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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蓝楹 ...

  •   第一章蓝楹风动

      九月的凤城,秋老虎迟迟不肯退场。

      岭南潮湿的暖风裹着河涌水汽,漫过老街巷弄,唯独凤城二中的校道,被两排几十年树龄的蓝花楹撑开连片荫凉。花期未至,枝叶浓绿繁茂,枝桠肆意向天际舒展,风一吹,绿叶翻涌成浪,细碎日光筛落在水泥地上,晃得人眼微眯。

      早上七点二十分,早自习的预备铃掠过校园。

      高二(1)班的门窗大开,却凝着一股沉闷的安静。大半同学都埋着头赶昨夜落下的作业,偶尔几声窃窃私语,也压得极低,声线顺着桌沿滑出去,没走多远就散了。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周遭天然空出半米的距离。

      前后桌的同学哪怕凑在一起说话,也会下意识绕开这块区域,连路过的风,都像是放轻了动静。

      初时夏就坐在这里。

      一米八三的身形挤在略显局促的课桌前,脊背始终绷得笔直,校服领口扣到最顶,严严实实遮住脖颈肌肤。额前碎发垂落,掩去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指尖捏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黑色水笔,笔尖悬在数学奥数附加题上,久久未落。

      纸面印着的题干,他已经看了十遍。周遭翻书的哗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跑过的学生的说笑声,每一丝动静都清晰落进耳朵里,他却只当是背景音,指尖依旧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他能精准分辨出后排同学翻书的频率,能听出前排女生笔尖断墨的卡顿,却从不会分神多看一眼,只把所有细腻的感知,都藏在冷硬的外壳下。

      十分钟后,笔尖终于落下。

      草稿纸被一行行公式填满,排布得整整齐齐,连等号都像是用尺子比对过,上下连成笔直的线。步骤绕了三个弯,全是课本里最基础的定理,一步扣一步,没有半分跳脱。

      他写得专注,连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都未曾抬眸。

      直到一道清亮温软、带着笑意的少年声线,撞碎了满室沉静。

      “报告老师,我是新转来的夏景辞。”

      声音落进耳朵里,像风掠过蓝花楹嫩叶,清清爽爽的。初时夏的笔尖顿了半秒,墨点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垂着眼,用笔尖划掉,继续往下写演算步骤。

      可全班的目光,已经齐刷刷涌向了门口。

      少年身形清瘦,一米七九的个子,刚小跑过一段路,呼吸微促,脸颊泛着浅淡绯色,却没半分局促拘谨。他倚在门框上,先对着讲台后的人弯了弯眼,露出浅浅梨涡,随即目光轻快扫过全班,没错过任何一张脸。

      讲台前站着班主任陈曼丽,任教语文,四十出头,鬓角别着一枚银色发夹。

      “进来吧,这是新同学夏景辞,大家往后多照顾。”

      “谢谢陈老师。”

      夏景辞大步走进来,站到讲台中央,“我叫夏景辞,夏天的夏,风景的景,辞别辞。往后和大家同班,多多指教啦。”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漾起哄笑。前排扎高马尾的女生率先鼓起了掌,后排趴着睡觉的男生被吵醒,顶着乱毛吹了声口哨,压低声音跟同桌嘀咕:“这新人可以啊,一点不怕陈老师。”

      顿了顿,又补了句更轻的:“换别人早被漫姐眼神单杀了。”

      这些细碎的声响,都落进初时夏的耳朵里。他依旧垂着眼,可写字的速度,却不自觉慢了半分。

      鼻尖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气息,甜软的,像刚开的白荷混着奶香,快得像错觉,转瞬就散了。他皱了皱眉,只当是窗外飘进来的花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笔杆。

      陈曼丽的视线绕教室一圈,最终定格在初时夏身旁那个空置了整夏的座位。

      “夏景辞,你就坐那儿,初时夏旁边。”

      老师的话音落下,初时夏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帆布书包带晃动的轻响,鞋底蹭过地面的脚步声,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甜软气息,正一点点朝着自己靠近。他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却依旧没抬头。

