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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   第八章青霖院

      青霖院位于百草堂深处一处僻静的竹林旁,白墙青瓦,清幽雅致。然而这雅致对许南枝而言,却像是巨兽安静张开的嘴。她在院门外略定心神,才抬手叩响了铜环。

      开门的是个穿着青色丹童服饰的少年,神色冷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洗药庐的许南枝?”

      “是。”

      “跟我来。”

      丹童领着她穿过前庭,空气中弥漫着比别处更浓郁的药香,混合着丹炉特有的烟火气。庭院一角架着几个小巧的丹炉,正有丹童看顾火候。主屋门扉紧闭,隐隐有灵气波动传出。

      丹童并未进主屋,而是将她带到西侧一间偏房。房里摆着数个木架,上面陈列着各种已初步处理过的药材,中间一张宽大的石案,旁边有水池、药碾、玉刀等工具。

      “陈师兄炼丹正到关键,你先在此等候,顺便将这些‘赤阳参’须分拣整理,老根、嫩须、品相完好者、略有破损者,分门别类,处理干净。”丹童指了指石案旁几个竹筐里杂乱的赤阳参须,交代完,便退了出去,将门虚掩。

      这显然是下马威,也是考验。赤阳参须看似简单,但分拣处理极为繁琐,需要眼力、耐心和对药性的基本了解。而且,将她一人留在这偏房,隔绝了外界……

      许南枝走到石案前,看着那些纠缠盘结、沾染泥土的参须,面无表情。她先净了手,然后开始分拣。动作不疾不徐,神色专注,仿佛真的只是来干活的。但她的每一丝心神都紧绷着,留意着门外的任何动静。

      偏房里很安静,只有她整理参须时细微的簌簌声,以及主屋方向隐隐传来的、有规律的灵气震颤声。时间一点点流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主屋的灵气波动渐渐平息。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虚掩的门被推开。

      陈子敬走了进来。他已换下正式的炼丹袍,只着一身天青色常服,衬得肤色更显白皙。他脸上带着一丝炼丹后的淡淡疲惫,但眼神却颇为明亮,径直走到许南枝身侧,看向她分拣好的参须。

      “嗯,还算细致。”他随意点评了一句,目光却落在许南枝身上。离得近了,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了药草腥气和皂角的气息,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和苍白缺乏光泽的皮肤,以及那双正在分拣药材、骨节分明却布满细小裂口和老茧的手。

      先前在百草堂侧厅那一瞥而过的、脆弱的沉静感,此刻被这更具体、更“真实”的卑微劳作痕迹所覆盖。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被沉重活计压得麻木的底层杂役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过于瘦削和不起眼,而显得有些……乏味。

      陈子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他伸出手,似乎想拿起一根她刚分拣出的、品相完好的参须看看。

      许南枝在他伸手的同时,恰到好处地、因为整理动作而微微侧身,手臂“无意”地带动了旁边一个装有处理下来泥土杂质的小簸箕。簸箕倾斜,一些灰尘和细碎土渣洒落出来,有几粒溅到了陈子敬天青色的衣摆上。

      “弟子该死!”许南枝立刻后退一步,躬身请罪,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头埋得很低。

      陈子敬看着衣摆上那几点污渍,脸色微微一沉。倒不是多心疼衣服,而是这种粗鄙、笨拙的意外,破坏了他此刻的心情和营造的氛围。他再看许南枝那惶恐畏缩的样子,先前那点兴味,不由散了大半。

      “罢了。”他挥挥手,语气淡了些,“毛手毛脚。这些参须不必整理了。我且问你,可识得‘冰心草’与‘焰舌花’的炮制要诀?”

