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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潮湿的闯入者
九月的厦门,暑气像是一层黏腻的保鲜膜,死死地裹住了这座海滨城市。
高二(3)班的教室里,吊扇不知疲倦地旋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试图搅动这一室令人窒息的闷热。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
林予安正在黑板上抄写这周的英语重点词汇,粉笔灰簌簌落下,沾在她浅蓝色的袖口上。作为班长,她总是习惯早到,习惯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习惯维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优等生模样。
“听说了吗?今天要来个转校生。”同桌林听雨凑过来,压低声音,手里还转着一支荧光笔,“据说是从内陆转过来的,好像是因为家里出了点事。”
林予安手里的粉笔顿了顿,在黑板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她不动声色地擦掉那个点,轻声说:“快上课了,别八卦了。”
“切,你总是这么无趣。”林听雨撇撇嘴,转头去骚扰前排的男生。
林予安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里喧闹的同学。大家都在谈论暑假的旅行、新出的游戏,或者隔壁班的八卦。这种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热闹,像是一道透明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她感到一阵熟悉的、轻微的眩晕,那是长期服用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也是内心深处那个巨大空洞在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秒。
站在门口的少年,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误闯进来的异类。
他很高,身形却清瘦得有些过分,宽大的校服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在九月刺眼的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黑,瞳仁大得有些异常,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又像是深海沟壑里终年不散的黑暗。当他扫视全班时,没有人敢与他对视,那种眼神太冷了,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
班主任老张走了进来,拍了拍手:“安静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陆鲸。”
陆鲸。
林予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鲸,深海里的巨兽,孤独,庞大,发出无人能懂的频率。
“陆鲸,你就坐那个空位吧。”老张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传说中的“流放之地”,紧挨着堆满杂物的卫生角。
陆鲸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点一下。他只是迈开长腿,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经过林予安身边时,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男生身上常见的汗味或洗衣液的清香,而是一股淡淡的、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涩气息,像是海风刮过生锈的栏杆。
这股味道让林予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她母亲实验室里特有的味道,也是她噩梦里挥之不去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个背影。
陆鲸坐下后,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拿出课本,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耳机,严严实实地戴在头上。世界瞬间被他隔绝在外,他侧着头看向窗外,眼神空洞地投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这人好怪啊。”林听雨在草稿纸上画了个鬼脸,“感觉像个自闭儿童。”
林予安没有接话。她转回身,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单词,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她的心跳有些快,手腕上那串贝壳手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撞击着课桌,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第一节课是数学。陆鲸全程都在睡觉,或者说是闭目养神。无论老师讲得多么激情澎湃,无论粉笔头多么精准地砸在他旁边的桌子上,他都纹丝不动。
直到下课铃响,这种死寂才被打破。
“喂,新同学,交个朋友呗?”班里的“交际花”陈默抱着篮球,大大咧咧地走到陆鲸桌前,试图展现一下地主之谊,“我叫陈默,以后有什么事找哥们。”
陆鲸缓缓睁开眼。他没有摘耳机,只是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着陈劲,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就像是在看一团空气,或者一块石头。
陈默被看得有些发毛,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呃……”
陆鲸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翻开,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陈默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收回手,转身对周围的人耸耸肩:“装什么酷啊。”
人群散去,教室恢复了喧闹。
林予安看着陆鲸的背影,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作为班长,她有义务去“关心”一下新同学,这是老师的任务,也是她维持“完美人设”的一部分。
她走到陆鲸桌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陆鲸同学,你好,我是班长林予安。”她的声音温和而标准,带着她惯有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这是这周的课表和班级守则,老师让我拿给你。”
陆鲸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视线落在林予安的脸上。
这是林予安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却没有什么光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很薄,颜色苍白,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接林予安递过来的纸张,而是微微皱了皱眉,鼻翼翕动了一下,似乎在嗅空气中的味道。
“你很吵。”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礁石,带着一种长久未说话的干涩。
林予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她懂事、温柔、像个小太阳,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嫌弃的语气对她说过话。
“我只是……”
“还有,”陆鲸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她手腕的贝壳手链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类似于厌恶又或者是恐惧的情绪,“别靠我太近。”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不再理会林予安。
林予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课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周围有几个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涌起的那股莫名的委屈和慌乱,将课表轻轻放在他的桌角。
“好吧。那你……有需要随时找我。”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回座位。
林听雨立刻凑过来:“怎么样?是不是很高冷?我就说这种人最难伺候了。”
林予安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坐回椅子上,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贝壳手链,指尖触碰到那些粗糙的纹路。
刚才那一瞬间,在陆鲸靠近的时候,她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教室里,而是在深海的底部。周围是巨大的水压,黑暗无边,而陆鲸就是那头游弋在深渊里的鲸,冷漠、孤独,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窗外,一阵闷雷滚过。
厦门的雨季要来了。
陆鲸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听着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和模糊的鲸鸣。那是奶奶捡来的旧收音机调频到的一个奇怪频道,据说是在播放海洋生物的声音。
其实他根本听不清那是鲸鱼还是海豚,他只知道,这声音能盖过脑子里那些尖锐的幻听。
他侧过头,余光瞥见前排那个女生的背影。
她穿着整洁的校服,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株倔强的小白杨。但他刚才闻到了,她身上有一股药味。
和他口袋里那瓶抗焦虑药一样的味道。
陆鲸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干枯的海星标本,放在掌心摩挲。
“阿夏,”他在心里默念,“这里的人,好像都不太正常。”
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模糊了视线。
在这个潮湿闷热的九月午后,一头来自深海的鲸,和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女孩,在厦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完成了他们第一次并不愉快的交集。
命运的齿轮,在雨声中悄然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