      夏景辞停在了课桌旁。

      他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放下书包时,手肘却不小心碰掉了桌角那支备用的黑色水笔。笔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哎呀,不好意思。”

      夏景辞的声音带着歉意,刚要弯腰,身旁的人已经先一步动了。初时夏垂着眼,指尖捏着笔尾捡起,抽了张纸巾,仔仔细细擦过蹭到灰尘的地方,才放回桌角,笔身与教辅书的边缘对齐,分毫不差。

      全程没抬眼,也没说一个字。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擦过笔杆时,耳边全是少年带着歉意的软声,耳尖已经悄悄泛起了热意。

      夏景辞侧过脸,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弯了弯眼:“手滑了,对不住啊同桌。我叫夏景辞,以后多多关照。”

      他笑得眉眼弯弯,语气熟络又热络,可只有自己知道,心脏正微微发紧。他太怕被拒绝,怕被这个看着就冷硬的同桌当面甩脸,怕刚转学就落得尴尬,所有的开朗自来熟,都只是裹着内心忐忑的壳。

      初时夏终于抬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清了眼前少年的模样。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盛着细碎的日光,和自己常年沉在阴影里的视线,是全然相反的模样。

      他看了两秒,没说话,只微微颔首,随即又低下头,重新看向眼前的教辅书。

      纸面的公式,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鼻尖似乎总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软气息,和他身上收敛得极稳的雪松味,奇异地缠了一瞬,又迅速散开。他指尖的笔,迟迟落不下去,耳尖的热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早自习的四十分钟,过得很快。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刚才带头鼓掌的女生第一个凑过来,跟着过来的还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前后桌的同学一窝蜂围在夏景辞桌边,七嘴八舌地开口。

      “夏景辞,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啊?怎么转来二中了?”
      “听说你从省城转来的?真的假的?”
      “放学要不要一起走?我家就在附近巷子里!”

      夏景辞靠在椅背上,笑着一一应声,有人问起转学原因,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打趣:“听说二中食堂的双皮奶一绝,特意来尝尝。”

      一句话落,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他笑得开怀,嘴甜又会接话,把所有人的话题都接得恰到好处,可只有自己知道,目光一直在悄悄留意着周围人的神情,生怕哪句话说错,惹得别人不快。他太擅长用热闹包裹自己,用开朗筑起围墙,不让人窥见内里的敏感与不安。

      整间教室都浸在喧闹里,唯有初时夏这一桌,依旧安静。他坐在位置上,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可耳边全是那个清亮的笑声,挥之不去。夏景辞说话的语调、笑起来的尾音,甚至他和同学打趣的内容,都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他甚至能从夏景辞的语气里,听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维持的热络。

      只有在夏景辞的声音响起时,他的笔尖,会极细微地顿一下。

      正闹着,陈曼丽从办公室回来,敲了敲门框:“夏景辞,刚转学就聚众聊天?”

      夏景辞立刻站直,笑着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报告陈老师,我这是和新同学搞好团结!”

      “就你嘴甜。”陈曼丽无奈摇头,“别闹太凶,下节课是周建斌老师的课,他可不惯着你们。”说完便转身离开。

      老师一走,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我们私下说的煎饼哥,‘建斌’谐音‘煎饼’,也有人叫他周扒饼,出了名的严,奥数题难到能把人头发薅光!”

      夏景辞挑了挑眉,笑着应声:“那我可得好好准备。”

      喧闹中,夏景辞终于想起了身旁安静的同桌。他凑过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初时夏的胳膊,声音放得很低:“同桌,你一整个课间都在做题,不累吗?”

