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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旧痕应声 ...


  •   崔照夜站在门边,目光停在龟兹乐师按住琴腹的那只手上。方才乐师一慌,琴身偏过半寸,腹板下方短短露过一线暗痕;旁人未必留意,崔照夜却看见了。那痕色近焦,弯处像半截被压住的火舌,正藏在乐师掌下。

      他开口:“乐师的琵琶,拿近些。”声音很冷。

      厅中气氛骤然绷紧,鸿胪寺官员看向沈少卿,沈少卿眉心微皱,显然也不愿在试乐场合把外邦乐人弄得像犯人。裴观澜先一步道:“崔将军,此处是试乐厅。”

      崔照夜没有退:“我知道。方才第三句点破时,他急着按住琴腹。腹板下缘有旧痕,不像寻常磕碰,倒像火燎后又被漆色掩过。若只是献乐之器,何必遮得这样快?”

      姜云舒隔着帘,看不见那道旧痕,却听明白他为何忽然逼近。若只是疑人,他的声音该更冷、更稳;可此刻那点压着的沉意,像被方才的龟兹曲与火燎旧痕一并牵住,话到末尾反而沉了下去。

      众人都静了静。

      姜云舒道:“崔将军既已见到琴上旧痕,此事便未必是今日三两句话能问明的。若曲中确有缺句,先把乐声记准,日后才好知道该问哪一句、查哪一处。”

      这话给了崔照夜台阶,也给了鸿胪寺体面。裴观澜很快接住:“姜娘子所言有理。今日先录曲,器物可另择时地同验,厅中只论乐声。”

      崔照夜沉默片刻,刀影终于稍稍退开半寸。那半寸不明显,却让厅中几乎凝住的气息重新流动起来。

      龟兹乐师再次拨弦时,手已不如先前稳。第三句转声处,他依旧避开,可这一回,小鼓也乱了一点。姜云舒听见那点乱,心里反倒更清楚了:若是流传中自然形成的异文,鼓点不该前后两次不同;它方才还守着旧拍,如今却乱在同一处,倒像有人知道那里不该露出来,临到眼前才匆忙遮掩。

      复奏结束后,裴观澜命乐官依姜云舒所辨另录一份拍谱。沈少卿则让通事安抚龟兹乐人,说今日只是定曲名与入署旧谱,不问旁事。官面话说得平稳,厅中却没有人真觉得这只是曲名之辩。

      姜云舒坐在竹帘后,阿蛮递来帕子,她接过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腰间那只小香囊,掌心被缎角硌出潮意。薄荷气被掌心捂热,清苦得像沈令仪带来的那张香笺。

      离席前,裴观澜隔帘道:“今日之事,姜娘子不必担名。太常寺会按官面记录‘旧谱异文待核’,不会提及你所言缺句。”

      姜云舒听懂他话里的回护,回应道:“多谢裴少卿。”

      裴观澜还了一礼:“该谢的是太常寺。若无姜娘子,今日我们只会把错曲录成正谱。”

      姜云舒没有接这句赞许。她隔着竹帘看向那张新写的拍谱,墨迹未干,第三句转声处空出一小截,反倒比旁边的字更醒目。可纸上的空白不会自己开口,那一声被藏住的回响,估计要回到旧琴旁去听。

      姜云岫在廊下等得快把石阶数熟了,见她出来,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她步子上,才松了口气:“可算出来了。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问裴少卿是不是把你留在里面修谱了。”

      姜云舒被他逗得一笑:“兄长不是答应阿娘不争执?”

      “我可以很有礼数地争执。”姜云岫理直气壮。

      阿蛮在后头小声笑,姜云舒也笑了。

      回府的路上,车马仍走李承璟图上那条小巷。槐叶被雨气洗过,日光从叶缝落进车帘,碎成一片温柔的明亮。姜云舒靠着车壁,闭眼在心里复盘第三句的拍子。

      琵琶先问,箜篌应答,小鼓收束。

      如今只剩问,没有答。

      她忽然睁开眼,对阿蛮道:“回府后,先别惊动旁人。让兄长陪我去小书阁,我要再看一眼那把破琵琶。”

      阿蛮怔了怔:“娘子是觉得……”

      姜云舒看向车帘外渐远的太常寺屋脊,没有犹豫:“我们听见的缺句,也许藏在姜家的旧琵琶里。”

      姜府侧门的铜环响了两下时,海棠院正煮着一炉杏仁茶。

      姜夫人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件未缝完的浅色披风,团雪趴在她脚边,耳朵却一直竖着。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它便先从软垫上跳起来,绕过小几,跑出屋外。

