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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情薄 这天,许若 ...

  •   这天,许若云之前的丫鬟阮碧偷偷进来送饭,刚好就看到了刚刚毒发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许若云。

      牢门打开时那一声铁栓摩擦的锐响,许若云几乎没有听见。他正处在毒发之后的虚脱之中——那种虚脱比毒发本身更让人难熬,因为疼痛好歹能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虚脱却像是把人泡在了一池温水里,意识被稀释成了薄薄的一层,浮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什么也抓不住。他仰面躺在潮湿的稻草堆上,四肢摊开,嘴角还挂着一抹没来得及擦去的血痕,是刚才咳出来的,颜色暗沉,混着唾液,在嘴角拉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牢房里很暗,和平时一样暗。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灯的光穿过铁栅栏的缝隙,在石板上投下几道平行的、窄窄的光带。

      阮碧就是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见他的。

      她站在牢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粗糙的食盒,身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块旧帕子包着。她透过铁栅栏往里看,先是看见了一堆灰扑扑的稻草,然后看见了稻草上摊着的、几乎与稻草同色的人形。她认了许久,才敢相信那个满头白发、形销骨立、胸膛上烙着几个焦黑烙印的人,是她伺候了好几年的将军。

      “将……将军?”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将军,是我,阮碧。我来看你了。”

      许若云听见那个声音,眼皮动了动。他睁开眼,偏过头,透过乱发的缝隙看见栅栏外面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那姑娘瘦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已经在来的路上哭过一场。

      “是……阮碧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拉扯着他的喉咙,嘴唇上的裂口又崩开了,渗出一颗圆圆的血珠。

      “将军你怎么样?要不……要不我去和陛下求求情,毕竟你和他有交情的呀,说不定……说不定他会反目相看……”阮碧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交情。

      许若云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是苦涩,或许是释然,又或者,只是对这荒谬世事的无声嘲讽。他想起金銮殿上谢淮铭隔着十二道冕旒看他时的眼神,想起那声薄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准奏”,想起那人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节泛白的手。交情。他们之间当然有交情——十六年的交情,从九岁那年的梅林到边关的战场,从政变的玄武门到登基的太极殿。可是这交情在满朝文武面前,在太后的懿旨面前,在皇后小产的血泊面前,轻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窗纸,一碰就碎了。

      “算了,没用的。”他说。

      阮碧咬着唇,眼眶红红的,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许若云摆了摆手制止了。她只好把饭放下,食盒里是她自己做的几样小菜——一碟腌萝卜,几个杂面馒头,还有一小碗热米粥。她把饭菜一样一样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进去,摆在地上铺着的稻草旁。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脚步声很轻很碎,还夹杂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许若云望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望了望地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粒软糯香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胸腔里那个被毒噬得千疮百孔的地方,竟然微微暖了一下。

      过了几天。

      许若云这天失力地倒在地上。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阮碧送来的食盒早就空了,后来的狱饭他吃不下,米汤越来越稀,杂粮饼子越来越硬,云沉之毒把他的肠胃也搅坏了。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避免地坍塌。

      只听得外面隐隐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太有规律了,不紧不慢,稳稳当当,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响,还伴随着衣袍下摆拖过石板时轻微的窸窣声。是宫里的公公。

      他来传圣旨。牢门的铁栓被拉开,火把的光从门外涌进来。纸张展开的声音——那尖锐的嗓音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像刀子割在石板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现已将许家一百口于午门斩首,念于许若云救驾恩情,发配许若云至边疆。”

      “全家斩首……”

      许若云躺在石板上,眼睛睁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落进他的耳朵里,却像是落进了一口枯井——没有激起任何回响。父亲。母亲。门房里那个总是打瞌睡的老门房。灶房里那个会把烤红薯偷偷塞给他的厨娘。替他牵马的小厮,才十四岁,笑起来有两颗虎牙。扫院子的老李头,每次下雪都会早早起来把甬道扫干净,说不能让少将军滑倒。还有阮碧——刚才还蹲在牢门外,红着眼眶。她现在在哪里?她也被押到午门了吗?他想起小时候坐在午门前等父亲下朝,那些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滚烫,他赤着脚在上面跑来跑去,母亲在后面追着他喊小心别摔了。现在那些石板上淌着母亲的血。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全家斩首……”声音落下去,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噼啪的声响。许若云靠着墙,一动不动。

      他想起母亲有一次跟他说,你小时候特别怕冷,一到冬天就往我怀里钻。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从边关回来时,骑在马上冲他挥手,须发皆白,腰杆却还笔直。他想起那年大雪,他端着一杯梅花酒推开梅林深处那扇破木门,把一个手炉塞进一个冻得浑身发抖的少年怀里。他想,如果自己在那个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还会不会推开那扇门?

