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光与影 门在柳郁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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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柳郁身后无声合拢，像从未开启。
走廊依然狭窄，依然被那种不自然的乳白色光线填满。柳郁站在001号房门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条连接着三个房间的通道。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那种毫无特征的深灰色，没有纹理，没有接缝，像是从一整块材料中雕凿出来的。空气里的臭氧味似乎更重了些，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让他想起某种热带水果腐败时的气息。
“地图已更新，”系统的声音在耳畔轻响，这次带着某种向导般的正式感，“安全屋A区，当前探索进度：1%。检测到可交互节点：002号房门（锁定），003号房门（未尝试），走廊尽头门禁（需任务‘初啼’完成后方可解锁）。”
柳郁的目光先投向对面的003号房门。它和另外两扇门毫无区别，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圆形感应区，门牌上蚀刻着数字“003”，笔画边缘光滑得像是用激光雕刻的。
他走到门前，犹豫了一瞬，将手掌按上感应区。
“访问被拒绝。权限不足。”
冷冰冰的机械提示，没有更多解释。
“权限不足是什么意思？”柳郁收回手。
“>0<”在他视野边缘跳动了一下：“意思是宿主目前的系统权限只是‘游客’哦~要访问其他幸存者的房间，至少需要‘见习’权限。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得到房间主人的邀请，”系统的声音里有一丝微妙的停顿，“但根据记录，003号房间的宿主……嗯，有点特别。建议宿主先完成‘初啼’任务，获得正式权限后再尝试接触。”
柳郁没有追问。他沿着走廊向尽头走去。二十米的距离，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脚步声被地面吸收，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走廊两侧的墙壁光滑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但那些人影随着他的移动而扭曲变形，不像是真实的光学反射，倒像某种拙劣的模仿。
尽头是另一扇门。比房间门更大，更厚重，通体是哑光的黑色金属，中央是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周围环绕着一圈幽蓝的光纹。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柳郁将手掌悬在凹槽上方，没有按下去。
“如果我现在强行尝试打开这扇门，会发生什么？”
“系统会判定宿主违反安全协议，”012号的回答毫无情绪波动，“触发轻度惩罚：财富点扣除1000，24小时内无法接受任何任务，并且会被强制传送回001号房，房门锁定12小时。”
“轻度惩罚。”柳郁重复这个词，收回了手。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002号房门时，那行红色的“需完成任务‘初啼’后解锁”依然浮在门上，像一道无声的嘲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突然开口：
“你刚才说，安全屋里还有其他七位幸存者。他们都在哪里？”
“分布在不同的区域哦~”系统的语调又变得轻快起来，“A区只有宿主一个人。B区有三位，C区有两位，D区有一位，还有一位在……嗯，在特殊区域。不过大家平时不怎么串门啦，毕竟每次跨区域移动都需要消耗财富点，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社交，”012号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悄悄话，“有些宿主经历了比较……激烈的世界线崩塌，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系统建议宿主在获得基础自保能力前，尽量避免与高危险评级宿主接触。”
柳郁沉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口。手掌按上感应区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条狭窄、单调、充满未知的走廊。
“任务目标说，要前往中央大厅，”他问，“中央大厅在哪？怎么去？”
“中央大厅是所有安全屋区域的交汇点，相当于‘公共区域’，”系统解释道，“要前往大厅，宿主需要先解锁A区尽头的门禁。那扇门后是连接各个区域的交通通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第一次前往大厅，系统建议宿主做一些准备，”012号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兑换一些基础物资，至少了解大厅的基本规则。毕竟那里是‘公共区域’，系统的保护机制会相对减弱。而且……”