      “慢些。”姜夫人伸手虚拦了一下,自己却也站起身,目光越过半卷竹帘望出去。

      姜云舒进院时,日光正从海棠叶间落下来,在她衣袖边缘铺了一层薄光。团雪先扑到她裙边,闻了闻她裙角,又仰头看她,像是在认真追讨清晨那句承诺。

      姜云舒蹲下身,从阿蛮捧着的小匣里取出一小块蒸糕。那糕没有多放蜜,只带一点米香,边角还用油纸仔细裹着。

      “答应你的,不甜。”她轻声道。

      团雪哪里分得清甜不甜,只知道有吃的,尾巴摇得几乎收不住。姜夫人看着女儿把糕掰成更小的块,耐心喂给团雪,眼底那点担忧才慢慢松开。她没有立刻问太常寺里发生了什么,只替姜云舒拢了拢披帛:“先坐下喝口热的。”

      姜云舒本想说自己不累,可话到嘴边,看见案上那盏刚温好的杏仁茶,又改了改口说:“好。”

      她接过茶盏,杯掌温度合适,杏仁香也扑鼻而来。今日里的那些疲惫在这盏杏仁茶的温热里松了一寸。

      姜云岫随后进门便道:“阿娘,三娘今日很守规矩,没有同人争辩,只是把太常寺诸位都听得不说话了。”

      姜夫人看过去:“这也叫守规矩?”

      姜云岫立刻改口:“守得很有分寸。”

      阿蛮没忍住笑出声来,姜云舒也弯了弯眼睛。她把茶盏放下,声音放轻:“阿娘,今日试乐里少了一句回声。我想去小书阁,再看一眼那把破琵琶。”

      姜夫人只问:“现在就去?打算怎么查?”

      姜云舒看向窗外,日色尚早,风从院中吹过,海棠叶影细细摇着。

      姜云舒收回目光,认真道:“我同兄长和阿蛮一起再去细看那把旧琵琶,不拆旧物。”

      姜夫人点了点头:“那便去。云岫陪你,阿蛮带上灯和描纸。我让人去请你阿耶回府后到小书阁来,若有新发现,先归到姜家案上,不归到你一个人心里。”

      小书阁门前的梨树已经结了细小青果,藏在叶间,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午后的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旧纸气与樟木香仍是熟悉的味道。上一次她来这里时,还只是借着原身的身份小心试探;今日再踏进去,身后同样跟着兄长、阿蛮、团雪,心境竟已全然不同。

      姜云岫先去开北架上的旧匣,他动作比平日玩笑时谨慎许多,取琵琶之前还特意净了手,又铺开软绢:“阿耶说小书阁旧物不可乱移,咱们今日只在这里看。”

      “兄长记得倒清楚。”姜云舒说。

      姜云岫瞥她:“我若不记清楚,回头阿娘便会说我带坏你。”

      团雪在架子底下嗅来嗅去,被阿蛮一把抱住。“今日不许再扒东西了,”阿蛮小声训它,“上回你立了功,也不能次次都用爪子查案。”

      团雪听不懂,仍很得意地抬着下巴。姜云舒看了它一眼,心里那点紧绷又松开了些。

      破损琵琶被取出时,屋中安静下来,它比记忆里更旧。木色被岁月磨得温润,腹板上那道裂纹细而深,沿着木纹一路收进暗处。弦早已不全,只剩两根松垂着,弦轴也有一处歪斜松动。

      姜云舒没有急着碰弦,先俯身看琴腹的裂口、系弦处、边缘旧漆。现代修复室里那些规矩几乎本能地回到她手上:先看整体,再看伤处;先记录,再判断;能不动,就不动。

      阿蛮把描纸和细炭条递过来,姜云舒将琴腹裂纹走向细细描下。

      她用炭条轻点琴腹靠下的一处旧补痕,那补痕极淡,颜色与周围旧漆相近,若不借着斜光,几乎看不出来。“这里被修过,不像寻常磕碰后的补漆,倒像曾有人打开过内腔,又重新封回去。”

      姜云岫盯着那处旧补痕:“能打开?”

      “能,但不能今日开。”姜云舒说得很快,像先拦住自己心里的急意,“旧木受潮又干裂,胶口若被硬撬,里面藏着的旧物,也会一起碎掉。先听。”

      姜云岫听见这句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先听,倒像裴少卿。”

      姜云舒一怔,也跟着笑了笑。她没有拨那两根残弦,只在心里按着太常寺试乐的第三句数拍,在琴腹旁轻叩了三下。第一下沉,第二下空,第三下落到旧谱该转声的位置时,却有极轻的余音,像隔着一层薄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迟了一瞬才醒来。

      阿蛮屏住呼吸:“娘子,里面有声。”

      “不是东西滚动的声。”姜云舒道,“像有一层薄片贴在内壁上,被震了一下。”

      姜云岫把灯盏往旁边挪了半寸,让斜光贴着裂纹落下。姜云舒重新在描纸上标出方位,又让阿蛮记下三次叩击轻重。屋外梨叶被风吹得细响,团雪趴在阿蛮脚边动了动,很快又安静下来。

      那一点回声太轻,轻得像错觉,却足以让姜云舒知道,旧琴在同一处拍位有过应声。她把炭条放回小碟,望着旧琵琶腹板下方那道几乎看不出的补痕,心里慢慢定下来。今日不开,也不能急着开。可这把旧琴,已经开始回应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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