      他凑得很近,语气依旧热络,可心脏却提了起来。他怕自己的靠近惹得对方厌烦,怕刚才的热闹吵到了他,所有的自来熟,都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初时夏的笔尖停住了。

      他没转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冷冽干净,像冰珠落在石头上,没什么起伏:“不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耳尖又一次泛起了红。被人主动关心,被人记挂着,这种陌生的暖意,让他控制不住地耳尖发烫。

      夏景辞的眼睛亮了亮,又凑得近了些,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初时夏的耳畔:“刚才那道奥数题,你算完了?我看你写了好久。”

      初时夏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黑沉沉的眸子落在他脸上,顿了顿,才把教辅书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点了点草稿纸上的步骤。

      他能清晰地闻到少年身上的气息,甜软的奶香混着淡竹香,让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夏景辞低头看着满满两页工整的演算,忍不住笑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飞快写下三行公式,笔尖一转,画出一个简单的辅助图。

      “你看,画条辅助线,用这个定理,三步就能算出来。”

      初时夏的目光落在那三行公式上,眉头微蹙。他盯着看了很久,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一步步往下推演,确认步骤完全正确,却还是摇了摇头。

      “超纲了。”

      “平时练题可以省时间呀。”夏景辞撑着下巴,笑着看他。

      初时夏没说话,把教辅书拉回自己面前,合上了草稿纸,重新低下头。耳根处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耳后,被垂落的碎发遮得严严实实。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有人这样耐心地跟他讲题,第一次有人凑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陌生的暖意裹着他,让他连指尖都微微发紧。

      数学课上,周建斌一上课就检查昨晚的附加题,班里鸦雀无声,没人敢举手。

      “初时夏,你上来解。”

      初时夏站起身,拿着粉笔走上讲台。白色粉笔落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满满一板步骤,逻辑环环相扣,分毫不差。

      “步骤完全正确,基础打得很牢。”周建斌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但有没有同学,有更简便的方法?”

      教室里一片寂静,夏景辞忽然举起了手。

      在全班的目光中,他走上讲台,寥寥几笔画出辅助线,写下三行核心公式,一分钟便得出答案,和初时夏的结果分毫不差。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跟着鼓起了掌。周建斌眼睛一亮,连连夸他思路灵活。

      夏景辞笑着鞠了一躬,走回座位,可只有自己知道,刚才站在讲台上,目光下意识地往初时夏的方向飘,怕自己的解法太跳脱,惹得这个认死理的同桌不快。

      他凑到初时夏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看,我没骗你吧。”

      初时夏没看他,目视着黑板,耳朵却更红了。桌下的手,悄悄翻开草稿本,一字不差地抄下了那三行公式。他把少年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中午放学铃响,同学们蜂拥冲向食堂。初时夏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沉默地跟着人流往外走。

      他早就注意到,夏景辞收拾东西时,动作慢了半拍,目光茫然地往食堂的方向瞟了好几次。

      刚走出教室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那个熟悉的清亮声音。

      “同桌!等等我!”

      初时夏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继续往前走,就停在原地。他知道少年会开口,也早就做好了等他的准备,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不动声色的细节里。

      夏景辞快步追上来,挠了挠脸颊,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刚转学,不知道食堂在哪,能跟你一起走吗?”

      他笑得依旧开朗,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书包带。他怕被拒绝,怕对方嫌他麻烦,怕自己的贸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

      初时夏抬眼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原本不快的脚步,又放慢了些,确保身后的人能跟上。

      夏景辞眼睛一亮,立刻跟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着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有没有双皮奶。初时夏全程没应声,只在他问到双皮奶时,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把少年的每一个问题,都听进了心里,用最简短的方式,给了回应。

      食堂里人潮拥挤,初时夏熟门熟路走到三号窗口,停下了脚步。夏景辞立刻挤到他身侧,笑着说了声谢谢,排在了他前面。

      打饭时,夏景辞点了满满一盘肉,还有一碗双皮奶。轮到初时夏,他只递过饭卡,要了一碗青菜瘦肉粥,一碟清炒时蔬。

      夏景辞端着托盘跟在他身后,一脸惊讶:“同桌,你就吃这么点啊?”

      初时夏没说话,找了个靠窗的双人座,把书包放在里侧的椅子上,自己坐在了外侧。他把方便进出的位置留给了少年,把靠窗能吹到风的位置,也留给了少年。

      夏景辞愣了愣,随即笑着坐在了他对面。

      扒了两口饭,夏景辞忽然皱起眉,把嘴里的排骨吐出来,一脸嫌弃:“这排骨好咸,厨师是把卖盐的打了吧。”

      他嘴上抱怨着,心里却有点慌,怕自己的大惊小怪惹得同桌厌烦,怕自己太挑剔,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对面的初时夏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皱成一团的脸上,顿了顿。他握着勺子的手动了动,指尖在勺柄上摩挲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清炒时蔬,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没说话,甚至没看他,推完就低头继续喝粥。

      只有他自己知道,耳尖又一次烫得厉害。他见不得少年皱眉头,见不得他吃得不开心,哪怕只是随口一句抱怨,他也放在了心上。

      夏景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同桌!你也太好人了吧!”