它顿了顿，像是犹豫要不要继续。
柳郁推开门，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关闭，将走廊的寂静隔绝在外。他在床边坐下，等待系统的下文。
“而且，”012号终于继续，“根据系统日志，最近三次有宿主在中央大厅遭遇‘意外’——认知混淆程度突然加剧，产生攻击性行为，被系统强制隔离治疗。虽然都恢复了，但记忆都有不同程度缺失。”
柳郁感到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紧。
“意外，还是人为？”
“系统无法确定，”012号回答，“安全屋内的监控覆盖有限，而且某些高级宿主有能力干扰系统感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央大厅并不像它看起来那么安全。”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蓝色的雾，在无声地翻涌、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注视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柳郁调出兑换界面。他的目光在列表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几个选项上：
- 营养合剂（24小时标准份）：100点
- 认知滤网（1小时，减轻轻度认知危害）：1500点
- 基础自卫指南（电子版，包含非致命性防御技巧）：800点
- 便携式医疗贴片（可快速止血、镇痛）：300点
他思考了大约一分钟。
“兑换一份营养合剂，一份认知滤网，还有医疗贴片。”
“叮~兑换成功！扣除财富点1900点。剩余财富：8100点。”
床边的墙壁无声滑开一个方形缺口，三样物品出现在托盘上：一支牙膏状的银色软管，一张半透明的薄膜贴片，还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
柳郁拿起软管，上面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指示挤压方向。他拧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膏状物，没有味道。他挤了一点在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舔了进去。
口感很怪，像是融化的黄油混合了蛋白粉，没有任何味道，但吞咽下去后，胃部立刻传来温暖的饱腹感。不是吃撑的那种饱，而是某种“营养已补充完毕”的生理信号。
“营养合剂包含人体24小时所需全部基础营养素，”系统适时解说，“但由于缺乏感官享受成分，长期单独食用可能导致‘进食愉悦感剥夺’，建议宿主在财富点充裕后兑换一些真正的食物调节心情哦~”
柳郁没说话，拿起那张认知滤网。它薄如蝉翼，几乎完全透明，中心有一个微小的圆形芯片。他将贴片按在太阳穴上，薄膜立刻自动延展，覆盖了以太阳穴为中心、半径约五厘米的皮肤区域，然后“融化”般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一瞬间，世界变得有些不同。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某种更微妙的感知调整。窗外那片蓝色的雾气，原本看久了会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感，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房间里原本若有若无的甜腥味也淡了许多。最重要的是，那种一直被柳郁忽视的、弥漫在空气中的低频嗡鸣，此刻变得清晰可辨——那是一种规律的脉冲，每三秒一次，像是巨大机械的心跳。
“这是……？”
“安全屋的维度稳定装置在运行，”系统说，“正常情况下人类听不到这个频率。认知滤网能过滤掉一部分‘异常信息’，减轻宿主认知系统的负担。但注意，滤网效果只有一小时，而且对重度认知危害效果有限。”
柳郁点点头，拿起金属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三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贴片，中央是淡蓝色的凝胶。
“医疗贴片，贴在伤口上可加速凝血、缓解疼痛，并释放抗菌成分，”系统继续解说，“对浅表创伤效果显著，但对骨折、内脏损伤等无效。建议宿主谨慎使用，毕竟兑换价格不菲~”
柳郁将金属盒收进口袋。他重新调出任务界面：
【任务名称：初啼】
【剩余时间：23:12:47】
还剩下差不多23小时。但他不打算拖延。
“如果我完成这个任务，系统权限提升到‘见习’，具体能获得哪些新功能？”
“>0<”欢快地旋转了一圈：“首先是房间权限扩展！宿主可以自定义001号房的部分装饰，解锁基础娱乐功能，甚至可以兑换一个小型窗户，看到安全屋外的真实景象哦~虽然大部分时间外面都是界雾啦……”
“其次，解锁‘技能系统’！宿主完成任务奖励的随机技能书就可以使用了，而且之后完成任务有概率直接获得技能点，可以用来提升已有技能或学习新技能！”
