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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 这个人刚才 ...

  •   你连续出诊了七天。

      镇东头的木匠家老母亲的风寒,镇西头的豆腐店小女儿的水痘,村口那户人家的媳妇难产……

      最后那个,你守了一夜,大人和孩子都保住了,但你自己累得脚不沾地。

      第七天傍晚,你从外面回来,脚刚迈进院门,就看见富冈义勇站在廊下。

      手里拿着两件浴衣。

      一件是浅蓝色的,下摆有几朵夕颜花点缀,还有一件藏青色的。

      “………夏日祭。”

      你眨眨眼,脑子还没转过来:“什么?”

      “明天。”他把浅蓝色的浴衣往前递了递,“去吗?”

      认识这么久,富冈义勇好像从来没主动提议过什么事。粥是他送的,灯是他点的,和果子是他“顺路”带的。

      但那些都是他默默做,从来不问你想不想。

      这还是第一次,他问你想不想。

      这七天脚不沾地,你其实只想在榻榻米上躺成一个不会动的物件,然后倒头大睡三天三夜。

      但你看着他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衣,忽然想起这七天你早出晚归,每天回来的时候灯都亮着,饭菜都在灶上温着。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些东西一直在。

      最终你还是点了点头:“……去吧。”

      富冈义勇把浴衣放回廊下,转身进屋去了灶间。

      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在暮色里的浴衣,那几朵夕颜花印在浅蓝的布上,淡淡的,像要化进天色里。

      小时候你也有一件夕颜花纹的浴衣,你说好看,母亲说好看就多穿几年。后来你长高了,那件浴衣就压在箱底,再也没拿出来过。

      灶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水流声。

      你抬头望了望天。

      夕阳还挂在山头,橘红色从云缝里渗出来,把半边天染成温温的色调,离天黑还有一会儿。

      今天回来的不算晚。

      也许,你可以做点什么。

      你把药箱放在廊下,朝灶间走去。

      木屐踩在石板上,夕颜花在暮色里慢慢模糊,灶间的光从纸门透出来,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里面忙碌。

      你在那道光前站了一瞬。

      然后你推开纸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傍晚,你换好浴衣,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浅蓝色的底,白色的细带。太久没穿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走出来的时候,富冈义勇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深蓝色的浴衣,腰间的带子系得端端正正。他利落的短发比刚认识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动着。

      廊下的灯还没点,暮色笼着他,把侧脸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下颚,那条线一直延伸到浴衣领口遮住的喉结。

      你正看得有些出神,他忽然回过头。

      四目相对。

      你想说点什么,但脑子空了一瞬。

      然后你注意到他腰间的带子,系得是端正,但好像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

      你走过去,“歪了。”

      富冈义勇低头看了看,没看出来。

      于是你伸手,把那根带子解开,重新帮他系。

      他站在那里,没动。

      你从后面绕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后背。隔着薄薄一层浴衣,你感觉到那片温热,还有那片温热底下的东西。

      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作为医者,你每天都会因为工作触碰不同的病人。你摸过老人皱缩的皮肤,摸过孩子滚烫的额头,摸过妇人隆起的肚子,摸过男人汗湿的胸膛。

      那些触碰都是职业性的,不带任何别的意思。

      但此刻你的手指贴着他的后背,触到的是实打实的肌肉,线条分明,从肩胛一路延伸到腰侧。

      富冈义勇的身材很好,穿衣服的时候就能看出来。那些衣服总是遮着,但遮不住那个轮廓。

      可这是婚后第一次,你用手去确认那个轮廓。

      手指底下那片温热,跟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你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想起那些从你手底下经过的身体,有的浮肿,有的枯瘦,有的因为疼痛而蜷缩。

      但从来没有一个,让你在触碰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手感真好”这四个字。

      呃……

      你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怎么冒出来的?

      你的手僵在那里,忘了继续系带子。

      富冈义勇微微侧过头。

      你没看见他的脸,但你感觉到他在等你。

      你迅速低下头,把带子系好。手指绕来绕去,比平时慢了许多。

      系完了。

      你站在那里,手还贴在他后腰上,没松开。

      晚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樱树苗轻轻摇了摇。廊下的灯还没点,暮色越来越深,把你们笼成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

      你忽然回过神来,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然后不自然地别过脸。

      “……走吧。”

      他转过身,看着你。

      你紧紧盯着院门的方向,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研究。

      富冈义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在你前面半步的地方停下来。

      “嗯。”

      你跟上他。

      走出院门的时候,你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暮色里,侧脸的线条被勾得很深。

      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耳朵有点热。

      但你没让他看见。

      镇上的街道比平时热闹得多。路边挂满了灯笼,把整条街照成暖黄色的河。捞金鱼的摊子、卖苹果糖的摊子、卖面具的摊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你走在他旁边,浴衣的下摆裹着小腿,走不快。他也走得慢,像是在迁就你。

      路过一个捞金鱼的摊子时,你多看了一眼。

      那个摊子跟前围了好几个孩子,正拿着纸网,小心翼翼地往水里探。金鱼在盆里游来游去,红的白的,尾巴一甩一甩。

      你只是多看了一眼。

      但下一秒,富冈义勇已经站在摊子前面了。

      你走过去:“怎么了?”

