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峰相见》罗非雪

20、陌生人 你真贴心，

　　项目接近尾声，微信群越来越安静。世玲想，她和宋程大概真的要成为陌生人了。

　　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可这几天，她总是频繁地想起那天晚上的他。因为挥之不去，她的脑子开始自动去钻研、领会他当时每个细微的眼神和表情，就好像他是一道值得细细琢磨的题。

　　越是琢磨，就越能感同身受他每一丝幽微晦暗的情绪。于是，他的苦和痛渐渐也转移到了她身上。以至于，在校园遇到个高的男生，她都会有刹那间的恍惚。

　　那个男生在她沉静的注视下，面庞爬上了血色。她回神，收回目光，眉目骤然冷凝，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阳光迎面扑上来，她长吁一口气，揉了揉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路过北门门口，有人在发传单，圆梦超市楼上的留学培训机构，她动了心，找点事做，也许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从留学机构出来，她去陕西面馆吃了碗臊子面，回到梁园，接到了于斌的电话。哈佛大学的罗杰教授要来京大做讲座，他问她有没有兴趣做翻译兼接待，她欣然应允。查看资料时，又发现他主攻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真好，新学到的知识马上就能派上用场。

　　周五，罗杰来访，身材高大、须发皆白，看上去身子骨极为硬朗，他主动提出要参观这座百年学府。世玲领着他走过银杏大道，绕过湖光塔影，细细介绍起各处红墙绿瓦的建筑。路过计算机学院院楼，罗杰驻足，世玲提议进去参观。

　　走进大门，一片宁静沉闷，竟与金融学院显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来。看到自己的演讲海报立在墙边，罗杰突然问：“Sally,你知不知道京大计算机学院的课程设置是什么样的？我下午的演讲主题对他们来说是否太过深奥？”

　　这个问题世玲没法回答，但对面教室里坐满了等着上课的学生，她告诉罗杰会找一个计算机系的学生来为他解答。穿过走廊，她往教室门口走，刚一站定，喁喁人声戛然而止，所有的学生齐刷刷地朝她看来。

　　世玲神色自若，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男生，要选一个眉清目秀的“幸运儿”。扫到第二排中间的位置，眼前一亮又一黑。

　　偏偏这么巧。

　　宋程淡淡瞥了她一眼，低头看书。

　　“司云，罗杰教授过来参观，你能出来跟他做个交流吗？”世玲佯装淡定，目光匆匆略过宋程，定格在司云脸上。

　　司云英文流利，世玲站在一旁静静倾听。微风吹动头发轻抚脸颊，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

　　“班长，沈大小姐和司云关系这么好了？”教室内，前排男生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过身，好奇地问宋程。

　　宋程翻书，置若罔闻。

　　男生丝毫不察，复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挑眉对宋程说：“沈大小姐真赏心悦目啊。班长，回头你让司云介绍给我们也认识认识呗。”

　　闻言，宋程抬起视线，脸色顿黑，冷冷地看着他。

　　对上他的视线，男生不由得怵了一下，他感觉宋程今天闷闷不乐、寒气四溢，就跟被人抢了女朋友似的，有点不敢惹。撇了撇嘴，他悻悻地扭过头去。

　　世玲赏心悦目，他当然知道。

　　尤其是今天，她特意拾掇了自己，卡其色短风衣内搭黑白格纹衬衫，军绿色工装裤，脚踩黑色匡威鞋，一身随性飒爽风格。柔顺黑亮的头发卷成了蓬松的羊毛卷散落在肩，眉如墨画，目如辰星，唇红齿白。银色耳环画龙点睛，衬得她整个人熠熠生辉。

　　当她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那刻，空气都凝固了一瞬。班里男人含量极高，每个人都在看她。

　　他不喜欢他们看她的眼神。

　　下课后，教授一走出教室，司云立刻问宋程：“下午讲座去不去？”

　　想到世玲，宋程有些犹豫。

　　司云怂恿：“去吧，罗杰教授不仅主攻人工智能，还在美国的商业航天公司SpaceT做技术研究，不想去听听？”

　　下午上完课，宋程和司云到时，阶梯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好不容易找到位子坐下，司云手指敲了敲扶手，让他抬头。

　　宋程抬起头，看到世玲站在讲台中央，没穿外套，头发已经不高不低扎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首饰不见了，更显简约干练。

　　她正开口说第一句话：“欢迎大家来参加‘人工智能与大模型的前生今世’讲座，时间宝贵，我们马上开始。首先，掌声有请哈佛大学罗杰教授登台。”

　　讲座是纯英文的，这是宋程第一次听她说英文，纯正又地道。

　　讲座结束，世玲再次登台，言简意赅概括了教授的讲座内容，又大致介绍了国内人工智能的发展情况以及自己对未来的趋势研判。

　　宋程意外，她竟通过一个项目，对这个领域研究到如此深入的地步。

　　最后，她说：“最近，我也有幸接触到了人工智能技术，我为它的强大而震撼。震撼之余，我也感到了一种幸运，人类千万年的历史，而我生逢其时，恰好能够亲眼见证‘智能文明’破土而出。前路浩荡、万类维新，而在座诸位，正是新时代的群星，请尽情闪耀，创造属于你们的辉煌。再次感谢我们的引路人——罗杰教授。”