“第三，解锁‘通讯功能’！虽然只是最基础的文字通讯，但可以和其他宿主发消息啦~当然，对方可以选择不回哦~”
“第四，财富点获取效率提升！见习权限的任务奖励会比游客权限高20%呢~”
“第五……”系统顿了顿，“第五，宿主会获得一次‘记忆回溯’机会。可以安全地重温一段原世界的记忆，最长不超过十分钟。系统注意到宿主的记忆有很多缺损，这个功能应该能帮上忙。”
柳郁的手指微微收紧。
记忆回溯。安全地重温。
“会有风险吗？”他问，声音平静。
“理论上没有，”系统的语气难得地慎重，“但‘安全’是相对的。如果宿主选择回溯的记忆包含强烈的负面情绪，可能会导致短时间内情绪波动加剧。不过系统会监控宿主生理指标，必要时可以强制中断。”
柳郁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开门吧，”他说，“我去中央大厅。”
“宿主确定不再准备一下？”012号问，“比如兑换那本《基础自卫指南》，或者再攒点财富点兑换一件防御性物品？大厅里虽然有系统的基本规则限制直接暴力行为，但……”
“时间有限，”柳郁打断它，“而且，如果真有人想对我不利，一本指南改变不了什么。”
“……明白了。”
门滑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似乎比刚才暗了些，那些墙壁上映出的扭曲人影，此刻看起来更加诡异。柳郁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尽头那扇黑色门禁。
他将手掌按进凹槽。
幽蓝的光纹从凹槽边缘亮起，如同活物般沿着门上的纹路蔓延，最终在中央汇聚成一个旋转的光涡。一个中性的电子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D-7719，权限：游客。请求访问：中央大厅通道。正在验证任务状态……”
“验证通过。任务‘初啼’进行中。通道开启许可已授予。”
“警告：通道内存在轻度认知扭曲。建议意识稳定性低于80%的宿主佩戴认知滤网。未佩戴者，后果自负。”
柳郁太阳穴上的滤网芯片微微发热，表明正在工作。
黑色的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不是柳郁想象中的另一条走廊。
而是一个圆柱形的垂直通道，直径约三米，壁面是光滑的银白色金属，向上和向下都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中央悬浮着一个圆形的平台，大约两平米，没有任何护栏，边缘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圈。
“请踏上交通平台，”电子音说，“目的地：中央大厅。预计行程时间：47秒。请站稳扶好——虽然平台上没有东西可扶就是了~”
最后那句话的语气让柳郁挑了挑眉。这电子音似乎有某种恶趣味。
他跨上平台。脚下的材质看起来是金属，踩上去却有种奇妙的弹性，像是站在厚实的橡胶上。平台微微下沉，然后——
嗡——
无声的加速度。没有风声，没有惯性，但柳郁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上升，速度极快。通道壁面的银白色金属化成一片模糊的流光，向上方拉伸出无数条光的丝线。偶尔有发光的符号在壁面上一闪而过，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或是某种抽象的几何图案。
“那些符号是什么？”他问。
“维度坐标的局部表达，”012号回答，“宿主目前正在穿过安全屋的‘夹层空间’，这些坐标标识着不同维度的相对位置。不过以宿主目前的认知水平，理解这些信息可能会导致——”
“认知过载，我懂。”柳郁接话。
“宿主学得很快呢~”系统的声音里带着赞许。
平台开始减速。前方出现了一个光点，迅速扩大成一个圆形的出口。柳郁眯起眼睛，适应突然增强的光线。
然后，他看见了中央大厅。
平台平稳地停在大厅边缘。
柳郁踏出平台，双脚踩在某种温润的材质上——像是大理石，却又比大理石柔软，带着人体的温度。他环顾四周，第一印象是：空旷，明亮，不真实。
大厅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一百米。天花板是透明的，但外面不是天空，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星云状光雾，散发着柔和的、变幻不定的彩色光芒。那些光透过天花板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流动的光斑。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喷泉，水柱从池中无声地涌起，在空气中散成细密的水雾，又在落下前被无形的力量重新聚拢，循环往复。水池周围摆放着十几组座椅，风格各异：有现代风格的沙发，有古典的高背椅，甚至还有几块看起来像是天然岩石的坐具。
大厅被分成若干区域。靠近喷泉的是休息区，散落着座椅和小桌；西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但书架上大部分位置是空的，只有零星几本书；东侧有一排像是终端机的设备，屏幕亮着，显示着不断滚动的信息；北侧有一个小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形的服务生——至少看起来像人，但动作过于流畅精确，显然是某种仿生机械。
