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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花间定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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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回笺送出后两日,长公主府的花笺到了姜府。笺上没有提龟兹曲,也没有提旧器,只说春水亭新开了几枝晚海棠,长公主请几家女眷过府吃茶,席不大,听风赏花而已。
姜云舒看完,先看向母亲,前两日父亲才说让她先在家等消息不往外走,如今这张花笺来得不早不晚,像一把小团扇,把外头已经起热的风拢到一个能看见边界的地方。姜夫人把花笺压在案上,问她:“想去吗?”
“想去。”她道,“只去赏花。若有人问起旧谱与龟兹曲,便说太常寺自有官面规矩。”
姜夫人眼里有一点笑:“这话稳。”
阿蛮在旁边跟团雪玩抢丝线球,问道:“那团雪呢?它若知道娘子出门,定要闹。”姜云舒还未答,团雪已经抬起头,像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姜夫人看着它,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留在海棠院,阿蛮看着,不许追车。”
阿蛮抱住团雪,郑重得像领了一道军令:“婢子一定看住。若它闹,我便拿好吃的哄它,再同它说,娘子只是去看花,日暮便回。”
姜云舒被她说得笑了一下,外头风声越紧,海棠院里这些细碎话反倒越珍贵。她让阿蛮替她取浅杏色披帛,妆奁里那枚蓝釉坠仍安安静静躺在匣底,她今日没有佩,只簪了一支白玉海棠。
沈家也在受邀之列,两家原说在长公主府门前会合,姜夫人刚吩咐人套车,门房便来回话,说沈家娘子已经到了府门前,想先来海棠院接一接人。
不多时,沈令仪便由女使引进海棠院。她穿藕荷色襦裙,发间仍是那枚小小玉蝉,一进门便先绕着姜云舒看了一圈,末了用团扇遮住半张脸:“还好,气色比我想的好。前两日外头传得像你已经被太常寺藏进谱阁,日日只同旧纸说话。”
姜夫人听见这句停了停。沈令仪立刻收了玩笑,端端正正行礼:“夫人放心,这话不是正经传言,是席间有人故意说来探口风。我今日来,就是陪云舒听一听,哪些话该当风吹过,哪些话要记下是谁说的。”
姜云舒看着她,笑着道:“花笺上不是说,今日只赏花?”
“赏花也要会听风。”沈令仪拉住她的手,说道:“这两日女眷圈里有三种话。第一,说你旧谱上出了名,往后谁家宴席若请龟兹乐人,都想借你听一听。第二,说长公主府旧器房你去过,便有人想把蓝釉二字往你身上绕。第三种最讨厌,说才名太盛,婚事便该早些定,免得被外头议论牵着走。”
姜云舒没有立刻接话,她不怕听曲,也不怕旧谱难解,可“婚事”二字落在席面上,常常不是关心,而是一根看不见的绳。沈令仪握了握她的手:“你放心。今日有我,也有夫人。若有人把话说得太滑,我替你把它拦到花枝上去。”
姜云舒抬头看她,笑了笑:“花枝也很忙。”
“忙些好。”沈令仪眼睛一弯,“总比让你一个人忙强。”
春水亭仍是旧时模样,水从花木深处穿石而过,细声贴着亭下青砖。今日席面比春日那场小得多,长公主没有设乐,只让女官摆了几案新茶、蜜渍梅子和薄薄的槐花饼。女眷们三三两两坐着,衣香与茶烟交在一处,远看柔和,近听却处处有细针。
姜夫人陪姜云舒入席时,沈令仪便坐在她身侧。有人先夸姜云舒今日气色好,又说她病后更沉静,像是把旧日娇气都养成了书卷气。沈令仪笑着接过去:“她从前也读书,只是你们只记得她爱热闹。如今不过是夫人拘得严,连点心都要按时吃,气色自然好了。”
那人被她一句“夫人拘得严”挡回家常里,只好顺着夸姜夫人会养女儿。姜云舒捧着茶盏,闻见新茶里一点槐花香,心中暗暗记下沈令仪的分寸。她不说旧谱,不说病后变化,只把所有探看都落回母亲照拂上,让旁人无处伸手。
过了片刻,另一位青衣贵妇将话带到龟兹使团:“听闻鸿胪寺近日补录曲名,龟兹曲调又最难辨。姜娘子既能听太常寺旧谱,若再有小宴请你赏曲,想来也是雅事。”
席间说笑淡了一息,沈令仪的团扇刚要抬起,姜云舒先放下茶盏。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近处几案听清:“太常寺旧谱有太常寺的规矩,我不过按礼说出所闻。宴席听曲是赏心事,官面旧谱是待核事,不能混在一处说。”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眼底笑意亮起来,随即接道:“正是。若只说赏曲,长安会听曲的人多了,何必逮住一个刚被母亲拘着理家事的人不放?夫人好不容易把她带出来赏花,若又被人拉去听曲,下回该先找我算账了。”