　　掌声雷动。

　　无论何时何地，沈世玲都聪明、漂亮、耀眼、充满自信。

　　内心有个声音在告诫宋程，他不能再沉沦下去，可他挪不开视线。

　　时间无声流逝，大部分人陆续续续离开了教室，但仍有些人留下，走到最前排，围在罗杰教授身边继续交流。

　　司云不知道宋程和世玲之间的龃龉，非要拉着他也往前凑。

　　宋程走过去，一个学弟给他让出个位置，刚好就在世玲身边。

　　世玲看起来面无表情，专注听罗杰说话，后背却僵了僵。余光里，他穿着一件藏南色的卫衣外套，朦胧的体香又让她想起了床头的薰香，心情柔软又沉重。

　　司云见缝插针开口：“罗杰教授，您好，我们知道除学术以外，您还在SpaceT做技术研究。我们对商业航天也很感兴趣，有些问题想跟您咨询。”

　　罗杰目光投了过去，司云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宋程。

　　宋程用流利的英文问道：“罗杰教授，AI模型依赖于高质量数据。但目前可用于训练的航天故障数据、在轨异常数据非常稀缺。在您看来，行业未来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是依靠仿真模拟，还是通过迁移学习，借用其他领域的数据？”

　　宋程说起英文来嗓音低沉磁性，耳边就像在播放一部老派英剧。世玲想，他肯定花了很多时间来练习。

　　罗杰目露欣赏：“你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数据标注仍是关键基础工作。业界已普遍认识到，高质量、大规模、标注清晰的数据库是提升航天AI模型性能的关键……”

　　交流还在继续。

　　世玲可以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去看宋程，但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她突然明白了宋程朋友圈那八个字的意思了，原来他有个“航天梦”。

　　那他为什么不去读航天航空专业呢？难道是因为觉得这个专业不如大厂来钱快？可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对物质很执着的人。那还能因为什么呢？恐怕只有是为了家人了。

　　哎，这个男人怎么跟童话故事的主角一样，随便挖一挖，就有让人心疼的身世。

　　世玲垂目，顺势看了眼腕表。

　　时间不早了，已经到了跟饭店约定好的晚餐时间。

　　留意到世玲的动作，宋程跟罗杰道谢后，结束了对话。

　　没想到，罗杰跟他聊得投机，问：“这位同学，请问你怎么称呼？”

　　“您可以叫我宋。”

　　罗杰又转头问世玲：“Sally，我们可以邀请宋先生和司先生跟我们共进晚餐吗？“

　　世玲有些怔怔，宋程也面色讪讪。

　　片刻安静。

　　罗杰用奇怪地看着世玲。

　　没辙了，世玲只能硬着头皮说：“当然没问题，欢迎。”

　　——

　　晚宴在一家隐于市井的四合院私房菜馆，院中有竹，风过留声，尽显东方浪漫。走进包厢，计算机学院院长文涛和于伊伊已经到了，于斌因为要开会，无法前来赴宴。

　　世玲同罗杰介绍了文涛和于伊伊。

　　于伊伊穿粉色毛衣白色包臀裙，头发高高束起个花苞，眉眼干净、睫毛微曲，既青春又甜美。不知道是不是化妆缘故，脸色显得过于瓷白。

　　她跟罗杰握手：“罗杰教授，很抱歉我父亲临时有事不能来。”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讲座结束，罗杰放松下来，开始说起蹩脚的中文。

　　世玲安排罗杰和文院长先行落座。

　　文院长和蔼可亲，招呼几个学生：“你们也坐。”

　　宋程自然而然坐到了他的右边。

　　世玲随之坐到了罗杰旁边。

　　司云很自觉挨着世玲坐，把宋程身边的位置留给了于伊伊。

　　服务员开始上菜，世玲已提前看了菜单，自然少不了烤鸭、宫保鸡丁、麻婆豆腐、红烧肉等经典名菜。

　　酒酣耳热，众人闲闲说笑。

　　罗杰随口问世玲：“听于教授说，你在申请哈佛大学，还是继续攻读金融专业吗？”

　　世玲明显能感到对面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射了过来，她放下筷子：“正在筹备，要拿到哈佛的offer，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罗杰摇头，笑着说：“Sally,你太谦虚了，你已经非常优秀了。等你到了哈佛，一定要联系我，我请吃你吃龙虾三明治，谢谢你今天让我吃到了这么多地道的中国美食。”

　　世玲微笑：“我的荣幸。”

　　话题揭过，世玲转回头，宋程刚好抬眸朝她看了过来。隔着张桌子，两人的目光对撞了一下，世玲的心仿佛也跟着被撞了一下，视线躲了躲，低头喝茶。

　　垂下眼帘时，她还看到司云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她扭头看他，扯了扯嘴角。

　　罗杰转头和文院长聊起了两校学术交流的事情。

　　于伊伊突然转身，轻轻咳嗽了几声。

　　宋程见状，递去了几张纸巾，又擎起桌上茶壶，给她的杯子蓄上了热水。

　　动作纯属又自然，好像天生就会照顾人。

　　世玲莫名想到他在校医院给她掖被子时的情景。原来，能享受这种待遇的不止她一个。

　　注意到对面动静的也不止她一个。

　　罗杰发挥白人式的率真，笑问：“宋，你真贴心，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餐桌倾刻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