大厅里有人。
柳郁数了数，一共五个。分散在不同位置，彼此保持着明显的距离。
最近的是一个坐在水池边的女人。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灰色连体服——和柳郁的睡衣款式相似，但质地看起来更好些。她有一头利落的短发，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什么东西，眉头微皱。
离她大约二十米外，一个年轻男人靠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硬皮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大厅。他看起来和柳郁年纪相仿，身材瘦高，站姿却像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吧台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仿生服务生比划着什么，情绪激动；另一个是穿着长裙的年轻女性，背对柳郁，只能看到她挽起的发髻和纤细的脖颈。
第五个人在最远处，背靠墙壁站在阴影里，整个人几乎融进背景。柳郁只能勉强分辨出那是个男性轮廓，个子很高，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检测到其他宿主，”012号在耳畔低语，“需要系统提供基础情报吗？虽然只有公开信息~”
“公开信息就够了。”柳郁说，目光没有离开那五个人。
“水池边的女性，编号C-4412，代号‘档案员’。已在大厅停留2小时17分钟，正在查阅系统公告。系统评级：中立，低威胁。完成过9次任务，成功率77.8%。”
“书架旁的男性，编号B-3307，代号‘猎犬’。已停留1小时3分钟，表面在阅读，实际在观察所有进出者。系统评级：警惕，中威胁。完成过14次任务，成功率85.7%。”
“吧台边的中年男性，编号D-0991，代号‘商人’。情绪激动，正在投诉仿生服务生拒绝提供酒精饮料。系统评级：自私，低威胁但烦人。完成过6次任务，成功率50%。”
“年轻女性，编号A-2055，代号‘歌者’。正在安静地喝一杯热饮，已停留48分钟。系统评级：温和，低威胁。完成过3次任务，成功率100%。”
“阴影中的男性，编号X-0001，代号‘守夜人’。已停留……系统无法确定，他的存在时间记录有异常。系统评级：未知，高威胁。完成任务次数：未知。成功率：未知。”
柳郁的视线在阴影中的那个身影上多停留了两秒。X-0001，这个编号明显和其他人不同。而且“存在时间记录有异常”是什么意思？
“宿主目前的任务目标是：与至少两名其他‘幸存者’接触，并获取一件‘记忆信物’，”012号提醒，“建议从评级较低的宿主开始尝试。‘档案员’和‘歌者’都是相对安全的选择。”
柳郁没有立刻行动。他先观察了整个大厅的布局，确认了所有出口——除了他进来的这个通道，大厅还有另外三个类似的圆形出口，分布在不同的方向，应该分别通向B、C、D区。吧台旁边还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上面标着“设施”，大概是卫生间之类的地方。
他迈步走向喷泉。第一步踏出时，他明显感觉到大厅里至少有四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猎犬、档案员、商人，还有阴影中的守夜人。只有歌者没有回头，依然安静地喝着她的饮料。
柳郁装作没有察觉，继续走向档案员。他选择她的原因很简单：她离入口最近，而且看起来最专注于自己的事，攻击性可能最低。
“你好。”
柳郁在水池边停下，保持大约两米的距离。这是他根据社交礼仪判断的安全距离——不远不近，既表示友好，又留有退路。
档案员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眼底有淡淡的疲惫，但目光很锐利，像能刺穿表象看到本质。她快速打量了柳郁一眼，视线在他的灰色睡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回到手腕上——柳郁现在看清了，她手腕上戴着一个类似智能手表的设备，屏幕亮着，显示着滚动的文字。
“新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今天刚来。”柳郁如实回答。
档案员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意外。她关掉手腕设备的屏幕，身体向后靠了靠，给柳郁让出一些空间——不是邀请他坐下，只是表示“你可以待在这里，但别太近”。
“第一次来大厅？”
“第一次离开A区。”
档案员又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色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电子烟，但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尖把玩。
“任务是什么？”她问得很直接。
“初啼。接触至少一名幸存者，获取一件记忆信物。”
档案员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眼里没有笑意。
