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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时间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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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流逝。许南枝的额头(如果那覆盖着灰纹的皮肤还能称之为额头的话),渗出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汗珠——并非真正的汗水,而是“寂灭之力”高度凝聚、消耗的一种表现。她灰寂的眸子,一眨不眨地锁定在指尖与男子后心接触的地方。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在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安抚”与“隔绝”下,男子心脉附近那股最致命的灵力乱流,终于被勉强“镇压”了下去,虽然依旧混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他原本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的呼吸和心跳,似乎也……稍微稳定、有力了那么一丝丝。体表那些暗红色的裂痕中,金色光粒逸散的速度,也减缓了些许。
有效!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暂时止住了他生机飞速流逝的势头。
许南枝微微松了口气,收回了手指。指尖的布条,已经彻底化为了灰烬,与她的“灰纹”皮肤接触的地方,也传来一阵细微的、被“天道”灵力残余反噬的刺痛。但这点代价,值得。
接下来,是把他弄到相对“安全”一点的地方。这里太空旷,万一有什么变故,或者再有东西坠落,太过危险。
她站起身,走到男子身侧,弯下腰。没有去碰触他的身体,而是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分别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入手的感觉,是预料之中的沉重,以及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冰冷与残留炽热的矛盾触感。男子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重,不仅是因为身量,更因为其体内残留的那些凝练却混乱的灵力,以及这“沉渊”环境带来的无形“滞重”。
许南枝深吸一口气(如果这动作对这具“道体”还有意义的话),默默运转“终末之种”,调动起一股比之前搬运灰色结晶时更强大的“寂灭之力”,灌注于四肢百骸。体表的“灰纹”微微发亮,赋予她远超这副瘦削躯体外观的力量。
然后,她双臂发力,缓缓地,将昏迷的男子,从冰冷的灰色“地面”上,抱了起来。
很重。非常重。如同抱起一块灌了铅、又浸透了冰水的巨石。男子的头颅无力地后仰,沾满污渍的灿金色长发垂落,露出了他完整的、即使苍白染尘、紧闭双眼,也依旧俊美得令人屏息的面容。眉如墨画,睫如鸦羽,鼻梁挺直,唇形优美,组合在一起,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近乎完美的精致与锋利。只是此刻,这份俊美被极致的虚弱、痛苦和昏迷的沉寂所笼罩,反而增添了一种易碎而惊心动魄的美感。
许南枝灰寂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毫无波澜地移开。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他以一种相对不那么难受的姿势横抱在胸前,然后,迈开步伐,向着之前选定的那处凹陷,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了回去。
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灰”上,留下深深的、缓慢恢复的脚印。怀中人的重量,对她这刚刚经受冲击、尚未完全适应的“道体”而言,是不小的负担。双臂、腰背、双腿,都传来酸涩、僵硬的痛感。更要命的是,男子身上那残存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天道”气息,以及护心玉佩散发的微弱“秩序”波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在这片绝对“死寂”的灰色世界中,显得如此“刺眼”,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仿佛随时会引来未知的危险。
但她没有停下。灰寂的眸中,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专注。她小心地调整着呼吸(或者说能量流转的节奏),控制着“寂灭之力”的输出,节省着每一分力气。
三十丈的距离,来时走了很久,回去时,抱着一个人,走得更久,也更艰难。
终于,她抱着昏迷的男子,来到了那处凹陷的边缘。她没有直接将他放入凹陷底部——那里虽然相对隐蔽,但“沉降”道韵浓郁,对他这种重伤垂死、需要“生机”而非“死寂”的人来说,可能适得其反。
她小心翼翼地将男子放在凹陷入口处、一块相对平坦、颜色也比周围稍“淡”、似乎“沉降”道韵不那么浓郁的灰色“地面”上。让他保持侧卧的姿势,避免压迫心口那脆弱的护心玉佩。
做完这些,许南枝才直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酸胀僵硬的手臂和腰背。体内“寂灭之力”消耗不小,但“终末之种”缓缓旋转,正从周围环境中汲取着微量的同源道韵,缓慢补充。
她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男子。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是暂时稳住伤势,远远不够。这“沉渊”之中,没有灵气,没有生机,只有无穷无尽的“死寂”之“灰”。他自身的灵力早已枯竭混乱,护心玉佩也撑不了多久。必须要有外来的、蕴含生机与灵气的丹药或天材地宝,才能吊住他的性命,甚至尝试治疗。
丹药……天材地宝……
许南枝的目光,落在了男子左手手腕上,那只式样古朴的储物手镯上。
要打开它吗?这是监天阁核心弟子的储物法器,必然有极其强力的禁制。以她现在的修为和对“寂灭之力”的粗浅运用,强行破解,十有八九会触发自毁,或者引来更麻烦的反噬。
除非……他自己打开,或者,在他意识模糊、防御最弱的时候……
许南枝蹲下身,灰寂的眸子,再次落在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她伸出依旧缠绕着几缕布条、但已破损不堪的右手,缓缓地,握住了男子戴着储物手镯的左手手腕。
触手,是冰冷的、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腕。皮肤下的脉搏,微弱而紊乱。
她分出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寂灭之力”,如同最轻柔的探针,缓缓地,试图透过手腕的皮肤,渗入他的经脉,接近那只储物手镯。
然而,就在她的“寂灭之力”即将触及手镯的瞬间——
“嗡!”
那枚一直黯淡无光、紧贴男子心口的护心玉佩,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光芒之中,那只模糊的“天道法眼”虚影,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一道冰冷、威严、不容侵犯的意念,如同最后的警告,狠狠撞向了许南枝探出的那缕“寂灭之力”,以及她的心神!
“噗!”
