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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遗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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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愿让其他人都出去了。刘小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许愿对她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那个笑容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随时都会漂走。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她氧气面罩下微弱的呼吸。
祝鹤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他已经坐在这里两天了。两天里他没有离开过这层楼,困了就在陪护椅上靠一会儿,护士来换药他就醒,醒了就继续坐着。他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握着她的手指,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她手背上那块留置针留下的淤青,好像只要他一直这样摩挲下去,那块淤青就会消失,她的手就会重新暖起来。
许愿侧过头,看着窗外。百叶窗的叶片只拉开了一半,夜色从缝隙里漏进来,远处路灯的橘色光晕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落在病房的白墙上。她看着那些光条,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动了动手指,勾住了他的指尖。
“祝鹤。”
“嗯。”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高一那年暑假,刘小雨拉我去看你们打球。”
“记得。你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我每次投完三分都往你那边看。”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隔着一层氧气面罩,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每次投完球都会转身对场边做鬼脸。你以为你在炫耀。我知道你在看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了。所以你投完三分,我就偷偷坐直了一点。”
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那个很远的下午。水泥地上的旧篮架,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长椅,那个穿白色球衣的少年转过身来冲她做鬼脸,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一漏就是十年。
“十六岁那年生日,我许了一个愿。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你。”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氧气,又慢慢呼出来,“然后高一开学,你坐在我后排,用笔戳我后背,说许愿同学借支笔。”
“那支笔你后来还给我了吗。”
“没有。我把它带回家了,放在铅笔盒里,每天用。用到笔芯没水了也没扔。”她停了一下,目光从百叶窗的光条上移回来,落在他的脸上,“那个愿望成真了,那一整年,你一直都在我的后座。”
“后来高二分班,我以为愿望不管用了。你在一班,我在二班,中间隔了一条走廊和一扇从来不关的防火门。我想,完了,愿望果然是骗人的。然后你报名了广播站。”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我也去报了名。面试的时候我腿抖得差点念不出稿子,但我想,只要能和你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每天中午那半个小时,就够了。那个愿望还是成真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像你这个人一样,总是换着法子出现在我面前。”
祝鹤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他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高三我许了同样的愿望。那时候我们已经不在广播站了,不过幸好我们又同班了,你每天早读都踩着上课铃进教室,校服拉链从来不拉,手里还拎着豆浆。我每天早读都假装在背书,其实在数你还有几步走进教室。那时候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就这一眼,就一眼。”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这个愿望也成真了。高三那年那么苦那么累,妈妈病得那么重,但每天能见到你的那几眼,让我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能熬过去。”
“高考出成绩那天,我填完志愿从学校回家,坐在公交车上想──完了,这下愿望再也成真不了了。你要去京市,我要留在本地。以后每天见到你的,会是你们实验室的离心机和师兄师姐。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愿望这种东西,大概是有额度的。我把额度用完了。我开始在这四年里许愿,一年能见到一面就好,后来你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我都想多看你几眼,但我又怕看得太久了你就又走了。”
“毕业之后我来了海市。那时候妈妈走了,外婆也走了,我一个人租了个一楼的小单间,墙角发霉,窗帘永远晒不到太阳。那时候我好贪心。明明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每年都见到你了,明明愿望已经实现得很好了,但我就是忍不住。我唯一的念想就是你了。我想,就让我贪心这一次吧,就这一次。于是我又许愿了──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你。然后你红了。”