“很标准的引导任务。系统就喜欢搞这套——把人扔进陌生环境，强迫社交，美其名曰‘建立联系’。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猎犬，又移向阴影中的守夜人，“在这里，真正的联系很难建立。每个人都守着各自的秘密，像守着一座孤岛。”
柳郁没有接话，等待她说下去。
档案员把玩了一会儿电子烟，突然问：“你的系统编号是多少？”
“012号，”柳郁回答，补充了一句，“代号‘可爱’。”
档案员的手指停住了。她抬眼，认真地看着柳郁，那目光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012号……”她低声重复，“你是第十二个。”
“什么？”
“这个安全屋启动以来，被系统成功绑定的宿主总数，”档案员说，“在你之前有十一个。但其中四个在第一次任务中就……迷失了。两个拒绝合作，被系统强制休眠。还有三个……”她看向远处那三个身影，“B-3307，D-0991，A-2055。加上我，C-4412。以及那边那个……”
她的目光投向阴影。
“X-0001。他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或者说，不完全是。”档案员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是安全屋的第一位宿主，也是唯一一个在系统正式启动前就被绑定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多久了，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系统对他的记录全是乱码，连仿生服务生都会绕着他走。”
柳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守夜人依然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你说获取记忆信物，”档案员转回话题，“知道那是什么吗？”
柳郁摇头。
“是每个人从原世界带来的唯一一件物品，”档案员说，“不是实物——实物在世界线崩塌时就消失了。是记忆中的物品，被系统以某种方式‘固化’成可触摸的形式。我的是一本笔记本，记录着我调查过的最后一个案件。B-3307的是一把□□。D-0991的是一枚金币。A-2055的是一支录音笔。”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柳郁的反应。
“而X-0001的，是一把钥匙。一把看起来能打开任何门的钥匙。但他从没打开过任何一扇门。”
柳郁消化着这些信息。他从原世界带来的唯一一件物品？他努力回忆，但记忆像被浓雾笼罩，只有零星碎片：电脑键盘的触感，手机屏幕的光，书桌上那个裂了一条缝的马克杯……
“所以，”他说，“要完成这个任务，我需要你们中的某个人，自愿给我一件你们从原世界带来的、唯一拥有的记忆物品？”
“自愿，或者交易，”档案员说，“但交易通常不划算。记忆信物对每个人的意义不同，有人视若珍宝，有人……想尽快摆脱。不过对新人来说，最简单的办法是用财富点买。”
“价格呢？”
“看人。也看信物。”档案员说，“我的笔记本不卖。猎犬的匕首标价5000点，但他会先测试你有没有资格拿。商人的金币1000点，但他会想方设法骗你更多。歌者的录音笔……她可能白送你，如果你能忍受她哭上半小时的话。”
柳郁皱眉：“哭？”
“她的原世界是个音乐剧世界，崩塌时她正在舞台上唱最后一首歌，”档案员的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柔和，“那支录音笔录下了那首歌的最后三十秒。每次她拿出录音笔，都会重听那三十秒，然后哭。每次。”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喷泉水流的声音，和远处商人激动的抱怨声。猎犬依然在假装看书，但柳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自己。歌者依然背对着所有人，小口啜饮热饮。守夜人依然在阴影中，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你的建议是什么？”柳郁问档案员。
档案员终于点燃了那根电子烟。没有烟雾，只有一点微弱的蓝光在烟头闪烁。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依然没有烟雾，但她做出这个动作时显得放松了一些。
“我的建议是，先去和商人谈谈。他是最容易搞定的，只要你有财富点。但别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关于‘投资机会’‘高回报任务’的鬼话。拿到金币，完成任务，然后离他远点。”
“那你呢？”柳郁看着她，“你在这里坐了快三小时，只是为了看系统公告？”
档案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
“我在等一个人，”她说，“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弹了弹不存在的烟灰。
“重要的是，你在这里的第一天就遇到了我，而不是先遇到猎犬或者守夜人。运气不错，新人。”
她站起身，手腕上的设备屏幕又亮起来，显示着新的信息。
“谈话时间结束。如果你想买我的记忆信物，价格是10000点，不还价。如果想买商人的金币，记住别付超过1200点。如果想找死，可以去问问守夜人他的钥匙卖不卖。”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柳郁一眼。
