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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缺名匠籍 ...


  •   次日一早,海棠院落了细雨。

      雨不大,像有人用极轻的手指拂过瓦檐,落到院中海棠叶上,只留下细碎亮痕。姜云舒醒来时,窗外天色还浅,团雪已经趴在她床边小榻上,半个身子压住阿蛮昨夜随手放下的绣绷。它睡得很安稳,鼻尖一动一动,像梦里还惦记着昨日那块不甜的蒸糕。

      阿蛮见姜云舒睁眼,先把温水递到床边,又轻声道:“娘子放心,小书阁那边昨夜添了人守着,大郎清早也去翰林了。夫人说,今日娘子只许在海棠院里歇着。”

      “只许?”姜云舒坐起来,声音里带了一点刚醒的哑。

      阿蛮认真点头:“夫人原话是,‘若她又想趁人不备去看旧琵琶,就让团雪坐在她裙上。’”

      团雪像听见自己的差使,迷迷糊糊抬起头,尾巴在软垫上扫了一下。姜云舒看着它那副不知重任为何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本想再去小书阁看一眼,哪怕只是隔着软绢听一听那道裂缝里的回声,可这点心思被母亲说破,倒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按了回去。

      她洗漱后没有出院,只让阿蛮取来昨日誊下的拍点。纸上“待核”二字被她写得极小,旁边空着一处,像留给那半个“归”字。姜云舒把纸摊在窗下,取细炭条重新数拍。雨声落在檐上,正好替她隔开外头的动静。

      她在心里,细炭条随着拍子点在纸边。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该有回声。可海棠院里没有旧琵琶,只有落在纸上轻轻的沙沙声。姜云舒停住,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有一点失落。

      这失落来得很没有道理。那只破琵琶明明牵着危险,牵着旧案,也牵着她不敢细想的归处。可昨夜它应出的那一点微弱回声,曾让她在这个陌生时代里,短暂地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一件东西听见了她,也承认了她听见的并非幻觉。

      如今它又沉默下去,那点确认便像灯影被风压低,明明还在,却忽然远了。

      姜夫人进来时,正看见她望着拍点出神。

      “又在想旧琴?”姜夫人把一盏杏仁茶放在案边,茶面热气很薄,“我就知道,团雪压裙子也压不住你心里那根弦。”

      姜云舒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去小书阁。”

      “所以给你茶,不给你药。”姜夫人笑了笑,坐到她身旁。她没有去看纸上写了什么,只替女儿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免得沾到茶盏边的水气,“你从前也爱在雨天听琴,只是听不了多久便嫌闷,要阿蛮开窗,又嫌风冷。”

      这话像随口说旧事,落在姜云舒耳中却有一点柔软的刺。母亲仍在替她补原身的空白,补得不急,也不问她为何不记得。她看着杏仁茶,轻声道:“那我从前很难伺候。”

      姜夫人眼中笑意更深:“自己知道就好。”

      姜云舒怔了怔,随即也笑了。她想起刚醒来那几日,自己连一句玩笑都不敢接,生怕说错话,生怕露出不属于这个身体的习惯。如今她仍怕,却能在母亲面前顺着一句话笑出声来。这变化不大,像雨后新叶翻出一点浅色,可她知道,已经长出来了。

      午前,太常寺送来一封短牒。送牒的人只到姜府门房,待外院验过封皮,才由内院婢女送进海棠院。姜夫人看封皮,见是太常寺公文副牒,才让阿蛮放到案上。姜云舒拆开后,里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清雅端正,是裴观澜的手笔。

      “昨日旧谱异文,已按官面录作待核。乐署闻龟兹旧曲,将调旧拍旧谱入署试奏。姜娘子不必担名,若有问询,亦不必急答。”

      姜云舒看了许久。裴观澜还是那样,话说得克制,却总能把关键处点到。旧谱异文与龟兹旧曲,是官面上能写的话。不必担名,若有问询也不必急答,才是他真正递来的提醒。她不能被乐署记成献谱之人,也不能急着替那些尚未核清的异处作答。姜云舒把短牒递给姜夫人:“阿娘也看。”

      姜夫人接过,目光在“乐署”二字上停了片刻。“太常寺尚能按礼数护你,乐署却未必。那里离宫门更近,消息也更杂。”

      “我知道。”姜云舒道,“所以等阿耶和兄长回来再说。”

      姜夫人看她一眼,没有再叮嘱,只把短牒重新压在镇纸下。团雪在案边转来转去,闻不到吃食,便把下巴搁在姜云舒鞋面上。阿蛮蹲下去摸它,轻声道:“你也知道不许娘子一个人去,对不对?”

