟你说个事。我和祝鹤在一起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高中暗恋对象吗，就是他。他说他也喜欢了我十年，从升高一那个暑假开始。我现在住在他家，他每天给我做饭，煎蛋的盐放得有点多，但溏心煎得很好。我身体最近也好了很多，指标都稳定了，我觉得我能活下来了。”

　　曹淑杰回了很长一段，全是感叹号：“我就知道你们会在一起！！！你当时在大学跟我说的那些事，我就觉得他也喜欢你！！！太好了许愿！！！你要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去海市看你！！！”

　　莫迪没有再往上翻。她盯着屏幕上那段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斟酌。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曹淑杰你好，我是许愿的高中同学莫迪。许愿今天傍晚在海市的医院去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她上周和你说的那些话，是她最后一段开心的日子。”

　　她按下发送键。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眼。莫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鼻梁。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推了推镜框边缘，重新把后背挺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压得很稳。

　　“你们谁知道许愿的父亲怎么联系。我翻了她通讯录，没有存。”

　　刘小雨冷笑了一声，声音还在抖，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高中起就没变过的锋利。
　　“那个人不用联系。她小时候她爸就不怎么回来，后来她妈病了更是人影都没有。许愿上大学之后他好像打过几次钱，但从来不问她过得好不好。后来许愿妈妈葬礼上他带着小三和儿子来了一趟，拿走了户口本，说不要打扰他的新生活。她不认他。我们也都当她爸爸死了。”

　　“那就别联系。”文豪把刘小雨从地上扶起来，让她坐到椅子上。他转身走到床头柜前倒了一杯温水，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放在刘小雨手里。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说了整个下午唯一一句话：“许愿知道我们都在。她走的时候很安心。”

　　曹淑杰的回复弹出来，连续好几条。第一条只有三个字：“骗人吧。”第二条隔得稍久些，大概是在确认是不是恶作剧，然后是一长段语音，再然后是文字，文字很短：“她上周还说身体好转了，她说她终于和暗恋对象在一起了，她说她觉得自己能活下来了。”最后一条只有两个字：“骗子。”然后对话框安静了。

　　许愿的葬礼是在老家办的。和妈妈、外婆葬在一起，在一片老墓园里。那里的墓园不像城里的那么规整，墓碑高高低低地散落在山坡上，山坡上种满了松树。
　　冬天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许愿的妈妈和外婆葬在同一排，妈妈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外婆的墓碑上刻着一朵莲花。许愿的墓碑挨着妈妈的，墓碑很新，碑前摆满了花。

　　来的人不多，但都来了。刘小雨穿了一身黑，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小雏菊。她把一束白色满天星放在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阿姨，我把许愿送回来了。你放心，她还是那么瘦，但我给她穿了那条蓝色裙子，她穿蓝色好看。”

　　文豪站在她身后，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拢好。他往墓碑前放了一袋剥好的花生，用塑料袋装着，扎得紧紧的，放在满天星旁边。那是他每次给刘小雨剥花生的习惯，这次也给许愿带了一份。

　　曹淑杰蹲在墓前，把一盒草莓放在碑前。草莓是新鲜的，还带着绿叶，和那天她给许愿尝的第一颗一样。她站起来，摘下墨镜，别过脸去，肩膀抖了好几下，然后又把墨镜重新戴上。

　　“这草莓是甜的。你以前说酸的那次，我后来换了一家店。这家店的草莓全是甜的，我挑过了。”

　　莫迪把一束白色百合放在碑旁。她直起身推了推眼镜，没说任何话，嘴唇抿得很紧。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碑石上的新刻字，落在远处那几株光秃秃的松树枝头，那片灰白的天空和两年前她站在实验室窗前看到的并无不同。

　　祝鹤从头到尾操办了整场葬礼。联系墓园、安排流程、选骨灰盒的材质和颜色──他选了一个浅色的，上面刻了很细的花纹，因为他想起她说过喜欢草坪上那种小白楼。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选墓碑，最后选了一块最简单最干净的那种，没有多余的花纹，只有名字和两行日期。两行日期之间隔了二十七年，太短了。

　　葬礼结束后刘小雨站在墓园门口，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转过头看着祝鹤。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从葬礼开始到结束没有说过一句话。

　　“祝鹤，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去。把签了合同的工作做完。”

　　“那做完之后呢。”

　　“不做了。”

　　刘小雨愣在原地。文豪也转过头来看他。祝鹤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不需要再犹豫的事。

　　“我要逐步退出大众视野。我已经无心再做这些事了。她走了，我没有力气再站在台上对几万人笑了。我答应了她的最后一个愿望，我会做到──长命百岁。但其他的，我不想做了。”

　　他转过身，朝墓园门口走去。刘小雨在他身后喊了一声“祝鹤”，他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祝鹤发布了一条微博。没有配图，没有表情符号，只有一段用备忘录打下来的字。

　　“昨天，我的未婚妻许愿因病离世。我们认识十一年，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我很确定，她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这段时间感谢大家的关心，但请允许我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我会把手里所有已经签了合同的活动和演出尽力完成，之后将逐步退出大众视野。我已无心再经营明星事业。对所有喜欢我的粉丝，我很抱歉。但我知道你们喜欢的祝鹤，首先是真诚的。我不想骗你们。”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视背景墙旁边，蹲下来，拿起喷壶，给那两盆绿萝浇水。
　　水珠落在叶片上，聚成一颗一颗透亮的圆珠。有一盆的叶子边缘有点黄了，他用指尖把黄掉的那一小块掐掉。
　　圆滚滚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着他的小，他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它的头顶。屏幕上的点赞和评论数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好几万，手机被他调成了静音，亮起的屏幕上没有一条提示音。他就那样抱着猫，静静坐在暗下来的客厅里，直到窗外最后一户邻居的灯光也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