“还有，小心你的系统。012号……我听过一些传闻。不太好的传闻。”
说完，她迈步离开，走向书架区，在离猎犬最远的位置坐下，重新开始阅读手腕上的信息。
柳郁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的对话。
012号有不太好的传闻？什么意思？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依然轻快，但柳郁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请不要完全相信其他宿主的话。每个宿主都有自己的目的，档案员C-4412尤其以‘选择性告知真相’著称。她的情报有80%是正确的，但剩下20%的误导足以致命。”
“她说你是第十二个宿主，是真的吗？”
“是的。”
“她说有四个在第一次任务中迷失，两个被强制休眠，是真的吗？”
“系统不能透露其他宿主的详细信息，这是隐私协议的一部分。”012号回避了问题。
柳郁没有再追问。他看向吧台方向，商人还在和仿生服务生争论，声音大到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我就想要一杯真正的威士忌！不是你们那种合成的、没滋没味的能量液！我付钱！1000点够不够？2000点？”
仿生服务生以完美的微笑回应：“很抱歉，安全屋禁止任何可能影响认知判断的物质流通。如需酒精类饮品模拟体验，可兑换‘感官调制服务’，基础套餐仅需500点，可持续30分钟，无任何副作用。”
“我要真的！真的！”
柳郁朝吧台走去。
商人的声音在柳郁靠近时突然停住了。这个中年男人转过身，圆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眼睛在柳郁的睡衣上快速扫过，评估着这个新人的价值。
“哎呀，新面孔！”他伸出手，手背上有几处愈合不良的疤痕，“我是D-0991，大家都叫我老金。做点小买卖，互通有无，互帮互助嘛！”
柳郁没有握他的手，只是点点头：“柳郁。今天刚来。”
“柳老弟！”老金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秒，自然地收回，拍了拍柳郁的肩膀，“欢迎欢迎！这破地方总算又来新人了，你是不知道，整天对着那几张老脸，我都要看吐了——当然不包括那边那位美丽的小姐。”
他朝歌者的方向努努嘴。歌者没有回头，但柳郁看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听说你有个任务，需要记忆信物？”老金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找我就对了！我这个人最讲义气，最愿意帮助新人。来，坐，坐！”
他拉过一把高脚凳，热情地示意柳郁坐下。柳郁没坐，只是靠在吧台边，和这个过分热情的男人保持距离。
“档案员说，你有一枚金币，”柳郁开门见山，“开个价。”
老金的眼睛亮起来，那是商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但他立刻换上为难的表情：
“金币啊……那可是我从原世界带来的唯一念想了。你知道吗，在我的世界，我可是有名的收藏家，光是这种古金币就收了一百多枚。可惜啊，世界崩塌，就剩这一枚跟着我过来……”
“价格。”柳郁打断他的怀旧。
“咳咳，”老金搓了搓手，“既然柳老弟这么爽快，我也不绕弯子。3000点，怎么样？这可是良心价！猎犬那把破匕首都要5000，我这可是真金，有历史价值的！”
“档案员说它只值1000。”
“那个死脑筋的女人懂什么！”老金的声音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左右看了看，“她那是嫉妒！嫉妒我有商业头脑！这样，柳老弟，我看你投缘，2500，不能再低了。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
“1200。”柳郁说。
“2200！我亏本交个朋友！”
“1200。不卖我就去找歌者，她的录音笔可能更便宜。”
老金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柳郁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柳郁的后背——柳郁侧身躲开了。
“行！有胆识！我就喜欢和聪明人做生意！”老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绒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枚硬币，拍在吧台上。
那是一枚暗金色的硬币，大约一元硬币大小，边缘有细微的磨损。正面是一个模糊的人像，反面是某种植物的浮雕。它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柳郁伸手去拿时，手指触碰到硬币的瞬间，一段破碎的画面突然冲进脑海——
一个装潢豪华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肥胖男人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对着电话大笑：“三百万？太少了！我要这个数，少一分都不行！”
