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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细意生温 ...


  •   康延入牒后的第二日,长安的风声果然换了方向。

      先是西市一位旧器牙人托人往姜府递话,说家中有一具龟兹旧五弦,腹里似有回声,愿请姜娘子隔帘一听。话未递到内院,便被门房按姜闻砚先前定下的规矩挡了回去。到了午后,又有女眷席上的闲话传来,说姜三娘既能替太常寺辨旧谱,若哪家旧器有疑,想来也可请她作个清白见证。

      姜云舒听到“见证”二字,手里的茶匙停了停。茶面浮着两片薄荷,清气本该醒神,此刻却像连外头的闲话也一并浸进屋里。

      姜夫人把蜜饯往她面前推了推:“别只听话,先吃东西。”

      姜云岫坐在窗边翻短笺,笑意不重:“说得倒巧。前日太常寺才把康延列作译乐佐待核,今日便有人请你替旧器作证。若真只是家中旧琴腹里有声,早不响晚不响,偏偏这两日响。”

      姜云舒捏了一枚青梅,入口酸得眉心差点皱起。她慢慢把那点酸咽下去,才道:“他们未必真要我听出什么。只要我去了,旁人便能说姜家愿意替外头旧器看证。往后哪一件旧器牵到龟兹、蓝釉、旧谱,都能把话绕到我身上。”

      姜夫人轻声道:“所以不去。”

      “不去。”姜云舒点头,话音刚落,廊下便传来团雪急促的叫声。阿蛮抱着它进来,一边进门一边解释:“娘子,前头又送来一张帖子,门房说是长公主府女官亲自送的。团雪看见生人,非要跟着叫两声显本事。”

      团雪被她抱在怀里,胸脯一起一伏,像真替姜府守了一道门。姜云岫伸手点点它鼻尖:“今日这门守得好,回头赏你一小块蒸肉。”

      阿蛮立刻把团雪抱远些:“大郎莫许太多,夫人说它这几日不能多吃。”

      姜云舒被他们逗得笑了一下,接过女官送来的帖子。帖子仍是长公主府的素笺,字句不繁,只说府中近日重整宗室旧器房,若姜夫人与姜家郎君、娘子方便,可在偏厅吃茶,顺路看一眼外廊封存旧标;若不便,府中便按旧例封存,不再另扰。

      “只看外廊旧标。”姜云岫念出最后一句,“长公主府把礼数留得周全。”

      姜夫人看向姜云舒:“想去吗?”

      姜云舒没有立刻答,李承璟曾说长公主府的门会永远为她打开,如今康延已经入牒,外间开始把她往各家旧器前推。若要再看清些,她应该站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也看得更高更远些。

      她抬头道:“去。只看封签旧标,不进库,不翻册。若真有可记之处,也只记旧标与器目不相应,不牵姜家旧藏。”

      姜夫人眼底缓了缓:“我陪你去。云岫也同去。”

      团雪似乎听懂了“去”字,立刻从阿蛮怀里探头。姜云舒摸摸它的头:“你今日仍留在海棠院。守门虽有功,也不能追车。”

      阿蛮郑重应下:“娘子放心。婢子替它把功记着,不让它把功劳带到长公主府里去。”

      长公主府偏厅设在旧器房外院东侧,比春水亭安静许多。院中没有设花席,也没有乐声,只一株石榴树开在廊边。女官引姜夫人与姜云舒、姜云岫入内时,特意说明长公主今日不设宴,只让郡王代为说明旧器房重整之事。

      李承璟已在厅中等候,他今日穿素青圆领袍,腰间只佩白玉,见姜夫人进来,先行晚辈礼,又向姜云岫颔首,最后才看向姜云舒。

      “姜娘子。”他声音仍温和,少了席间寒暄,“今日请你来,是因外头已有几处把旧器作证的话往姜府递。长公主府恰好要重整一处宗室旧器房,里头有几件龟兹旧物曾与蓝釉器并存。我可以让女官启开外层廊门,只露出廊内移存旧标给姜家看,不入库,也不触册。”

      他说完,便停住了。

      姜夫人问:“郡王的意思,是借长公主府的旧器房,压住外头那些请三娘替旧器作证的话?”

      “是。”李承璟答道,“外头借的是旧器作证的由头,长公主府便先把自己的旧器房收回来。若姜娘子愿意,今日只看外廊旧标,之后府中可对外说,宗室旧器房也只请姜家长辈同席看过旧标,未曾请姜娘子入库辨器。往后旁处再以旧器相请,姜家便可照此推辞。若姜娘子不愿,这间旧器房照旧封存,今日也只当长公主府重整旧物。”

      姜云岫放下茶盏,语气放得很稳:“郡王思虑周全。只是若旧标有异处,姜家可否只作同席看过,不担辨器之名?”

      李承璟没有迟疑:“能。今日姜家不替长公主府作证,也不替宗室旧器作证。姜娘子若愿看,只是看长公主府愿意给她看的旧标。若旧标有异,府中也只作待核收存,不向外牵连姜家。”

      她低声问:“若我看见旧标里有不合之处,却暂时不能说明缘由,郡王也能只让它留在府中待核吗?”