      他笑得开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习惯了用开朗伪装自己,习惯了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很少有人会这样不动声色地照顾他,哪怕只是一碟青菜,也让他敏感的内心,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暖意。

      初时夏喝粥的动作顿了顿,耳尖的红,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一口一口喝得很慢,耳边是夏景辞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食堂的菜,聊到凤城的天气,再聊到刚才课上的煎饼哥。他没应声,却一字一句,都听进了心里,甚至能从少年的语气里,听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下来的软意。

      吃到一半,夏景辞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下意识按了按后颈的衣领,脸色白了一瞬,额角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是早上抑制剂的副作用上来了,后颈的腺体一阵阵发麻发疼,阻隔贴下的皮肤烫得厉害。那股甜软的信息素,隐隐有了泄露的迹象。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可心脏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怕,怕被眼前这个顶级Alpha察觉到异常,怕自己伪装了这么久的秘密,在开学第一天就被戳破,怕被所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敏感的内心瞬间被恐慌裹住,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初时夏放下勺子,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脸,眉头微蹙。

      他早就察觉到了少年气息的紊乱,察觉到了他指尖的颤抖,察觉到了他强装镇定下的慌乱。

      “怎么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夏景辞问题。声音依旧淡淡的,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夏景辞回过神,立刻松开手,脸上重新挂上笑,摇了摇头:“没事,就是食堂里太闷了,有点热。”说完,他拿起纸巾,反复擦着额角的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他怕被看穿,怕被追问,怕自己的伪装功亏一篑。

      初时夏看着他,没再追问。他坐在原地,目光扫过旁边立着的风扇,又看了看夏景辞泛红的脸颊,沉默了十几秒,还是站起身,走到风扇开关那里,把原本对着过道吹的风扇,转了个方向,风口正对着他们这桌。

      风缓缓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拂过夏景辞的后颈。

      初时夏做完这一切,立刻坐回位置,低头继续喝粥,全程没再看夏景辞一眼,仿佛刚才起身的人不是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少年尴尬,不想让他被追问,只想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缓解他的不适。

      夏景辞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眼眶都微微发热。他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习惯了用开朗掩盖脆弱,很少有人会这样,看穿他的伪装,却不戳破,只默默给他递来一份温柔。

      下午的体育课,带课的是张磊,学生私下都叫他雷公,嗓门大,对体测卡得格外严。

      “这节课测一千米,摸底,不及格的,以后每天放学留下来加练。”

      话音落下,班里瞬间一片鬼哭狼嚎。刚才还拍胸脯说要罩着同学的男生,抱着头哀嚎:“不是吧雷公,开学第一天就测一千米?!”

      夏景辞却一脸轻松,活动着手脚。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初时夏,少年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抿得紧紧的,指尖微微收紧。

      “同桌,等会儿跑不动了,我陪你慢慢晃?”

      他笑着开口,语气依旧大大咧咧,可心里却在打鼓。他怕自己的好意,伤了少年的自尊心,怕对方觉得自己在可怜他,所有的关心,都裹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初时夏冷着脸,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不用。”

      话是这么说,站队的时候,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往夏景辞身边挪了挪。耳尖微微泛红,他其实很怕,怕自己跑不完,怕自己落在最后,可身边有少年的气息,让他莫名安了心。

      热身之后,男生们站上起跑线,随着一声哨响,所有人都冲了出去。夏景辞起跑不快,稳稳地跟在第一梯队,脚步轻快,呼吸平稳。

      跑了两百米,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初时夏落在了队伍的中后段,呼吸已经乱了,额头上冒出冷汗,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跑,不肯放慢脚步。

