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星者与星》阿泠Adeline

1、逃离理想乡（1） “编号C-

　　“编号C-2940153的残次品，你已经被我们包围。放弃抵抗，不要做无用的挣扎。”
　　最后几个单调的音节反复在光滑的金属墙壁间回荡，就像催眠的咒语。
　　“放弃抵抗……不要挣扎……放弃……”
　　女孩猫腰躲在墙角，恨恨地磨牙，喉咙里发出低吼：“都说了，都说了……”
　　“都说了不要叫编号，我叫斯黛菈！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
　　低吼变为高声怒吼，她猛然探身，一枪贯穿了一个士兵的头颅。那个士兵本来正在缓慢接近她的藏身处，被击中的那一刻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惊诧。
　　“竟然，被一个残次品……”他喃喃吐出生命的最后一句话。
　　“都说了，我叫斯黛菈。”
　　女孩拖长音调，咬牙切齿地补充。她抹了把被汗水浸湿的凌乱黑发，金色的眼睛轻蔑地看着躺倒在地上的士兵，紧接着俯下身，快速拣了他身上有用的装备，然后抬起头，对角落的摄像头做了个鬼脸。
　　砰。下一秒，这个摄像头的监控画面变为一片雪花。
　　播音室传来一阵混乱的杂音，话筒似乎是在好几个人手中递来递去，不时传出刺耳的声响。终于，一个女声响起，她试探着问：“斯黛菈，你叫斯黛菈对吗？”
　　斯黛菈闷头赶路。第五等公民的工厂本就不是为了防止谁人逃脱设计的，通往后门的路上到处都是可供藏身的地方。那个士兵死得并不冤，斯黛菈有些得意地想，在他之前，她已经放倒三个了。
　　广播里的女声捏出了此生最为温柔的腔调。“斯黛菈……我能理解，你从第三级降到第五级，这对谁来说都不容易接受……但是你不必离开我们，你看，外面多么危险，失去了中心城的庇护，人们很容易因为辐射病而死……孩子，回来吧，不用担心。哪怕是残次品，我们也会一视同仁，给予你包容与教育……曙光之家会接纳你……”
　　斯黛菈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你那套没用！”男人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又是一阵杂音，话筒被夺了过去。“第三小队第四小队，全都给我上！抓住她的小队，薪水翻倍！”
　　斯黛菈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排士兵，将通路堵得严严实实。她的眼睛骤然睁大，连忙向侧面闪躲，堪堪在他们一齐放枪之前翻滚到另一条走廊。
　　“薪水翻倍也没多少啊，这群疯狗。”她暗自骂道，正半蹲身子准备向不远处的出口冲刺，却突然瞥见身后有一个黑影急速靠近。她立刻掏枪回身，巨响过后，来人捂着只剩下半截的胳膊，痛得目眦欲裂。
　　但是他却笑了。斯黛菈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危险预警，却已经来不及反应。后方另一人抡起枪托，重重砸在她的后脑。她立刻就没了声息，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怎么，砸死了？”男声听起来有些慌乱。
　　“没事，意外死亡也是可以接受的，只要不是我们直接处死的就行。”女声冷漠地说，“接下来，就把她流放到辐射区吧。唉，托那些高贵的第一等先生小姐们的福，第三区不能有死刑。”
　　男声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不过，你麦忘关了。”
　　“那有什么关系……”谈话在这时被掐断。
　　是啊，那有什么关系，毕竟这些规矩大家都心知肚明，互相之间却默契地装作一无所知。

　　日暮时分，一辆小货车孤零零地驶出中心城的关隘。在它的身后，庞然的城市漠然耸立，夕阳的余晖在正中央的联合政府塔尖闪烁，血红的光芒在鳞次栉比的高楼玻璃间跳跃。密密匝匝的公寓楼环绕着中央的建筑群，星星点点的灯光渐次亮起。最外围是沉默的工厂，永不休止的烟雾为城市镶嵌了一道雾蒙蒙的边。而在这一切建筑都不曾蔓延到的地方，是一片荒漠，风沙飞扬，了无生气——这是上一个文明覆灭之时那场大战留给所有人类的遗产。
　　三个世纪前，人类终于像预言中的那样，自己杀死了自己的未来。席卷全球的战争将世界变为了全然的辐射区，消灭了大约四分之三的人口。幸而早有人未雨绸缪，研究出了可以转化辐射所产生能量的装置，依附于这种装置，剩下的人类重新聚集，形成了城市，在废墟上建立了新的文明。
　　为了避免悲剧重演，幸存的人们组织了“联合政府”，共同管理这五片安全区，并且执行了严格的等级秩序。人们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根据基因被分门别类，从从上到下分为第一等到第五等，那些不够聪明或者不够健康的人，则被判定为“残次品”。
　　但是凡事总有例外，斯黛菈的诊断书上并没有写着“残疾”或者“智力缺陷”，而是“服从度过低”。不过没有关系，人们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成员。仁慈的第一等公民爱着每一个人，于是他们之中有人资助了名为“曙光之家”的慈善机构，收留这些没那么优秀的孩子。
　　多么合理的制度，多么善良的心灵，这便是如市政报告中所描绘的，令人向往的理想乡。

　　而斯黛菈只想逃离。
　　她在颠簸中醒来，迷迷糊糊的，只感到头一阵阵钝痛，小腿也火辣辣的疼。稍稍一摸，满手都蹭上了鲜血。她仰面躺着，盯着自己满是灰尘和血迹的双手看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
　　她肯定是在开往辐射区的车上，等着被丢在荒野里，变成全身溃烂的怪物。
　　她偷偷从座椅缝隙间瞄了一眼驾驶位。只有司机一个人？那很好办，她毕竟还有点力气。
　　斯黛菈开始尽量轻手轻脚地在身边摸索着，寻找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她抢来的匕首、小刀之类的全都不见了，但是在车门下面摸到了一把起子。她用没伤到的左腿将自己撑起，攀着椅背，举起了起子……
　　“是我啊，斯黛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斯黛菈的手停顿在半空。“艾琳？”
　　“我不会把你送到辐射区里面的。”艾琳轻声说，“不用为我担心，他们不会管我们这样的小人物。”
　　“你……为什么……”
　　“我一直很想对你说谢谢。”艾琳说道，她宽宽的脸上露出笑容，皱纹也随着笑容深了几分，“你为了我们争取休息日的身影，非常帅气。我，还有其他人，都很佩服你，斯黛菈。”
　　斯黛菈没有说话，她看着前方的血红夕阳慢慢隐没在地平线下面。
　　过了许久，斯黛菈说道：“那是你们应得的。”不知道为什么鼻音很重。
　　“从没有人告诉过我们这些。”艾琳说，“真不愧是第三等来的人啊，懂得就是多。”她透过后视镜看着斯黛菈，露出憨厚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你一定要活下来，我们等着你回来。”
　　她在缓冲区边缘停下了车，将斯黛菈放了下来，还偷偷摸摸地塞给她一袋子东西，哪怕这周围根本一个人也没有。
　　“……谢谢。”斯黛菈低声说。艾琳摆摆手，还了她一个拥抱。
　　小货车又沿着来时的路远去了。斯黛菈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是一些食物，还有绷带和消毒药品。她不知道艾琳是从哪里搞到这些东西的，毕竟第五等人的所有物资都是配额发放。
　　“谢谢……谢谢……谢谢……”她嗫嚅着，对着荒原一声又一声道谢，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贫瘠的土地上，浸出深色的泪渍。
　　而荒原以沉默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