然后，天花板塌了。
画面戛然而止。
柳郁的手停在半空，金币还压在老金的掌心下。
“怎么样，感受到它的分量了吧？”老金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这可是带着‘记忆’的真货。1200点，不亏。”
柳郁收回手。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带着一种油腻的贪婪感。
“800。”他说。
“什么？！”老金瞪大眼睛，“刚才还说1200！”
“那是触碰到它之前的价，”柳郁平静地说，“现在我改主意了。800，加上你告诉我关于012号系统的‘传闻’。”
老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柳郁，那双小眼睛里闪过警惕、算计，还有一丝……恐惧？
“你知道了？”他低声问。
“知道什么？”
老金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012号……那是个被诅咒的编号。在它之前的011个系统，绑定的宿主全都……”
他突然停住，因为仿生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透明液体。
“您点的无咖啡因热饮，”服务生以完美的语调说，将杯子放在老金面前，“请慢用。”
老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坐直，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然后剧烈咳嗽起来。等服务生走远，他才喘着气，继续用气声说：
“全都死了。或者比死更糟。012号之前的宿主，没有一个活过第三次任务。系统日志里把他们标记为‘高损耗率异常’，但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档案员查了三个月，也只查到一些碎片信息——那些宿主的最后记录，都显示他们进入了某个‘特殊类型’的世界碎片，然后……信号就中断了。”
柳郁感到后颈的皮肤在微微发麻。
“什么特殊类型？”
“不知道，”老金摇头，这次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档案员说，那些碎片在系统数据库里被加密了，权限不够根本打不开。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又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012号绑定宿主的方式，和其他系统不一样。其他系统是‘邀请’，012号是‘强制捕捉’。它不筛选，不评估，只要检测到符合条件的意识，就直接绑定，然后扔进任务里。像是……像是在赶时间，在凑数，在完成某个指标。”
柳郁想起自己苏醒时的情景。那个诡异的加载界面，卡住的选择，突然响起的系统提示。没有解释，没有选择，只有“恭喜绑定”。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柳郁问。
“因为我不想下一个死的是你，”老金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商人的嘴脸，但眼里的恐惧还没完全退去，“这鬼地方人本来就不多，再死一个，我能交易的对象又少一个。而且……”
他拿起金币，在指尖转动。
“而且，如果你真的死在任务里，我从你这儿赚的点数，系统会回收90%。不划算。不如让你多活几次，细水长流。”
柳郁沉默了几秒。
“1000点，”他说，“金币加上你刚才的情报。但我要你保证，情报是真的。”
老金咧嘴笑了，那颗金牙在吧台的灯光下闪烁。
“成交。”
交易在系统的见证下完成。柳郁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色的腕带，上面显示着他的财富点余额。他触碰腕带，想着“向D-0991转账1000点”，腕带微微震动，余额从8100变成了7100。
老金则将金币推过来。这次柳郁接住了，没有触发任何记忆画面。金币入手微凉，沉甸甸的。
“叮！检测到‘记忆信物：老金的贪婪’。任务‘初啼’进度更新：1/2。请宿主继续与至少一名其他幸存者建立有效接触。”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柳郁将金币收进口袋。他转身准备离开，老金在身后叫住他：
“喂，新人。给你个免费建议。”
柳郁回头。
“离猎犬远点，”老金的表情难得严肃，“那家伙不是正常人。他来的时间比我还早，完成的14次任务里，有8次是‘战斗类’碎片。系统给他的评级是‘高效但不可控’。档案员说他身上背着至少三条其他人命——不是在任务里，是在大厅里。”
柳郁的目光投向书架区。猎犬依然站在那里，依然在假装看书。但就在柳郁看过去的瞬间，猎犬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像掠食者评估猎物。
猎犬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微笑。
然后，他抬起手，伸出食指，在自己的喉咙上，轻轻划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光与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