      这是考较,也是给最后一次机会。若她能答上,显出些价值,或许……

      许南枝依旧垂着头,声音平稳却刻板,像背诵规条:“冰心草,性寒,需以玉刀去其外膜,用晨露浸泡三个时辰,不可见铁器。焰舌花,性烈,采摘后需立即以火玉盒盛放,炮制时文火慢焙,不可沾水。”

      回答无误,但毫无灵气,纯粹是死记硬背。而且,在提到“焰舌花”时,她似乎因为紧张,声音略微发干,还几不可查地轻咳了一声,袖口那极淡的腥气似乎也飘散过来一丝。

      陈子敬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他索然无味地移开目光。一个只会死记硬背、手脚粗笨、身上还带着不洁气味的低等杂役。先前那点特别,看来只是自己一时错觉,或这丫头走了狗屎运。这样的货色,他青霖院的丹童都强过她十倍。弄来,平白污了地方,也惹人笑话。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告诉赵德海,你笨手笨脚,毛躁不堪,不堪驱使。让他日后挑人,用点心。”陈子敬语气冷淡,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转身走向门口,仿佛多留一刻都嫌碍眼。

      “是。弟子告退。”许南枝躬身,直到脚步声远去,偏房门被重新关上,她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那惶恐麻木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许南枝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默默将洒落的尘土收拾干净,又将未分拣完的参须大致归拢,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偏房,离开了青霖院。

      走出百草堂范围,被山风一吹,她才感觉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紧绷后骤然放松的空茫。她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但陈子敬那句“不堪驱使”的评价传回洗药庐,赵管事那里,恐怕少不了一番责难。

      果然,回去后,赵管事脸色铁青,将她叫到跟前,劈头盖脸一顿斥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

      “废物!蠢材!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丢尽了我洗药庐的脸!陈师兄何等人物,能看上你是你的造化,你倒好……”赵管事骂得难听,但许南枝垂首听着,心中却微微一定。赵管事骂归骂,却只字不提陈子敬“看上”的具体事由,只揪着她“笨手笨脚”骂,说明陈子敬那边并未透露真实意图,或者觉得不值一提。这很好。

      骂够了,赵管事罚她清洗一个月全庐最脏最累的“腐骨藤”(一种处理时会散发恶臭的药材),并扣了三个月俸例,才将她轰走。

      腐骨藤恶臭扑鼻,且汁液沾染皮肤会引发红肿瘙痒。同屋的杂役都躲着她走,看她的眼神带着幸灾乐祸和毫不掩饰的嫌弃。许南枝默默忍受,每日花费大量时间清洗自己,但那股似有若无的异味,还是隐约萦绕。

      这正合她意。这令人避之不及的“污秽”气息,是另一层绝佳的保护色。她甚至“变本加厉”,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憔悴麻木,眼神空洞,仿佛真的被这惩罚和周围的目光压垮了。

      日子在腐臭和孤绝中,又滑过月余。许南枝像一株被遗忘在阴暗角落的苔藓,无声无息。但她体内的灵气,在日复一日、痛苦而缓慢的搬运中,终究是积攒下微弱的一丝。丹田处,那原本虚无的空洞,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气感”,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地存在着。

      离真正的练气一层,依然遥远。但至少,看到了方向。

      在沧浪宫,低阶女修,尤其是容貌尚可又无背景的,处境往往更为艰难。

      据隔壁床铺的杂役女弟子夜间得闲时说,灵织坊有个手巧的女杂役,绣得一手好灵纹,被一位内门师姐看中,要了去做专属绣娘。本是好事,但不久就传出,那师姐性情乖戾,动辄打骂,且那女杂役时常深夜才归,身上时有淤青。有人私下议论,怕是那师姐将其“送”给了某位有特殊癖好的师兄或长老“赏玩”。那女杂役后来精神恍惚,在一次刺绣时走神,毁了一件重要的法衣,被那师姐命人当众鞭打二十,毁了双手,逐出山门。据说被拖走时,人已半疯,只会喃喃重复“不是我……不是我……”

      还有丹霞峰一位负责洒扫的女杂役,只因在山道上“冲撞”了一位醉酒的内门弟子,便被其随从拖入林中,次日被发现时衣衫不整,奄奄一息,修为被废。事后,那位内门弟子只是被罚禁足三月,而那女杂役,则被以“行为不端、勾引师兄”为由,草草驱逐。

      许南枝听着,看着,沉默着。

      洗药庐每日清理出的药渣堆积如山,其中不乏一些炼制失败的丹药残渣,或是药性冲突、灵气暴戾无法利用的混合物。这些东西,连最低级的“废料”都算不上,通常会被运到专门的“废丹池”处理掉,或者直接掩埋。

      许南枝盯上了这些“丹渣”。她知道,炼丹失败的残渣,往往残留着未被完全炼化或已变异的药力和暴戾灵气,对修士而言是毒药,贸然接触甚至吸入都可能损伤经脉。但或许……其中也蕴含着极其微弱的、未被彻底破坏的精华?尤其是一些低阶丹药的废渣,其药力暴戾程度或许相对较低?