许南枝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胸口一阵气血翻腾(虽然她这“道体”早已没有了传统意义上的气血),那缕“寂灭之力”瞬间溃散,握住男子手腕的手,也被一股不弱的反震之力弹开。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灰寂的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悸。
这玉佩……竟还保留着一丝如此强力的自主防御!而且,似乎能感应到“恶意”或“窥探”?
她死死盯着那枚再次黯淡下去、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的玉佩,心中忌惮更甚。强行破解储物手镯,看来是行不通了。至少,在彻底毁掉这枚玉佩,或者这男子真正断气之前,行不通。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慢慢死去,然后等玉佩失效,再取手镯?可到那时,手镯里的东西,会不会也因为失去主人维系而损毁?而且,一个死去的监天阁核心弟子,价值远不如一个活着的、哪怕是半死不活的。
许南枝眉头微蹙(如果那覆盖着灰纹的眉头还能做出“蹙”这个动作的话)。她环顾四周,死寂的灰,永恒不变。没有丹药,没有灵草,没有任何能提供生机的东西。
等等……生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这片灰色世界深处,那些遥远而微小的、颜色稍深的“点”——那些“寂灭”道韵的结晶。
那些结晶,蕴含的是极致的“死寂”与“终结”,对她这“道体”是“养分”,但对这需要生机的男子而言,无疑是剧毒。
但是……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在这绝对的“死寂”与“终结”之地,在那结晶的最核心,那一点凝聚了所有“寂灭”道韵精华的所在,是否有可能……孕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代表着“死中蕴生”、“终末起源”的、相反性质的“生机”?
这个念头,大胆而疯狂。如同在沙漠最深处寻找水源,在地心熔岩中寻找寒冰。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在此地找到的、对他有用的东西。
她需要去验证。去那些遥远的“点”,那些结晶的深处,去寻找那可能存在、也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渺茫的“一线生机”。
许南枝再次低头,看向地上昏迷的男子。他依旧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面容苍白,唯有那紧抿的薄唇,和眉宇间即使昏迷也未曾彻底散去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矜傲与不屈,显示着他曾经是怎样一个光芒耀眼的人物。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自己覆盖着“灰纹”的左手。意念微动,指尖一缕“寂灭之力”凝聚,颜色深沉如夜。
她没有犹豫,用这凝聚了“寂灭之力”的指尖,在自己右手的手腕内侧——那里是“灰纹”相对稀疏、颜色稍浅的地方——轻轻一划。
“嗤。”
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道极细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更加深邃暗沉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灰线”,出现在手腕上。紧接着,一滴……液滴,从那“灰线”中,缓缓渗出。
这液滴,并非红色,也非灰色,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暗金色泽,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灰芒流转,散发着一种极其矛盾的气息——既有“终末”的冰冷与死寂,又似乎蕴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源于“灰烬核”燃烧后残存的、以及从结晶中汲取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枯寂的生机。
这是她这具“道体”的“本源之液”,是“终末之种”与“寂灭之力”高度凝聚后的产物,蕴含着“寂灭”道韵,也承载着她自身那扭曲的、于绝境中诞生的、顽强的“存在”烙印。对寻常生灵而言,这或许是比最烈性的毒药还要可怕的剧毒,但对于这个同样身负重伤、灵力属性偏于“秩序”与“锋锐”、此刻又身处极致“死寂”环境中的男子而言,这滴蕴含着“寂灭”道韵与一丝枯寂生机的液滴,或许能起到某种意想不到的、以毒攻毒、暂时维系的效果?
她不知道。这纯粹是她的直觉,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后形成的、对能量与生存的奇异感知。
许南枝伸出右手,那滴暗金色的液滴,在她指尖凝聚,微微颤动。然后,她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捏开男子苍白干裂的下唇,露出洁白整齐、却毫无血色的牙齿。
指尖微倾,那滴暗金色的液滴,缓缓滴落,落入男子微张的口中。
液滴入口的瞬间,男子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仿佛被滚烫的岩浆灼伤。他惨白的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极其微弱的光芒,如同细小的电蛇,瞬间流窜了一瞬,随即迅速黯淡,被体表那些暗红色的裂痕和体内混乱的淡金色灵力所淹没、吞噬。
但他的呼吸,在那一阵剧烈的颤动后,似乎……稍微平稳、深长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但之前那种随时会断的飘忽感,似乎减轻了。心口那枚护心玉佩,光芒似乎也略微稳定了一点点,虽然依旧黯淡,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明灭不定、摇摇欲坠。
有效!至少,暂时稳住的效果,比之前单纯用“寂灭之力”安抚,要好一些!
许南枝灰寂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光。她收回手,看着手腕上那道正在缓慢“愈合”、颜色逐渐与周围“灰纹”趋同的“灰线”,感受着因凝聚这滴“本源之液”而带来的、轻微的虚弱感和“终末之种”旋转的短暂滞涩。
这液滴,不能多用。以她现在的状态,凝聚这样一滴,消耗不小,而且其中蕴含的“寂灭”道韵,对男子而言终究是“异物”,用多了恐怕会适得其反,加速其“道化”或死亡。
必须尽快找到那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结晶中的“一线生机”。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稍微“实在”了一点的男子,又看了看这处相对隐蔽的凹陷。她走到凹陷边缘,调动“寂灭之力”,在入口处,以周围的“灰”为材料,布下了一层极其简陋、却足够隐蔽的、带有“沉降”与“隔绝”效果的示警与防护禁制。虽然简陋,但在这片“沉渊”中,配合此地的天然环境,应该能起到一些作用,至少能让她在远处有所感应。
做完这一切,她不再犹豫,转身,朝着这片灰色世界深处,距离最近的一个、颜色稍深的“点”,迈开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