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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全场喧 ...

  •   全场喧嚣疯长,人声撞碎在穹顶之上,又轰然砸落回每一寸拥挤的空气里。万尤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刺破昏暗,落在他张扬利落的身形上,摇滚鼓点狠狠砸下来,热烈的唱腔裹挟着狂风席卷全场。

      台下星海翻涌,应援灯牌此起彼伏亮起,万人同频的呐喊震得耳膜发麻。

      这是万尤的主场,是他们三人从小一起打闹长大,看着发小一步步站上顶峰的盛大舞台。身边坐着沉默沉稳的淮枫,眼前是光芒万丈的万尤,身边皆是人间滚烫烟火,可汤清羽始终游离在这一切之外。

      外界越热闹,他心底那片死寂的空地就越空旷。

      他从来都清楚,心底那片空地,永远只为一个死去的人留白。

      没有任何侥幸,没有任何自我欺骗,他比谁都笃定——叶时屿死了。

      死在多年前那场无人知晓的病痛里,死在无人救赎的孤独里,安安静静长眠于城郊墓园,碑石冰冷,相片定格少年永远十七岁的模样。白天墓园一别,白纸黑字的死亡记录,周遭所有人既定的认知,都是铁证,容不得半点动摇。

      方才过道那一缕冷雪松香气,那一道极致重合的背影,不过是漫长思念催生的幻觉,是大脑自作多情拼凑出的残影。

      活人不会避他如洪水猛兽,活人不会相见之后扭头就走,唯有死人,才会永远留给他可望而不可即的背影,永远隔着生死,遥遥相望,永不触碰。

      汤清羽垂在腿侧的手指缓缓松开,方才骤然收紧的指节慢慢恢复血色,面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淡漠,无波澜,无失神,无多余情绪。

      他从来不会因为一场虚假的擦肩乱了方寸。

      所有慌乱都只停留在刹那,转瞬便被他压入心底最深的死角,封存掩埋。

      淮枫将他所有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却依旧缄默不言。他懂汤清羽的封闭,懂这个人每年忌日都会独自奔赴墓园,懂他常年寡言少语、与世隔绝的孤僻,却自始至终,看不懂他藏在平静之下,日复一日等待梦境重启的偏执。

      没有人知道,汤清羽的救赎从来不在现实,不在朋友的陪伴,不在世间任何一处热闹人间。

      他的救赎,只在那场周而复始、往复循环的雨天旧梦里。

      万尤的歌声贯穿整场晚会,快歌热烈炸裂,慢歌温柔戳心,舞台光影流转,人间烟火淋漓尽致。三个小时的演唱会,漫长又仓促,周遭欢喜喧嚣从未停歇,可汤清羽自始至终,一眼未认真看过舞台,一心未融入过半分热闹。

      他只是安静坐着,等着黑夜彻底沉沦,等着睡意席卷全身,等着那场断更两晚的旧梦,如期赴约。

      热闹是所有人的,孤独和执念,从来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终场音乐落下,全场灯光尽数亮起,盛大晚会落下帷幕。人潮开始四散涌动,拥挤的脚步声、交谈声、道别声填满场馆每一个角落,晚风灌入室内,彻底吹散了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雪松气息。

      那道虚妄的幻影,彻底消散在人间晚风里。

      “走吧。”淮枫起身,低头看向静坐不动的汤清羽,语气平缓温和,“结束了。”

      汤清羽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初,眉眼清淡无波,轻轻颔首,跟着人流缓步往外走。

      离场路上人声嘈杂,万尤匆匆从后台赶来,额间带着薄汗,舞台妆还未卸去,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热忱,一把拉住两人的胳膊。

      “怎么样,今晚场子还不错吧?”万尤笑得张扬,一如既往的直率热烈,随即看向汤清羽,语气不自觉放软,“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说话,是不是还是难受?我就不该今天硬拉你过来。”

      他清楚今日是叶时屿忌日,清楚汤清羽每年今日都会陷入极致的沉默,只是想尽自己所能,拉他走出封闭的牢笼。

      汤清羽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没事,唱得很好。”