      这个念头极其危险,近乎找死。但许南枝没有更好的选择。她每月三块下品灵石的俸例,在交了各种“孝敬”和罚款后,所剩无几。引气丹和聚气散,她依然不敢轻动。

      许南枝开始利用处理腐骨藤的“便利”——那地方靠近废料堆积处,气味也足以掩盖很多痕迹。极其小心地,从每日运来的废丹渣中,挑拣出那些看起来颜色相对“正常”、没有明显诡异光泽或刺鼻异味的碎块,每次只取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用破布层层包好,藏于怀中。

      夜深人静,她溜到听潮崖下的礁石滩。这里潮声震耳,海风猛烈,能掩盖一切微弱的气息和动静。她将那一小块废丹渣放在一块被海水冲刷光滑的石片上,然后盘膝坐在上风处,尝试运转功法,极其缓慢、谨慎地,去感应那丹渣中可能散逸出的、微乎其微的灵气波动。

      起初几天,毫无所获。那些丹渣死气沉沉,或只有混乱暴戾的气息,让她心神不宁。

      直到第五天,她挑到一块暗红色、质地酥松、像是某种火属性丹药炼废的残渣。当她尝试感应时,竟真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远比空气中游离灵气更“浓稠”的火热气息。只是那气息十分不稳,带着躁动。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对力量的渴望压过了恐惧。她将丹渣捏碎成粉末,用指尖沾了极其细微的一点,放入口中。

      一股灼热、带着辛辣和苦涩的怪异热流,猛地从喉间炸开,直冲而下!许南枝浑身一颤,感觉五脏六腑都像被点着了,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许南枝立刻强忍剧痛,全力运转《碧海潮生曲》基础篇,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水、土灵气去包裹、中和这股暴戾的热流。驳杂的灵气在经脉中乱撞,痛得许南枝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但她死死咬住牙,保持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按照功法路线,艰难地推动着这混乱的能量流。

      不知过了多久,那暴戾的热流终于被磨去些许锋芒,与她那微弱的土灵气(火生土)有了一丝极其勉强的融合,化作一股温热中带着刺痛的气流,缓缓沉入丹田。丹田那点微弱的气感,似乎……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而更多的灼热和暴戾之气,则随着她的汗水、乃至毛孔渗出的微量血丝,被排出体外。

      许南枝瘫倒在冰冷的礁石上,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烈火烤过。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痛。右臂旧伤处更是灼痛难忍。

      但她的眼睛,在黯淡的月光下,却亮得摄人心魄。

      成功了。虽然危险,虽然痛苦,虽然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后患未知……但她真的,从“垃圾”中,榨出了一丝可供利用的“养分”!

      这让她看到了一条属于她这种资质低劣、一无所有的底层修士,在绝境中,用命去搏一丝可能的、向上的路。

      这条路布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修为全废,甚至当场身亡。但比起任人鱼肉、在底层做个凡人腐烂,她愿选择这条险路。

      从那天起,许南枝的生活,在繁重劳役和伪装麻木之下,多了一项隐秘而危险的“修炼”——吞噬废丹渣。

      她每次只取最微量,仔细分辨其可能属性,做好万全准备(比如准备一点清凉的草药汁液备用)才敢尝试。过程痛苦无比,十次中有七八次是失败的,只能勉强引导排出,对身体造成暗伤。偶尔成功一次,那丝增长的灵气也微乎其微。

      但她能感觉到,丹田那点气感,正在以蜗牛爬行的速度,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凝实、壮大。她的经脉,在反复的损伤与微弱的修复中,似乎也变得更加“坚韧”了一点点——或者说,是对痛苦更加麻木了。

      她的气息,在刻意的伪装和废丹渣的侵蚀下,变得更加晦暗、驳杂,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失败者”的颓败和“污浊”。这让她在众多杂役中,越发不起眼,连赵管事都懒得再过多刁难她,只当她是个彻底被压垮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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