      他想,这大概是这辈子最后一点暖了。

      当天晚上,就有两个狱官架着许若云往宫里最偏的一处屋子走去。他们没有给他鞋,也没有给他任何御寒的东西,就那样把他从牢房里拖出来,推进了雪里。

      雪没过他的脚背,又没过他的脚踝。那冷不是慢慢渗透的——是像一头野兽,在他踩入雪中的第一瞬间就张开大口,将他整个脚吞了进去。

      他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变成了一声很短促的、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还没来得及形成完整的音节就散在了风里。

      他不想发出这种声音。但他控制不住。

      他开始走快了一点。不是因为想快点到什么地方,是因为他发现走得越快,脚和雪接触的时间就越短。虽然每一步落下还是很疼,但疼的时候间隙了。这是一种很笨的发现,但他现在只能依靠这种笨办法。

      脚已经麻了。

      从脚趾开始麻,一点点往上蔓延。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两只脚在雪里一前一后地交替着,皮肤的颜色不对,不是白,是那种发青的白,像是冬天水里泡过的石头,又像是死人身上才会有的那种颜色。

      他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大,像是想把前面的路一口气走完。但雪比他想得深,脚落下去的时候陷了进去,冰凉的雪沫没过脚背,没过脚踝,贴着他的脚脖子往里钻。他的脚趾用力蜷起来,蜷成一个拳头,但雪还是钻进去了,在他的脚心和脚背之间来回地蹭,像无数细小的针扎。

      他不想发出这种声音。但他控制不住。胸腔里那团云沉之毒还在灼烧他的肺叶,而外界的寒气从脚底往上蹿,冷热交加之下,咳得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终于,那两个狱卒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了下来。这里比方才经过的所有地方都要荒凉,院墙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夯土,墙头枯草丛生,在夜风中瑟瑟发抖。院中荒草没膝,积雪压在枯草上,将草茎压弯了腰。唯有一棵老梅树还立在院角,枝干虬曲苍劲,被雪裹成了银白色,枝头竟还绽着几朵迟开的白梅,在风雪中微微颤动,像是不肯就此凋零。

      许若云抬起头,看见了那间屋子。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猛地一拳打在了胸口。

      那是一间破败的小木屋。歪斜的门扉半掩,门板上裂着几道寸许宽的口子,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屋檐下结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凌,在雪光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木屋周围杂草丛生,那些枯黄的草茎从雪里探出半截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十六年了。十六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端着一杯雪泡梅花酒,推开这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冻得发抖的少年。那少年抬起头来,眉目清冷,眸光沉静,明明狼狈至此,眼底却没有一丝乞怜之色。他蹲下身,将手炉塞进那少年怀里,说:“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那个少年哑着嗓子说:“我叫谢淮铭。”

      如今他又站在了这扇门前。还是这间木屋,还是这场大雪,还是这个冬天。可他已经不是那个端着梅花酒、穿着天水蓝锦袍的小少年了。他满头白发,浑身是伤,赤着双脚踩在雪地里,连一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而那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少年,如今坐在九重宫阙的最高处,亲口下旨斩了他满门,将他流放边疆。

      “进去。”狱卒推了他一把。

      许若云踉跄着跨过门槛。门内昏暗,只有缝隙里漏进的雪光照出隐约的轮廓。屋里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了——屋顶的破洞更多了,雪水从破洞里渗进来,在泥地上结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冰。墙角的干草还在,只是早已腐烂发黑,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息。当年那个少年蜷过的那个角落,现在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从墙缝里灌进来,覆盖在发黑的干草上。

      他忽然很想笑。十六年前他推开这扇门,是为了给一个冻僵的少年送温暖。十六年后他被推进这扇门,是因为那个少年已经不再需要他的温暖了。这间木屋,是他们初遇的地方,如今竟成了他离开之前最后的囚笼。从这扇门开始,也从这扇门结束——像是命运画了一个完整的圆,从起点出发,走了十六年的弯路,最终还是回到原点。

      他在那个角落里缓缓坐了下来。背靠着当年谢淮铭靠过的那面墙,膝盖顶着腹部,赤着的双脚并拢收在身前。墙缝里灌进来的风刺骨地冷,雪沫落在他赤裸的脚踝上,那些冻得发青的皮肤在微弱的雪光中泛着惨淡的死灰色。可他没有力气再走了。原来这就是结局——从一扇门开始的缘分,从同一扇门结束。他坐在这里,把一切还给大雪。

      窗外,雪还在下。那棵老梅树在风中微微地颤,枝头那几朵白梅,终于被风摇落了。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雪地上,像是一滴滴被冻住的、再也淌不出来的旧年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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