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纹》清于佳

39、后怕 江烬今天来

　　江烬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巷子里路灯还没亮，卷帘门开着，苏纹衍坐在柜台后面清点上周被砸坏的器材损耗。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江烬站在门口，眉骨上的新纹身已经过了红肿期，墨色的古希腊字母嵌在眉弓上，和他喉结上的荆棘互相呼应。

　　“今天没有借口。”江烬迈进店里，蓝发今天扎成低马尾搭在肩上，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质衬衫——不是平时去码头谈事时穿的黑丝质地，是软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手里没有拎咖啡，也没有拎纸袋，只是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烟灰缸。“就是来坐坐。码头的事上午处理完了，老六的残局收拾干净了。你这边换下来的旧门框还在后巷，我等会儿帮你拖去回收站。”

　　苏纹衍停下手中的笔。这个人进门连借口都懒得找了——不再说纹身痒，不再说空调有异响，不再拿“顺便路过”当开场白。就是来坐坐。像一个在外面打了二十年仗的人忽然发现有个地方可以不用找借口就能进门。

　　“旧门框不用你拖。隔壁收废品的老头会来收。”苏纹衍站起来，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江烬。这个人今天没受伤，没发烧，后腰的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昨晚换绷带的时候他检查过，最深处那道玻璃扎伤已经开始结痂，Figema的自愈力确实比普通人快。但苏纹衍还是问了一句：“后背怎么样了。”

　　“结痂了。”江烬把烟灰弹进缸里，“昨天你换绷带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你记性什么时候变差了。”

　　“我没记差。我问的是今天——你每次说‘结痂了’，回家之后又会扯到伤口。上次在密室也是。”

　　“上次在密室是因为跑了太久。今天没跑，今天只是坐着抽烟。你比阿成还啰嗦。”

　　苏纹衍没有反驳。他转身去倒了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水温刚好，不烫手。然后他在江烬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没有再问伤口，也没有催他走。他只是注意到这个人今天穿的衬衫棉布质地很软，洗过的次数比其它衬衫都多，说明这是他私下不工作时常穿的一件。江烬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眉骨上的纹身今天不痒了？”苏纹衍忽然问。

　　“不痒。”江烬抬起手摸了摸眉弓，“不过昨天跟人谈事的时候他们老盯着我看。有个老家伙问我那串字母是什么意思，我说是烙印。他又问谁给你纹的，我说我专属纹身师。他愣了好一会儿——说‘江烬也有专属的纹身师了’。”他的语气带笑，但看苏纹衍的眼神没有笑。

　　苏纹衍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给很多人纹过身，从□□大佬到普通上班族，从Figema到Beta。他一直觉得纹身师和客人之间只是一笔交易：进店，纹身，付钱，走人。但这个人付了钱没走，修了空调，换了卷帘门，替他挨了刀。现在这个人眉骨上顶着他亲手刻上去的烙印，对所有人说“我的专属纹身师”。

　　“什么叫专属。”他问。

　　“就是以后不管谁找你约纹身，都得排在我后面。你最好的时段留给我，最新的器材先给我用，你画的手稿第一个给我看，你调的新颜色也第一个往我身上试。”江烬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还有——以后你再遇到麻烦，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不要因为怕连累我就瞒着。你瞒不过，你每次撒谎睫毛都会动。”

　　苏纹衍想起上次被光头堵门时自己确实没第一时间打电话——他先按了卷帘门的紧急下降键，然后才拨的江烬号码。这个人当时已经在码头忙了一整天，接了电话飙车赶回来，一句“你为什么不早点打”都没说。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扶手上的手指——离江烬的手只有几寸，和那天密室天亮后两人在床垫上的距离一样。“你刚才说‘以后’。”

　　“嗯。”

　　“多远的以后。”

　　“到你那把新纹身枪用旧，到纹身椅马达又出异响，到你墙上挂历被红笔圈满，到我攒够房租把你这店买下来——”江烬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侧过头看他，“到你不想赶我走为止。你以前每次都说滚，我已经很久没听你说过了。你不说滚，我就当你默认了。”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蓝发从扶手上垂下来，嘴角翘着一道弧。

　　苏纹衍站起来去了柜台后面，把素描本翻到新一页，拿起铅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画的不是荆棘，不是暗黑花体字，是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轮廓，膝盖上搁着烟灰缸。他没有回答“专属”的定义，但他把这个人在他沙发上翘二郎腿的样子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