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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庄周梦蝶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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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观七年,三月春风料峭,暮春时节还裹挟着凛冬的寒。
雨水顺着屋檐掉落青石板上发出淅淅淋淋的奏音,混着打起门帘进出的脚步声,让沈清指尖微动。
脑中的混沌早已散去,眼睑却似有千斤怎也睁不开。
“虽已开春,今年天儿却总也不好,小姐又病着,没炭可怎么行!”
“你又不是不知,去要了几次大夫人总说家中炭火紧缺眼下要紧着老爷用,将我们打发了出来。”
“这毒妇!若非老太太回乡,她岂敢这么欺负我们小姐。”
“噤声,你生怕小姐不恼,且先多去拿两个汤婆子来。”
谈话声渐远,沈清心下微凉,虽还看不到身边环境,但两个年轻女声地交谈却让她有了初步判断,“小姐”“老爷”“老太太”“回乡”,得在什么时代才说这种话。
小丫头去而复返,把汤婆子塞到沈清脚底,又严严压实被角,“扶桑姐姐,快把帘子定住别让风进来,小姐畏寒。”
扶桑紧走两步将门关的严实,愁容满面,“小姐怎还不醒来,大夫说小姐早该醒了,可别出什么意外才是。”
“呸呸呸,净也不会说些好话。”流光坐在床边探手试她的额头温度,抚平小姐紧皱的眉,心下怅然。小姐昏睡三日还不清醒,她虽然斥责扶桑,其实自己心里也没个定数,小姐,快快醒来吧。
流光的手抚上她额头的瞬间,沈清脑海中多出一段迷蒙地记忆,走马灯一样地画面刺得她眉头一皱,下一秒眼睑的禁锢解除,她缓缓睁开眼。
“小姐!小姐你醒了!”
听到流光惊喜的喊声,扶桑也顾不得礼仪规矩,猛地扑过来,“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借着流光的力,沈清慢慢坐起斜倚在床头,昏睡的时间太久久到她醒来以后脸都是木的,做不出什么表情。
看着眼前满脸惊喜地两人,沈清缓缓抚过额角,脑海中的记忆,是她的,还是“她”的?
她静默不语,两个小丫头也握着她的手不敢出声,只担忧地望着她。
感受着手心的温度,沈清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窗上,顺着窗纸看出去还未发芽的树枝光秃秃伸着,屋外雨未停,被风吹着斜斜落地,室内静的出奇。
她是沈清,沈清是她。
缠绵病榻三载,二十五岁的沈清最终还是在父母亲人的悲咽声中含恨闭眼,再睁眼,自己却成了十六岁的沈清,大奉朝户部侍郎的嫡长女。
前世她生病,父母掏空积蓄为她治病,带她跑过全国各大医院不曾放弃,就是最后闭眼她虽心有不甘却也松了一口气,父母终于得以解脱了,不孝女不能给父母养老送终,但也不会再成为父母的拖累。
而今生的沈清,父母缘浅,生母作为户部侍郎沈淮恩的原配妻子在她五岁那年病逝,父亲续娶林氏后重心都放在钻营官场上,对她不闻不问。
继母口蜜腹剑,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将她养在深闺,不请先生不教礼仪,养成她胆小怯懦的性子。
虽还有祖母怜她疼她颇多,但祖母久居老家,逢一年半载才来小住一月,沈清的日子委实算不上好。
忍不住叹气,她成为“她”的节点更是难绷。
三日前,林氏以为老太太祈福为由带她去护国寺上香,上香后自顾自与住持交谈,让丫头带她去后山闲逛。
她在后山遇到镇国公家远近闻名的纨绔和一群人在逮兔子,两拨人对视上的瞬间沈清转身要走,她性格胆小知道自己惹不起这群看起来就桀骜不驯的公子哥,也知在这深山年轻娘子和外男面对面不合礼数,没成想转身瞬间便被人推下池塘。
她不会水,在池塘里苦苦挣扎,流光和扶桑被绊住只能在岸边呼救,最后还是镇国公家的纨绔救了她,把浑身是水的她从池塘里捞出来。
求生的本能让晕厥边缘的沈清紧紧搂住顾思明,顾思明无法,一路抱着她送进沈家马车。
现在想来,不过是一场阴谋。
既能毁了她,还能和镇国公家攀上亲,让她嫁的不光彩,也让镇国公家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
顾思明就算是纨绔也是超级世家的纨绔,镇国公家除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有三子,他头上三个哥哥,二哥战死,其余两个具是名震边关的大将,镇国公更是如今大奉武将第一人,这样的的家世门第不是他们一个小小户部侍郎家能高攀的。
沈清嗤笑一声,想来这桩亲不仅是林氏给她谋划的,也有她这个父亲的功劳。
沈淮恩逢迎官场左右下注,她这个被继母养废的女儿已经十六还无人问津,林氏不想她嫁入好人家过太平日子,沈父不想她低嫁换不来一点助力,于是点头算计了顾思明。
这不。
“大小姐可是醒了?顾家来人下聘,太太说让小姐过去前厅一趟。”
前厅下人来通传。
流光一把拉住想要出去和人拼命的扶桑,眼含担忧的望着她,这可如何是好。
来传话的是林氏心腹丫头,想来在她昏迷的这三天时间里,沈家已经拿她的清白为要挟让镇国公府捏着鼻子认下了她。
毕竟她湿着身子被顾思明抱出去寺里许多来上香的宾客女眷都看到了,若是他不娶,沈清便不用再考虑议亲的问题了。
沈清忽然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凉意,林氏向来如此,便是沈父也一点都不考虑若是镇国公府铁了心不认,那沈清该如何自处吗?