      “能。”李承璟看着她,“今日有夫人和姜大郎同席见证。门开不开,由姜家定。开到哪一步,也由姜家定。我只负责让这扇门开得合礼,关得也不惹风。”

      姜云舒听到这里,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李承璟连她不能说出口的那些为难也替她考虑周全了,旧器房的门还没有开,她却先被这一点妥帖照拂得心口发暖,像茶盏边缘一点温热,不烫人,却久久没有散。

      厅外石榴花被风吹落一瓣,落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姜云舒抬眼时,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心,也有一点不敢惊动她的温柔。他像是很期盼她信他,却又把那点期盼收得极轻,只安静等她自己开口。

      她慢慢道:“那便看一眼外廊旧标。只看,不入库。”

      李承璟微微颔首:“好。”

      宗室旧器房外廊比姜云舒想象中更冷清,两侧窗扇半闭,木格上压着旧封条,朱印已有些褪色。女官领着众人停在廊口,另有两名府中老仆开了外层木门,内门仍落着铜锁,只把一面挂在廊柱内侧的移存旧标露出来。

      旧标不是册页,只是一方窄木牌,牌面漆色发暗,字迹有些浅。姜云舒站在姜夫人身侧,隔着一步距离看过去,看见上头依稀写着:龟兹蓝釉残瓶一,同对碎瓷三,旧封。旁边另有一行小字,因受潮裂开,只余“曾移出”“西库待核”几个字。

      姜云岫眉头微皱:“同对碎瓷三?”

      女官垂手答道:“旧器房重整时照旧牌誊录,内库未开,奴不敢妄解。”

      姜云舒没有说话,她想起长公主府旧器房中那只瓶底带半个“焰”字的蓝釉残瓶,想起另一只只余三片残瓷,想起姜家残卷背面那行“三片残瓷”细字。如今这几件东西仍没有合成证据,却像从不同匣格里露出相同的边角。

      她看向木牌下缘,那里还有一道旧刮痕,像曾经贴过更短的签,又被人揭下。刮痕旁残着一点蓝黑色旧蜡,颜色很淡,若不借日光几乎看不清。

      李承璟没有凑近,只站在廊外半步:“姜娘子可需女官誊一份外廊旧标?”

      姜云舒摇头,誊本一出府,便又多了一件可被人追问来处的证物。今日她只需知道这块旧标仍在,知道长公主府也愿把它暂且按住。“不必誊。只请贵府自存一句,外廊旧标与旧贡簿旧痕尚有待核,暂不作旧器真伪之断。”

      姜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添话。姜云岫也收住方才要问的话,只把目光落回那方木牌。

      李承璟转向女官:“照姜娘子这句记。另写明,姜三娘未入库,未触册,未验器,只在姜夫人与姜大郎同席下远观外廊旧标。”

      女官应声退到案边落笔,姜云舒看着那张纸留在案上,心里安定了些。她今日没有多拿一分证据,也没有替任何旧器作证,只是在外头风声推她之前,先划出一条能说清的边。

      离开旧器房时,李承璟仍止步在廊柱外。他没有问她看出了什么,也没有顺着“西库待核”追下去,只道:“今日到此,正好。”

      姜云舒点头:“正好。”

      她顿了顿,又说:“多谢郡王把门槛留在明处。”

      李承璟望着她,眼底浅浅的笑意,却亮:“本就是我该做的。”

      姜云舒微怔。母亲与兄长都在旁边,她不好再说什么,只随母亲往外走。可那句话落进耳中,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落进水里,没有大声响,水纹却一圈一圈地散开。

      回到姜府时,天色还未暗。海棠院里却先热闹起来,团雪不知何时把廊下花盆边的湿土蹭了一爪,阿蛮正追着它擦爪印。团雪看见姜云舒,立刻忘了自己还带着泥,扑到裙边,在浅色裙角上按出一枚小小灰印。

      阿蛮忙追上来唤它:“团雪,快回来。”

      姜云岫在旁笑得停不住:“它今日没去旧器房,倒先给三娘留了移存旧标。”

      姜夫人也忍不住笑,吩咐阿蛮取湿帕来。姜云舒低头看着裙角那枚爪印,方才旧器房外廊里的封签、木牌和蓝黑旧蜡,忽然远了一些。她弯腰抱起团雪,团雪还不知自己闯祸,热乎乎地往她怀里钻。

      “罢了。”姜云舒摸着它的背,笑道,“这枚旧标不入牒。”

      阿蛮捧着帕子过来:“那婢子替它擦掉,不留案底。”

      屋里几个人又笑起来。外头那些借旧器作证的风声仍在长安街巷里拐弯,宗室旧器房的旧标也仍留在长公主府里。姜云舒抱着团雪,掌心贴着它温热的背,忽然又想起李承璟那句“本就是我该做的”。原来被人周全地照拂,也未必都是欠着人情的紧绷。有些好意被递得妥帖,便像裙角这枚小小爪印,轻轻落一下,反倒叫人安心接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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