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峰相见》罗非雪

49、着火 她被圈入了

　　四月，沙漠实验基地春寒料峭。

　　顺利完成一次火箭发射技术排查工作，冯卫国带领年轻的学生们坐上商务车，返回航天城。车窗外，天地苍茫，戈壁滩直逼天际。极目四望，一片无穷无尽荒芜。

　　冯卫国心情舒畅，跟学生们开起了玩笑：“大家年后就都过来出差了，现在任务结束，可以陆续请假回京州了。该看望父母的看望父母，该看望家属的看望家属。”

　　学生们一阵哄笑。

　　宋程身穿蓝黑色的航天制服，布料挺阔，左侧是中国航天的标志，右侧是闪耀的国旗，他望向窗外，默然不语。

　　冯卫国一心扑在工作上，对宋程印象极好。名校毕业，踏实肯干，最重要的是真心热爱航天，眼里有股子对技术纯粹的执着，是难得的好苗子。尤其这几个月，为了攻克一个技术难题，他几乎没日没夜扑在上面，那份劲头，让冯卫国恍惚看到了自己年轻时跟着前辈们废寝忘食、俯首躬耕的模样。

　　他特意点了名：“宋程，这几个月你最辛苦，回到基地你就打假条，我亲自批。再不回去，你的那位小姑娘该有意见了吧？”

　　车厢里又是一片善意的笑声。

　　宋程垂下眼睫，微微扯动嘴角：“老师，让师兄师姐们先回吧。我……不急。”

　　一旁的孟西月接过话：“陆师兄，前两天你女儿打视频是不是还说爸爸要是再不回来，就吃不上她的生日蛋糕了。”

　　冯卫国一拍额头，转身看向后座的陆明杰：“瞧我这记性！迪迪是四月的生日，对吧？”

　　陆明杰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了笑：“我都行，听组织安排。”

　　话题揭过，众人闲聊起其他。

　　在一片谈笑声中，孟西月悄然望向宋程，他凝视着窗外，侧脸清俊漠然，深邃的眉眼也像一座荒芜死寂的空城。

　　年后来到这片沙漠，他几乎每天都在加班，把自己当作机器一样在消耗，那种不要命的架势，分明是在逃避着什么。收工后的聚会，他无一例外缺席，直到冯老师亲自组的局，又特地叫上他，他才露面。

　　席间暖光浮动，众人言笑晏晏，她却不止一次捕捉到他淡淡一笑后，眸底划过的郁色。师兄往他面前的分酒器里倒上酒，他没有推辞。结束后，他脸色通红，身上有着浓烈的酒气。

　　都说大学毕业是人生的分水岭，孟西月不知道他是否也遭遇了什么变故？但那个在电梯里、一下班就迫不及待给他打电话的女生再也没有打过一次电话过来。

　　——

　　世玲收到了哈佛大学的录取通知，全家人特意选在一家私厨会馆庆祝，沈东也在场。席间，薛兰聊起世玲和冯毅的事，建议两家父母尽快正式见个面。沈东兴致盎然，欣然应允。

　　薛老太太开口道：“这么说来，那今天也该请小霍一起来才是，他算是媒人。”

　　沈东闻言，脸色骤然阴沉，背往后一靠，几分懒散地陷进椅背里，目光发出一丝轻蔑，抬臂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霍军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一把年纪了，还“小霍”？

　　薛兰目光淡淡扫过沈东，停在薛老太太脸上，温声道：“妈，这事我会记得安排的。”