      团雪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姜云舒低头看它,忍不住弯了弯唇,案前那盏杏仁茶也正好温到可以入口。

      姜云岫到午后才回府。

      他进海棠院时,肩上还带着雨气,浅色圆领袍下摆沾了几滴泥点,发冠却束得比往日端正。越是这样,姜云舒越知道事情不轻。姜云岫平日若查到寻常消息,进门第一句多半先说自己饿了。今日他向姜夫人行礼后,便从袖中取出两张折好的薄纸。

      “阿耶还在外院见客人。”他说,“我把能先带回来的抄给你们看。”

      姜夫人命人关了窗,又让阿蛮带团雪去屏风边玩。团雪不肯走,被阿蛮抱起来时还伸着爪子去够案沿。姜云舒看着它被抱远,才把目光落到那两张纸上。

      第一张是翰林旧存的宴乐文书摘抄,记的是数年前宫中一次秋宴前,乐署修整旧乐器的名目。上面字句不多,写得规整:“旧五弦琵琶一,腹裂,令匠康延修补。旧箜篌弦轴二,令匠董阙更换。小鼓皮面三,令匠梁寿整治。”

      第二张则是姜云岫另从同年乐署匠籍副抄里录出的条目。相同年月,相同秋宴,名目却有一处变了。

      “旧五弦琵琶一,腹裂,令匠□□修补。”

      那两个空格被姜云岫用淡墨圈出,旁边写了小字:“原抄此处刮损,非虫蛀。”

      姜云舒看着那两个被圈出的空格:“翰林文书上有名,乐署匠籍里反而没名?”

      姜云岫点头:“翰林不能查案,我也不能直接去问乐署要籍册。今日这两张,一张是秋宴旧文书旁附的器用清单,记的是宴前修整乐器的名目。一张是当年递给礼部备案的匠籍副抄。按理说,匠籍应比清单更细,可偏偏修五弦琵琶这一项被刮去了名。”

      “康延。”姜云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姓在长安并不罕见。西域来的胡商、乐工、匠人中,多有康、安、曹、石诸姓。若是龟兹旧器、五弦琵琶、乐署修匠都被一条线牵着,康延未必只是一个普通匠人。

      姜云岫又道:“还有一处怪。翰林清单写‘腹裂’,乐署副抄写的不是寻常修补,而是‘再封’二字。可我不敢把原文整句抄出来,怕惹人注意,只记在心里。”

      姜夫人皱眉:“再封?”

      姜云舒没有立刻接话。翰林清单写“腹裂”,像是宴前器用清点时留给外人看的名目;姜云岫记下的“再封”,则更像匠人领料做工时不得不留下的实情。一处说器物哪里坏了,一处说匠人究竟做了什么。若后来有人刮去康延的名字,遮的便不是一桩寻常补裂,而是谁经手把器腹重新合上。她想起昨夜铜镜借着裂缝照出的那点旧纸边角。

      “那只琵琶恐怕不是单纯坏了又修。”她道,“有人借修器之名,把东西封进去了。”

      姜云岫压低声音:“那康延就是封纸的人?”

      “可能是他,也可能只是替人收尾。”姜云舒没有把话说死,“若他真是关键,乐署匠籍里不会只刮去他的名字,旁边应该还有他隶属哪一房、从谁手下领料、用了什么胶漆。”

      姜云岫从袖中又摸出一小片纸,展开给姜云舒看:“我只记了几个字。‘鱼胶二钱,青黛少许,旧漆半合。’”

      姜云舒看向那几个字,心头沉了沉。鱼胶可用于木器粘合,旧漆用于遮补,并不奇怪。可青黛少许,若只是修琵琶,未必用得上。青黛色蓝,可入颜料,也可与胶漆混合做极细的色痕。旧纸边缘那抹极淡的蓝,忽然有了可以落脚的解释。

      “不是蓝釉。”姜云舒道,“旧纸边上的蓝,不一定全是火纹颜料,也可能是封器时用的青黛胶痕。”

      姜云岫听得一愣:“这你也能看出来?”

      姜云舒话出口才觉太快。兄长这一问,像把她从那点线索里拉回了海棠院,她不能把后世看物辨痕的习惯一并带出来。她顿了顿,换了更寻常的说法:“只是顺着料单猜。若是蓝釉碎末,颜色多半浮散。昨夜看见那一角,蓝得很薄,像被胶色带过一痕。如今又见青黛和鱼胶写在一起,便觉得更像封合时留下的颜色。”

      姜夫人没有追问她为何懂得这些,只替她把杏仁茶推近了些。姜云岫也像想起什么,立刻接话:“我就说你从小看旧物看得仔细。阿耶还说过,你小时候拆过一只坏掉的拨浪鼓,非说里面不是石子,是小陶珠。”

      这又是一段原身旧事。姜云舒不知道真假,却知道兄长是在替她补一块可以站住脚的地。她抬头看他,轻声道:“后来呢?”

      姜云岫笑:“后来阿娘罚我陪你一起把鼓装回去,因为是我递的刀。”

      屏风后的阿蛮没忍住笑出声,姜夫人也摇了摇头:“你倒记得清楚。”

      “挨罚的事,自然记得清楚。”姜云岫说得理直气壮。

      屋中气氛松了些,姜云舒却没有放下那张匠籍。康延,五弦琵琶,再封。每一个词都像一枚细小钉子,把姜家的旧琴与宫廷乐署钉在一起。她从前以为,自己只要在姜府内一点一点查旧物,就能把真相从匣底捧出来。可现在看来,匣底之外还有乐署,有宫门,有许多会说话也会删去名字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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