“那天早上我在公司楼下买咖啡,排队的时候刷到你的新剧开屏,旁边两个女生在说‘你昨天看了没祝鹤真的太帅了’。那天晚上我回家在手机上看你的采访,粉丝数那天刚好破了一千万,他们说你是顶流,是未来五年都不会有人超越的记录创造者。我在那个出租屋里把那段采访翻来覆去看了七遍。然后我关了手机,对着黑掉的屏幕说──你看,愿望又成真了。”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像钟摆,像倒计时。她把氧气面罩往上推了推,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每一次愿望实现,好像都有代价。从妈妈,到外婆,再到我自己……也许都是因为我太贪心了。也许我许的愿望太多了,上天觉得这个女孩怎么这么不知足,明明已经给了她那么多,她还要继续要。”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讨论代价的。我想跟你说的是…从来没有一个愿望是平白无故成真的。每一个愿望实现,都是因为有你在。”
窗外有风轻轻推着窗帘。窗帘是淡蓝色的,边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监护仪滴答、滴答,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像在轻轻地点头。
“所以你不要怪自己。不要怪自己没有早点回来,不要怪自己太忙,不要怪自己签了那么多保密协议,不要怪自己没有在妈妈去世的时候站在我旁边。你一直都在。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你一直都在我的愿望里。而我的每一个愿望,都成真了。祝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从来都没有缺席过。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你从来都没有缺席过。”
他握着她的手,弓着身子,脊背抵着床栏,把额头抵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肩膀在轻微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声音闷在她掌心里,哑得几乎听不清。
“许愿。”
“嗯。”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说这些的时候像在告别。”
“不是告别。”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是交代。想把之前没说的话都说完。你让我说完好吗,说完之后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抬头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从十六岁看到二十六岁的眼睛,此刻泛红、失态、倔强又脆弱。和那年篮球场上投完三分转身朝她做鬼脸时判若两人。
“第一件事说完了。第二件事…”
她顿了一下,用力吸了一口氧气,把这十年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接下来这几个字上。
“祝鹤。我许愿。最后一个愿望。”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把全身仅剩的力气都聚到了这一句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楚,“我希望祝鹤长命百岁。”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张开又合上。他想抽出手,但许愿两只手都攥住了他的手指,用了她此刻能调动的最大的力气──那点力气甚至不足以合上一本翻开的书,但她攥得指节泛白。
“我说过,每一个愿望都实现了,这个也要实现。我的愿望每次都会成真。你知道的。这次虽然提前许下了,但你一定要让它成真。”
“许愿…”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目光依然坚定,“代价是我。我会去那边等你的。但你不要来太快…你走慢一点。你照顾好圆滚滚。它现在只认你。还有那两盆绿萝,别忘了浇水,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会忘,每次都是我去浇的。你以后大概也会忘。那就在它旁边贴张便签,你的字那么丑,贴在那儿也没人认得出是你写的。如果……如果将来有另一个人让你心动,不要考虑我。没关系。你可以再养一只猫,给它取名叫圆滚滚二号。你可以带她去看你演唱会,让她坐在第一排,听你唱那首歌。你不要顾及我。没关系的。”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祝鹤浑身都在发抖。他不是从眼角滑下一滴泪,而是整张脸都湿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压抑到极致的哭,声音被锁在胸腔里,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他努力压低哭泣的声音,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钝重的钝击下被碾碎。他把她的手握起来,贴在嘴边,拼命点头,嘴唇贴上她手心,却说不出话。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监护仪又响了无数声,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好。”
那个字像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钝痛,带着他不肯在她面前释放的所有哭声。
“我答应你。你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这个不会。这个我帮你实现。我会长命百岁。”
许愿看着他。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里。她弯起嘴角,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晃,晃得他整张脸都模糊了。
“这十年辛苦你了…喜欢我这么累。好在从今以后不用偷偷看我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想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整个人慢慢松弛了下来,像一片在水面上漂了很久很久的叶子,终于靠了岸。
她轻声说:“我会去那边等你的。跟妈妈和外婆一起,说不定还有我小时候养过的狗。那边一定也有夏天,有球场,有篮球落地的声音。我会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和那年夏天一样。你不用急着来…你来得慢一点。”
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规律地响着。窗外起了风,穿过走廊的拐角,挤过门缝,把百叶窗吹歪了一个角。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次亮起,远处有车流经过的声音,楼下有人在说笑。世界还在继续。祝鹤握着她温热的手指,低下头,在那片花瓣将落未落的边缘吻了吻她的手心,眼泪顺着掌纹流进她的指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