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晚安》长苹安

3、第三章 回程的路上

　　回程的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中午是在家吃还是找饭店，聊到了第二本暗恋日记。这本我看了好多遍。因为大学期间我并不知道木一长和我在同一个学校，好多细枝末节的事情我几乎没有印象，但二十岁的木一长让我记起了我的二十岁。

　　［2029.9.6
　　今天军训后，我在超市买水见到李付林了。所以我又买了一个本子。
　　我觉得这个图案有一点幼稚，但剩下的都是小猪佩奇和喜羊羊之类的。
　　我一定要和他表白！］
　　这是这个本子的第一篇。不幼稚，很漂亮。

　　［2029.12.25
　　今天是圣诞节，系里好多人都在打算对暗恋对象表白。我没有准备好。
　　食堂二楼好好吃，而且每次都能碰到他。］
　　他的前几篇也有着好多次要和我表白的冲动。

　　［2030.1.1
　　元旦快乐！
　　我在宿舍跨年，卡着点给他发了祝福。
　　我决定了，写完这本就表白。］
　　说来好笑，我当时以为消息是群发。

　　本子很厚，有三百多张。但他大四开始每两篇的时间间隔许久，可能是太忙了。又因为剩的页数不多，他总共写了四篇。

　　［2033.3.15
　　最近真的好累，胃总是疼……我这个月一定好好吃饭。
　　过两周学校的花就要开了，希望能碰见他。］
　　学校的花很漂亮，就是杨絮多了点。我强烈怀疑，他胃不好是从大四开始的。怪我没发现他和我同校，不能监督他好好吃饭。

　　［2033.4.1
　　舍友和他同班，告诉我他申请了交换生活动。地点是芝加哥。
　　我地理学得不怎么样，对芝加哥的全部印象只有1954年的牡蛎实验。后来被扒出实验数据不严谨，就当个都市故事看看。
　　我搜了搜芝加哥的情况，还算安全。
　　我为什么没有申请资格？！］
　　那年的活动只有十天。下飞机时，芝加哥的风第一次吹到我的脸上，M国的五大湖比较出名，当地的“海”正是其中之一。木一长在笔记本里提到的实验，我在高中期间刷到过。而我在那学习时唯一的感慨正如文章里的一句话——“芝加哥没有海”。

　　最后一篇我能看出来年份，但剩下的字都模糊不清。我曾把这篇日记发帖到“史上写字最烂小组”，网友很热情帮我分析出“希望”与“福”这三个字。

　　我把车窗降下一半，吹着风。趁等红绿灯期间问向副驾驶座位上的木一长：“你的最后一篇写的什么？”

　　车载广播放的DJ版音乐，正放到激情澎湃的一段。

　　“怎么你会变这样？”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的那样爱我。”

　　他捏着安全带上我们好久之前在网上一起调的三花猫造型护肩带，“我当时念着是最后一页，一边写一边想着要表白。但内容我也不记得了。”又摸了摸三花猫耳尖的绒毛。

　　“可你没有表白啊？”
　　“我胆子太小。”

　　到了回家的日子。我九点多把床上的懒猫叫醒，趁他刷牙期间挑了几家外卖让他选。懒猫磨磨蹭蹭地选择了一家粥铺。

　　打算离开家时，木一长嘴里正叼着牙刷。我凑到他身边，讨来一个牙膏味的吻。

　　我没忘记付女士的嘱咐，在老街区买了热乎的绿豆糕。哦，付女士是我妈。

　　我爸妈挺恩爱，我是家里第三个孩子。我哥哥和姐姐一个姓李一个姓付，到我这他俩争着说用对方的姓氏。最后户口是我妈上的，她现场给我起了个名——李付林。

　　我给他俩选的小区名字里面带“花园”两字。这俩字还真不是虚的，每次夏天到这看到绿油油的阴影连成一片，我都得感叹小区绿化真多。

　　我把拇指按在指纹锁上，伴着“滴”一声推开房门。我爸做了一桌饭，满屋子飘香。

　　“好香啊！有排骨汤不？”我绕到我妈背后，把绿豆糕递给她。

　　“有，你爸早晨在市场买的鲜排骨。去吃饭吧。”

　　今天餐桌上氛围很奇怪，我妈往我碗里夹了两片孜然牛肉却没说什么。我家庭氛围很好，这点在我出柜时就早有验证。

　　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哥哥姐姐请假在家给我庆祝。我喝了两瓶啤酒壮胆，红着脸梗着脖子出口，“爸、妈，我喜欢男人。”他俩没有像我想象的那般骂我，我姐笑得喘不上气，看到我窘迫的神情，我哥平淡开口。

　　“你是咱家最后一个知道你喜欢男人的？”

　　但这顿饭格外沉默。我决定先开口，“妈，一会儿回家我带份汤回去哈，小木爱喝。”

　　我妈听到这话筷子一顿，“两年了，你没有把那孩子带回来过一次。”她转头看向我。语句很凶，但语气里并不是愤怒。

　　“他不爱出门……”我又夹了一筷子米饭往嘴里塞。

　　“付林……有些事，我得让你清楚。”我妈放下木质的筷子，撩起额前碎发至耳后，“我昨天出门碰见了你高中班主任。”

　　“高中班主任？”我语气迟疑。

　　她没有再开口，肘了一下我爸，示意让他接话。

　　“你班主任出门买菜，我俩和他碰面。你妈她比较好事儿，念着你和小木是高中同学，向他打听这孩子。”

　　“他说，木一长的家长曾在三年前要过他在学校拍的证件照。你班主任在发照片之前问了一嘴，木一长他家长说……”我爸说话故意卡在这，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问他：“说什么？”

　　“说，孩子快不行了，所以想要照片当遗照。”

　　木一长从未向我提起过这件事。他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同我讲？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我不自觉地扣着筷子上的合金环，指甲和它相触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脑子很乱。

　　“付林，我说话你听见了吗？”我妈语气焦急。见我抬头她继续道：“两个月后你班主任收到了讣告。”

　　讣告？谁的讣告？就爸妈说的话来看，只能是木一长的。不可能。

　　我在出门前刚刚亲了木一长。我怎么可能会抱住一个去世三年之久的人？

　　“你去年让我去送枣糕的时候说，你不在家让我直接叫小木，但我开门也没见到他啊，你还和我说他可能出门去了，我当时就该仔细想想的。”

　　我妈见我不说话，她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我爸搂着她，轻轻拍着我妈后背。

　　“付林，这件事你很难接受，我们也都明白。”他说着将一个微信账号推给我，“这是你哥朋友，后天晚上你去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