姜夫人慢慢饮茶,没有反驳。女眷们便笑起来,那句“请她赏曲”的试探被笑声慢慢包住了。
青衣贵妇又道:“沈娘子护得这样紧,倒像姜娘子的亲姐姐。只是才名既出,总要有人珍惜才好。前日我还听人说,若哪家郎君能得姜娘子一曲相和,倒是佳话。”
这话比方才更轻,也更滑。姜云舒指腹贴着杯沿,才觉茶盏已有些凉。沈令仪的笑淡了淡,正要开口,亭外女官忽然走近,向席间行礼:“郡王奉长公主之命,送新焙茶来。长公主说,今日只女眷赏花,郡王在廊下问过夫人们安便退。”
隔着半卷竹帘和一重花影,李承璟没有入席,只在廊下立住。他今日着月白圆领袍,腰间一枚素玉,衣色比春水亭的水声还清。女眷们起身或颔首,姜云舒随母亲一同行礼,隔着帘影看见他目光只在众人身上一掠,最后停在姜夫人案前,规矩得没有半分逾越。
“姑母说,今日花席只为赏花。”李承璟声音温和,能让亭中听见,却没有压过水声,“前些日子长安宴帖太多,若有人借曲名、旧谱或才名相邀,长公主府先替诸位赔一句不是。姜娘子按礼赴过太常寺,该守的礼数已经守了,不该再被各家宴席当作热闹请来请去。”
方才说话的青衣贵妇笑意有些挂不住:“郡王这话重了,我们不过惜才。”
“惜才便更该惜其清静。”李承璟答得平稳,“才名不是席间酒令,谁起兴便借来一用。姜娘子愿不愿听曲、何时听曲,自有姜家长辈与她自己定夺。长公主府今日请她来,只为赏花,旁的风声便不必在这席上添了。”
亭中一时安静,姜云舒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片安静里慢慢落稳。他没有追问谁先起了这阵风,只把话止在礼数之内。像将一只偏了寸许的茶盏放回案上,声响很轻,位置却正好。
李承璟说完,便向众夫人行礼:“扰了夫人们一盏茶,承璟告退。”
他转身前,姜云舒忽然开口:“郡王留步。”
沈令仪的团扇停在半空,姜夫人看了女儿一眼,姜云舒站在席侧,隔着竹帘与花影,声音清清楚楚:“多谢郡王送茶。有一句话,我想说。旧谱若有官面需我听辨,我按父母之命、循太常寺礼数去。若只是宴席热闹,我近来要陪阿娘理家事,不能轻许。诸位夫人娘子若爱听曲,长安乐工良多,不必总等我这个半生手。”
李承璟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水面接住花影。他只道:“姜娘子说得明白。”
这几个字落下,女眷们再笑时,笑声已换了方向。有人说姜家家教严谨,有人夸她谦逊,也有人顺势问起槐花饼的做法。方才那句婚事佳话,像一片没落稳的花瓣,被水波带走了。
花席散时,日光斜到亭边。沈令仪拉着姜云舒慢走两步,落在姜夫人身后。她用团扇遮着两人半边脸,小声道:“你方才那句‘半生手’说得好,既不认他们捧你,也不让他们踩你。只是下回别把自己说得太谦,我听着替你亏。”
姜云舒笑道:“若说得太满,你又该替我挡更多话。”
“我很愿意挡,你不能总想着省我的力气。”沈令仪停下脚步,认真看她,“云舒,我知道你有许多事不能说。我不问。但你若累了,可以只说累,不必把每一句都说得像官文。”
姜云舒一时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的水,水面浮着几片海棠花瓣,慢慢打着旋。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总怕说错话,怕欠下亲人的爱,也怕把真心待她的人牵进旧案里。可沈令仪站在她身边,不问不能问的事,只问她累不累。
“有一点累。”她终于道,“可今日见你,便好些。”
沈令仪怔了一下,随即把团扇往她手里一塞:“那这扇子给你。以后若有人再说讨厌话,你先遮住脸,等我来。”
姜云舒握着那柄团扇,扇面上绣着两枝杏花,针脚细密,背面却藏着一行小字:不许独自听风。她看了半晌,才低声笑出来:“你什么时候绣的?”
“你先前养病不见客的时候。”沈令仪说得理直气壮,“我总得找点事做,免得坐在家里胡乱担心。”
姜云舒把团扇收好,第一次没有急着说谢。她伸手挽住沈令仪的臂弯,像原身从前也许做过千百次那样自然。沈令仪笑开,梨涡浅浅,拉着她往姜夫人那边走。
回姜府时阿蛮正抱着团雪在廊下等。团雪一见姜云舒便挣得厉害,落地后绕着她裙边转了两圈,鼻尖贴着裙角,像要把她今日去过何处都闻出来。阿蛮忙道:“它今日很乖,只咬了一次丝线球,没追车。”
姜夫人看着团雪绕在女儿裙边,女儿手里握着沈令仪给的团扇,语气温和:“今日这趟,去得不亏。”
姜云舒点头。长安的风没有停,旧谱、龟兹曲、婚事和才名仍会被人翻来覆去地说。可她今日知道了,风声里也可以有人与她并肩,有人替她挡下一寸,也有人等她自己把边界说出口。
她弯腰抱起团雪,团雪在她怀里蹭了蹭,很快安静下来。姜云舒摸着它温热的背,忽然觉得这越来越像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