毕竟顾思明作为全上京最是桀骜不驯的纨绔,沈父如何能有十成十的把握他一定会娶她,不过是觉得拼上一把,赢了便是赚翻了,输了也不过是舍弃一个无所谓的女儿罢了。
虽意识早就清醒,但一睁眼就面临这种难题。
沈清摇摇头,如今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把掀开被子,“去回了她,说我一会就来。”
既然已经没又任何转圜的余地,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流光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妆,“小姐,你昏睡三天才刚醒,身上不爽利,真要过去?”
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沈清明白她想说什么,“要嫁,如今这个地步,除了嫁没有其他选择。”
流光和扶桑扑通一声跪下,语气里都带上了哽咽,“便是去求一求老太太呢,那顾四爷不是个好的,上京谁不知他半点正事儿不干,整日招猫逗狗,光小妾就有七房,小姐要真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吗。”
看,高门丫鬟都能看明白的事儿,沈父不在乎。
沈清一一扶起两个小丫头,无论是记忆里还是现在,这两个母亲给她留下的丫头始终都站在她一边替她着想。
她重新坐在梳妆台前,“先替我梳妆。”
打断两人的欲言又止,沈清给她们细细分析,“我在沈家日子过得如何,除了我便是你们最熟悉,我们的日子好过吗?”
两人齐齐摇头,娘没了爹不爱,继母使坏连带着丫鬟婆子也对小姐使绊子,小姐性子又绵软,日子过得难着呢。
“所以说,便是去了镇国公府,日子也不会比现在更差。去了,任他有十房八房的小妾,我也是明面上的顾四太太,镇国公府不愁吃穿,而且你们想,继母用了这般恶心的法子,镇国公府却也压着顾四认了,想来当家主母和长辈们都是明事理的人,我们去了只管安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沈清拉过两人给她们拭去脸上的泪,“快给我梳妆吧,不能让人第一次来就小看了我去。”
流光和扶桑对视一眼,具从对方眼底里看出了震惊,什么时候她们那个胆小爱哭的小姐变成了一个这么有主意的人。流光心疼的拉住沈清,小姐定是因为落水受到的打击太大了才开始不得不为自己谋划。
扶桑也想到这里,手忙脚乱的擦干脸上的泪水重新站在小姐身后,她必须拿出看家本领给小姐梳妆,小姐说的对她不能让镇国公府对小姐小瞧了去。
流光翻箱倒柜勉强找出一件去年老太太来时给小姐裁的春衣。
今年老太太还没来得及给小姐裁剪春衣便回乡了,这是唯一一件还能看的衣服。
沈清毫不嫌弃,她还觉得新奇,这古人的衣服可真好看,款式新奇料子也软,比后世店里卖的那些衣服不知强了多少倍。
任由两个丫头给她把衣服穿上,抬眼瞧了瞧斜斜密密的雨,吩咐流光,“再给我找个披肩吧。”
前世在医院呆了三载被病痛折磨的极其畏寒,这倒是和如今的沈清一般,因而不肖她吩咐,扶桑已经备好了披肩给她罩上。
绕过连廊到前厅,镇国公府的人已经到了。
来的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妃。
林氏坐在世子妃对面笑的嘴都合不上,见沈清来忙起身过去牵她,“世子妃您瞧,我们清儿啊,摸样那也是顶顶好的。”
沈清侧身躲过她的手,在世子妃面前站定,循着记忆里老太太教导她的行了一个标准的蹲礼。
陶然笑着放下手中的茶盏,把沈清扶起来,“妹妹多礼了,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沈清悄悄松了口气,镇国公府不愧是高门世家,就算不真诚,面子功夫也做到了,她不要多的,只要给她体面,这日子总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