      夏景辞心里一紧,立刻放慢了速度,渐渐落到了后面,和初时夏并排。他怕少年一个人落在后面难堪,怕他撑不下去,哪怕会被老师说,会不及格,他也想陪着。

      “调整呼吸,鼻子吸气,嘴巴呼气,三步一吸。”他声音放得很稳,贴着初时夏的耳边说。

      初时夏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抗拒,却没让他走开,也真的按照他说的,调整起了呼吸。原本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稳了一点。耳尖发烫,被人这样陪着,被人这样细心地照顾着,陌生的暖意,让他连脚步都稳了些。

      两圈跑完,还剩最后两百米,初时夏的脚步彻底虚了。他眼前有点发黑,像踩在棉花上,终于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周围的同学都已经冲过了终点线,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初时夏心里又涩又慌,他怕被嘲笑,怕自己拖了后腿,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夏景辞也停了下来,站在他身边,陪着他慢慢走。

      “没事,咱们不跟他们比,跑完全程就是胜利。”夏景辞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很轻,“大不了我陪你一起不及格,以后每天陪你练。”

      他语气轻松,可心里却揪得很紧。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体能差被嘲笑,他怕少年难过,怕他自卑,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那点执拗的自尊心。

      初时夏扶着膝盖,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眼神却依旧执拗。

      “你先跑。”

      “那不行。”夏景辞笑着摇头,“我不能把我同桌丢在这。走,咱们慢慢走,也把它走完。”

      夕阳落在操场上,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并排走着,一步一步,慢慢挪过了终点线。

      张磊看着计时器,无奈地摇了摇头:“初时夏,你这体能,还是得好好练啊。”

      “老师放心!”夏景辞立刻接话,笑着拍胸脯,“以后每天放学,我都陪他练,保证下次达标!”

      他抢着开口,只是不想让少年被老师苛责,不想让他难堪。

      张磊被他逗笑了,摆了摆手:“行,那我可就把他交给你了。”

      初时夏站在一旁,看着身边笑得一脸灿烂的夏景辞,黑沉沉的眸子里,那层常年覆着的冰,像是融化了一角。耳尖发烫,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

      自由活动的时间,初时夏坐在操场边的蓝花楹树下,背靠着树干,慢慢平复呼吸。夏景辞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温水,跑回来,递给他一瓶。

      “给,温水,没买冰的。”夏景辞在他身边坐下,已经把瓶盖拧开了。他记得少年肠胃不好,记得他只喝清淡的粥,连水都只喝温的。

      初时夏接过水瓶,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指尖微微一颤,低声说了句:“谢谢。”

      耳尖又一次红了,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这样细致地照顾着,他控制不住地心慌,却又贪恋这份暖意。

      夏景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靠在树干上,又开启了话匣子。说自己转学是因为外婆家在凤城,说以前学校的趣事,说他最喜欢凤城的蓝花楹,等明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是蓝的,特别好看。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用热闹掩盖着内心的不安。他怕自己说太多,怕少年嫌他烦,怕自己的话题太无聊,每说几句,都会悄悄用余光瞟一眼初时夏的反应。

      初时夏安静地听着,没说话,却一直看着他。

      夕阳落在夏景辞的脸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盛着星星,鲜活,明亮,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沉寂了十几年的世界里。他把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连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都精准地捕捉到了。

      风掠过蓝花楹的枝叶,落下几片嫩绿的新叶,飘在两人之间。

      夏景辞说着说着,忽然转头,对上了初时夏的视线。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远处的喧闹也像是被隔绝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夏景辞的鼻尖,再次闻到了那股清冽的雪松味,比早上更浓,更清晰,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发麻。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慌了,怕靠得太近,自己的Omega气息会被察觉,怕少年发现他的秘密,会厌恶他,会远离他。敏感的内心瞬间被恐慌裹住,连笑容都僵了一瞬。

      初时夏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眼神暗了暗。他以为是自己的目光太直白,惹得少年不适,以为是自己的信息素扰到了他。他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更远的距离,重新低下头,拧上了水瓶的盖子。

      耳尖的红褪去了,只剩下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的尴尬。

      放学的铃声,恰好就在这时,响彻了整个校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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