　　饭后，薛兰和大华到店里看包，世玲兴致缺缺，在陈列柜前随意流连。目光掠过一排男士领带时，忽然停住，上面的纹样很是特别。

　　一旁的SA见状，弯腰取出一条深蓝色领带，轻轻铺在台面上，微笑着介绍：“沈小姐，这是本季的新品，采用新中式设计，纹样取自宋代云纹，寓意前程似锦”。

　　世玲的心蓦地揪痛了一下。

　　“世玲，这件衣服怎么样？”大华的声音响起，她敛起心神，提步朝试衣间方向走去。

　　回到梁园，世玲伸手揿下墙上开关，满室寂静，灯光照亮了她颓靡的脸。

　　屋里的陈设一切如旧，也许是因为恨，也许只是因为赌气，宋程什么都没有带走。他的球鞋、衬衫总在不经意间撞进视线，每一次都能如同引线一般引爆她体内的煎熬与痛苦。

　　但她还是没有请过钟点工打扫，也渐渐不愿一个人再来这里住。但今天，她心里一片空寂，只凭肌肉记忆开过一个一个路口，回到了这里。

　　坐到沙发上，她向后倒去，从包里取出一个桔色的长形方盒。打开，拿出里面那条深蓝领带，举到眼前细细地看。

　　宋代云纹，前程似锦。

　　就因为这八个字，她鬼使神差地买下了它。

　　那天之后，宋程就消失了。

　　她在学校的咖啡馆偶然遇见过一次司云，他请她喝了杯咖啡，向来话多的他，那天异常的沉默。一前一后走出门时，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忽然开口：“京州天气真差，不知道沙漠那边会不会出太阳？”

　　他去沙漠了吗？

　　世玲没有接话，心揪着，看着花园里那条蜿蜒小路出神。

　　——

　　夜深人静，世玲独自躺在床上，辗转许久，明明躺在温暖的蚕丝被里，却仿佛置身冰天雪地。或许是太心神不宁，浅浅睡去后，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梁园着火了，烟雾报警器发出尖锐的嘶鸣，门外走廊传来阵阵凌乱仓促的脚步声。

　　梦境逼真得令人心悸。

　　砰砰的砸门声混着嘶喊震在耳边：“醒醒！着火了！快跑！”

　　猛然睁开眼睛。

　　不是梦！

　　浑身一颤，她彻底清醒过来，翻身便往外冲。一拉开家门，立刻咳嗽不止，走廊里已漫起呛人的浓烟。

　　物业大叔用湿毛巾捂着口鼻，看到她，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嘶声喊道：“家里还有人吗？快下楼！着火了！”

　　世玲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等到意识回笼，她已经坐在楼下花坛的边沿，怔怔地望着消防车喷出的水柱直射向八楼。

　　外墙被浓烟熏出一片焦黑，像蒙上了一层骇人的面纱。

　　天刚蒙蒙亮，不断有人从楼里面仓皇地跑出来，花坛四周渐渐聚拢起惊魂未定的人群。

　　世玲的左边，一家三口互相依偎，男人拊胸口：“还好妈回老家了，不然我两只手怎么救三个人，老天保佑。”

　　世玲认出来说话的人是许阿姨的儿子，他们没有说过话。

　　右边，一个年轻男人脱下外套，披在女伴肩上。女生头发凌乱，面色青白，轻轻缩进他怀里。

　　“爸，妈，我家着火了，我吓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前方，一个穿着长袖睡衣的女生对着电话哭喊，泪水涟涟。她怀里的泰迪犬不安地呜咽着，伸出爪子轻轻扒拉主人的胸口，像是在笨拙地安慰。

　　四周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哽咽、喧哗，唯有世玲如台风眼般平静。

　　匆匆忙忙下楼，连手机也没有拿。

　　这个地址，她没有告诉过家里任何人。

　　所以，没有人诉苦、没有人关心，很合理。

　　只是她穿的是丝绸睡衣，又赤着脚，京州初夏的清晨，凉意刺骨，生理上的难受她无法忽略，鸡皮疙瘩层层泛起，只能徒劳地抱住自己。早知如此，她应该裹着被子往外跑的。

　　消防员对那个挨家挨户敲门的物业大叔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物业大叔就对众人宣布：“火已经扑灭了，待会大家就可以回家了。这次火灾主要是因为七楼户主的插座爆炸，导致阳台起火。大家一定一定要注意用火、用电安全……”