      他看着那些金鱼,没说话。

      然后他掏钱,从摊主手里接过一个纸网递给你。

      你看着那个纸网,又看看他。

      “我不捞。”你望着他说,“小时候捞过,鱼缸太小,没几天就死了。”

      “养在外面。”

      “外面?”

      他指了指院子的方向,他的宅子里有个小小的假山池,从你搬进来就一直空着,只有几块石头泡在水里。

      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把纸网塞到你手里了。

      你蹲下来,拿着那个薄得随时会破的纸网,盯着盆里游来游去的金鱼。

      最后你深吸一了口气,把网探进水里。

      ——破了。

      纸网兜着一小汪水,金鱼早就跑了。

      你站起来,把破了的网递给他:“看吧,我就说我不行。”

      可他又递给你一个新的。

      你又蹲下去。

      第二次,捞起来一条,刚到盆边,金鱼一甩尾巴,网又破了。

      第三次,捞起来两条,纸网撑住了,但你把它们倒进小盆的时候,一条蹦了出来,在地上扑腾。

      富冈义勇弯腰用左手轻轻捏起那条金鱼,放进小盆里。

      最终你们捞到了两条金鱼,一条红的,一条白的,在水盆里游来游去,尾巴很漂亮。

      你端着盆往回走,他在旁边跟着。

      走了一会儿,你很随意的问:“你怎么想起来让我捞金鱼?”

      “你很久没笑过了。”

      富冈义勇的回答让你愣了一下。

      他此时目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低下头,看着盆里那两条金鱼。

      红的和白的水里转着圈,尾巴碰到一起,又分开。

      你感觉到心里有个地方,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后来祭典的人越来越多。你被挤了一下,往他那边靠了靠。他侧过身,用宽阔的背脊为你隔开拥挤的人潮。你们的衣袖纠缠在一起,又在下一个转身时分开。

      就在这时,你忽然发现,富冈义勇的右手袖口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空。

      你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路边的面具。但那片空荡还在眼前,像月亮周围缺掉的那一块,怎么也移不开。

      每天他在家里的时候都能用那只手做很多事,虽然有点慢,但很认真。

      那只不在的手呢?

      它本来也能做的吧。

      细碎的议论声恰在此时飘入耳中。

      “哎,你看那边。”
      “看什么?”
      “那个男的,右手……”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真的假的?少了一只手?”
      “啧啧,年纪轻轻的,怪可惜的……”

      你停下脚步,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两个穿着甚平的年轻人,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其中一个还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你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看够了吗?”

      那两个人一愣,转过头来。

      “没看过人是吧?”你往前走了一步,“要不要我借你个西洋的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还是说你们俩这辈子就指着别人的短处活,自己的眼睛长着光会用来看闲话?”

      “你——”

      “我什么?他少一只手,比你俩多两只眼睛都看得清楚。让开。”

      说着你腾出一只手拉住义勇的左手腕,从那两个人旁边走过去。

      走得不快。但你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

      走出那条街,走到灯笼没那么密的地方,你才松开手。

      你站在路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

      “一群闲人。”

      他站在你身后,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暖黄色的光。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静,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愣住了。

      他垂下眼,那个弧度很快消失了。

      “谢谢。”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轻得几乎被远处的太鼓声盖住。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你憋出来一句:

      “……走不走?”

      他点点头。

      你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你忽然发现,他的手还在你手里。

      你忘了什么时候又拉上的,但他也没挣开。

      那天晚上,你们在河边看了烟花。

      人很多,你被挤得站不稳,他往你这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你后背。

      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

      你忽然开口:

      “义勇。”

      他低头看你。

      你的目光还是看着天空那些璀璨的花火:“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

      又一颗烟花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你没再问。但你在心里想,以后不会了。

      至少,你在的时候不会。

      那天晚上,你们把金鱼倒进假山池里。

      月光照在水面上,两条鱼慢悠悠地游,影子投在池底的石头上。

      你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该给这两条鱼取个名字。

      “红的叫阿红,白的叫阿白。”你一本正经地说,“别嫌我取得随意,民间常说贱名好养活。”

      他沉默了一会儿,但你看见他转过身去的时候,肩膀好像抖了一下。

      你站起来,绕到他前面。

      富冈义勇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你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也静静回视着你。

      然后,他移开目光,往屋里走。

      你忽然反应过来——

      这个人刚才是不是在笑?

      你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样追上去:“义勇,你是不是笑了?”

      他脚步没停。

      “我看见了啊!”

      他还是没停,甚至还比刚刚走得快了一些。

      你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很久之后,你自己也笑出了声。

      也是从那天起,你开始叫他的名字。

      一开始是递东西的时候:“义勇,这个放哪儿?”

      后来是吃饭的时候:“义勇,盐放多了。”

      再后来是出诊归来,推开院门,看见檐下那盏捻暗的行灯,与灯旁坐着的那个人时,便会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义勇,我回来了。”

      他每次都会抬起头,看你一眼。

      然后说:“嗯。”

      有一次你叫完,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你连他名字都叫不出口,只敢在心里喊“富冈义勇”。

      现在倒好,喊得顺口极了。

      你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红阿白还在游。

      它们摆尾时溅起的水珠,落在你们并排坐着的影子上。水面晃了晃,那两道影子破碎又聚合。

      就像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一个再也不会分开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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