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纹》清于佳

43、清晨 江烬先醒了

　　江烬先醒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他散开的蓝发上。他眨了眨眼，花了好几秒才认出这是苏纹衍的休息室，自己躺在那张硬得硌骨头的单人床上。床垫弹簧硌着他的后背，枕头上有很淡的薄荷味，不是信息素，是洗发水的味道。苏纹衍背对他侧躺着，寸头的发茬蹭在枕头上，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被下清晰可见。薄被只盖到腰际，露出的后背上布满了昨晚留下的痕迹——从后颈到肩胛，从腰窝到小臂内侧那片陈旧的字母旁边。

　　江烬侧过身，手臂环过苏纹衍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很轻，但苏纹衍还是醒了。他先看见了苏纹衍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苏纹衍没有立刻转身，只是躺在原处，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晨光，然后把手覆在江烬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上。没有推开，只是覆着。指尖还是凉的，但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在。

　　“你醒了。”江烬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嘴唇贴在他后颈上，呼吸喷在那片昨晚被他吻过的皮肤上。

　　“嗯。”

　　“那你为什么不转过来。”

　　苏纹衍转过身面对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浅，带着刚醒来的水雾。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锁骨上、胸口上全是昨晚留下的痕迹，耳根上还残留着没退干净的淡红。

　　“我在想，”苏纹衍开口，“昨晚你把龙舌兰收得很紧。从头到尾没有释放过攻击性信息素。你怕压到我。”

　　“你第一次让我留在店里过夜，我不想吓着你。”江烬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下颌抵在他头顶上。苏纹衍的脸贴在他锁骨上，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苏纹衍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江烬腰侧收回来，放在自己面前，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昨晚被江烬亲过的指尖。然后他坐起来，薄被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锁骨下面那些被龙舌兰灼过的痕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寸头的发茬上，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锁骨和胸口全是指痕和吻痕，后颈Enigma腺体周围一圈淡粉色的印记。他以前看到身上有别人的痕迹会觉得厌恶。现在没有。他甚至抬起手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残留着昨晚江烬嘴唇的触感。

　　江烬靠在床头，蓝发散在枕头上，歪着头看他，“你刚才起床的时候走路姿势不太对。疼不疼。”

　　“不疼。”苏纹衍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你以后再在我店里过夜，别想让我第二天准时开门。”

　　“那就不开门。你不是已经给客人发消息说今天身体不适了吗。”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我看见了。”江烬从床头柜上拿起苏纹衍的手机晃了晃，“你打的字是‘今天身体不适，改到明天下午’。你以前编借口连纹身椅扶手螺丝松了都能用上，今天直接说身体不适。你懒得想了。”

　　苏纹衍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转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江烬。江烬看着苏纹衍全身的痕迹，伸手捏住他小臂内侧那片陈旧的字母——Στ?γμα，十七岁时对着镜子扎下去的烙印，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线条。“这个字母，你给自己纹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我这辈子不需要任何人。”苏纹衍把手抽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那片旧纹身，“现在需要了。”

　　江烬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苏纹衍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眉骨上——那片新纹的字母上。两个一模一样的烙印，一个在手臂上藏了十七年，一个在眉骨上永远露着。苏纹衍的手指轻轻按在江烬眉骨上那片纹身边缘，指尖划过每一个字母的轮廓，然后他说：“昨晚你说我是你的烙印。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你以后别再替别人挡刀了。”

　　“看你表现。”

　　苏纹衍把手从江烬眉骨上收回来，翻身下床，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扔在江烬脸上。江烬把T恤从脸上扯下来，看着苏纹衍光着脚站在晨光里，身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冷着脸说：“穿衣服。今天你洗碗。上次排骨汤的碗还在水槽里没洗。我去做早餐。”

　　江烬把T恤套上。衣服是苏纹衍的，肩膀刚好，袖口短了一截。他跟着走出休息室，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纹衍系围裙的背影——肩胛骨在白T恤下若隐若现，和昨晚他按住时的弧度一样。苏纹衍头也不回：“看什么。”

　　“看你做饭。你以前只给我熬白粥，今天有别的吗。”

　　“煎蛋。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没过期。”

　　“你上次买的榨菜还有吗。”

　　“还有半包。在柜子最上面那格。”苏纹衍把鸡蛋打进锅里，油花溅起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江烬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围裙系带在腰后打成一个蝴蝶结，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下颌搁在他肩窝上，蓝发垂下来蹭到苏纹衍的锁骨。苏纹衍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油烟呛。”他说。

　　“不呛。你让我抱一会儿。昨晚你说需要我。今天早上我醒过来，你还在。你没跑，没赶我走，没让我滚。你只是让我穿衣服洗碗做早餐。”江烬的声音压在他肩窝里，闷闷的，带着刚睡醒还没散尽的沙哑。

　　苏纹衍把火关小，把煎蛋翻了个面，把锅铲放在灶台上。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江烬，抬起手把江烬额前那缕垂下来的蓝发拨到耳后，把他睡衣最上面那颗没扣的扣子扣好。然后看着他的眼睛。

　　“今天没有客人。吃完早餐你继续画手稿——昨晚你说要给我后背的荆棘上色，还有一半没画完。”他说，语气和交代纹身注意事项时一模一样，“但你先把碗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