　　说话间，有人被担架抬了出来，送进救护车里，家人压着哭声一起上了车。

　　车门砰然关闭，随即拉响警笛，呼啸着驶出了小区。

　　世玲冷得要死，已经开始集中不了注意力。人群渐渐散开，她抬脚要走，却蓦地愣在了原地。

　　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撞进了眼里。

　　宋程胸廓剧烈起伏着，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四处搜寻，与她视线相接，眸色骤然一深，急促的脚步声径直向她奔来。

　　世玲只觉双腿如灌了铅，脑子也一片茫茫空白。

　　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和腰身，她被圈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体温幽幽地传过来，世玲僵硬的身体和心脏渐渐柔软，滚烫的眼泪不断往眼眶外冲。

　　可三个月未见，她连拥抱也变得生涩，甚至忘了去回抱他。

　　目光微微下移，恰好落到他的脚上。他穿的是一双塑料拖鞋，灰尘覆满了脚背和鞋面，脚趾间沾了污血。

　　心口痛得满涨淤堵，她屏息掀起眸，才看清他短发已被汗浸湿，锋眉紧锁，深深地凝视着她，黑眸里尽是惊慌与后怕。

　　她能想象，得知梁园起火时，他一定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这样冲出房门，一路跑到了她家楼下。

　　同居后，家里的事情都是他在做，他还加了小区的业主群，便于处理各种问题。有次两人下楼跑步，他随手拯救了一个玩滑梯差点卡住的小孩，回到家，他就在群里反映楼下滑梯会卡小孩的脚，有骨折的风险。

　　世玲跪坐在地毯上，从身后搂住他脖子，脸贴着他的，看他拿着手机一本正经地打字提醒各位家长，还咬了一下他的耳朵，开玩笑说：“我们阿程真是个大好人，坚持日行一善。”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那份平时收敛着的少年气一下子漾开，仿佛冷冽森林升起的暖阳，能穿透拢在人心头的那层薄雾。

　　而此刻，她看着眼前人，发现他瘦了一圈，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加深邃立体，脸上再也找不到一点光亮与色彩。

　　冷风呼呼灌进肺部，如浓烟一般呛得世玲喉咙闷痛，她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宋程同样缄默，脱下外套披到她身上，扶着她回到了家。

　　按密码开门，看着原封不动的陈设，他的眼眸黯沉似海。

　　扶她到沙发上坐下，宋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单膝蹲在她面前，托起她的脚跟。脚背莹白，有一道红色的划痕，他小心翼翼地用酒精冲洗伤口。

　　疼痛钻心，世玲抽气，贝齿咬住嘴唇。

　　两人谁也不出声，像在表演一场默剧。

　　创口贴将将贴好，世玲迅速收回了脚，动作之快，让宋程呼吸一窒，手还顿在半空中。默然半晌，他抬头看向了她，抿着唇，漆黑的眉眼压着沉沉的怒气。

　　好不容易挨到今天，绝不能前功尽弃！

　　世玲逼着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冷着声音说：“你来得刚好，家里还有很多你的东西，我正愁怎么处理，你可以顺便拿走吗？”

　　她不敢跟他对视，于是装模做样地举目四望：“东西多的话，我可以帮你叫车。”

　　收回目光，她发现自己还穿着他的外套，抬手就要脱下来，随着她的动作，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直落到宋程脚边。

　　一条深蓝色的领带突兀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世玲讶然。

　　昨晚临睡前，她又把领带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目光简直要把它灼出一个洞来。起火后，她匆忙下床逃生，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带在了身上。

　　敛下目光，她躬身捡起了领带，又拿起之前随手放在沙发上的盒子，装了回去。

　　“这是我买包的配货，不嫌弃的话就送你了。”轻巧地捏着盒子的一端，她把长盒递到了宋程面前，清冷冷的眼睛望着他，“上班以后，也许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宋程一声不言，幽深的目光密不透风地将她团团围住，表情不大，却带着寒气。

　　空气一瞬间凝结到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