      客套又疏离的回答,听不出任何情绪。

      万尤看着他油盐不进、始终封闭自我的模样,心底无奈又心疼,却也只能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他们三个是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发小,年少时光四个人同行,后来少了一个叶时屿,从此永远缺了一角。他们都记得那个吊儿郎当、看着散漫不羁,实则骨子里自卑敏感的二世祖,记得那个永远一副玩世不恭模样,从不示弱、从不倾诉痛苦的少年。

      只是所有人都以为,逝者已矣,时间终究会抚平一切伤痕。

      只有汤清羽知道,伤痕永远无法抚平,只会在每一个深夜,在每一场旧梦里,反复撕裂,反复流血。

      三人在场馆门口简单道别,万尤赶回后台处理收尾工作,淮枫依旧顺路坐上汤清羽的车。

      车内密闭安静,隔绝了夜晚所有喧嚣。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色笼罩的城市道路,霓虹流光一片片掠过车窗,落在汤清羽清冷的侧脸上,明明暗暗,勾勒出冷硬干净的下颌线。

      “还在想刚才场馆里的人?”淮枫目视前方,淡淡开口,一针见血。

      汤清羽看着前方车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声开口:“只是相似而已。”

      仅此而已。

      世上总有身形相似、喜好相同的陌生人,不必多想,不必执念,不必给自己徒增无谓的念想。

      死人不会归来,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淮枫轻声道,“放下执念,对你更好。”

      汤清羽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没有笑意,只有一片荒芜。

      放不下的。

      现实不能放下,梦境更不能。

      他放下现实,就等于彻底承认叶时屿永远离开,彻底接受生死相隔的结局;他放下梦境,就等于彻底放弃最后一次拯救对方的机会,彻底眼睁睁看着少年在过往里,一遍遍走向死亡。

      他做不到。

      车子先平稳停靠在淮枫小区楼下,淮枫下车前,最后回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早点休息,别熬夜。梦终究是梦。”

      这句话是提醒,也是劝解。

      汤清羽目视前方,轻轻应声。

      是啊,梦终究是梦。

      可他唯独只剩下梦了。

      空旷车厢再次只剩自己一人,汤清羽独自驱车返回公寓。一路晚风萧瑟,城市灯火阑珊,整条归途安静得可怕。

      推门走进独居公寓,一室漆黑,没有灯光,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气。

      这里从来不是家,只是他苟活于现实,等待入梦的落脚点。

      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吞噬自己,褪去外衣,平躺于冰冷柔软的床面。

      连日压抑的疲惫在此刻彻底爆发,困意翻江倒海席卷而来,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意识飞速下沉,下坠,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

      耳边城市车流的声响彻底消失,周遭一切现实感知尽数剥离。

      下一秒,潮湿冰冷的雨雾扑面而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砸在地面,嘈杂又熟悉,熟悉到刻入骨髓。

      断更两晚的旧梦,终于在5月28日深夜,准时重启。

      漫天冷雨笼罩整片高中操场,灰蒙天空压得极低,乌云密布,不见一丝天光。雨水疯狂倾泻,打湿塑胶跑道,打湿周遭草木,整个世界都浸泡在刺骨湿冷之中,和记忆里最绝望的那天,分毫不差。

      体育课被迫中断,全校学生争先恐后往走廊奔跑躲避大雨,喧闹声、脚步声、嬉骂声混杂雨声,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在逃离这场冷雨,唯独一人,逆着所有人的方向,独自靠在操场侧边的水泥台阶上。

      少年懒懒散散倚着冰冷台阶,双腿随意伸直,一身宽松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开,半点没有端正模样,从头到脚都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二世祖姿态。

      眉眼桀骜,眼神散漫,嘴角还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看起来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又张扬。

      这就是叶时屿。

      从来不是怯懦软糯、胆小害羞的模样。

      他是旁人眼里不学无术、家底优厚、肆意妄为的二世祖,整日无所事事,吊儿郎当,对什么都毫不在意,永远一副随性散漫、万事不上心的态度,嘴硬,高傲,从不示弱。

      可只有汤清羽透过他故作张扬的外壳,看清了他内里极致的自卑。

      家境带来的枷锁,无人在意的童年,与生俱来的病痛,全部藏在他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他装作毫不在意所有人的眼光,装作不需要任何人关心,装作自己无坚不摧,用一身桀骜和散漫,筑起厚厚的围墙,遮住骨子里敏感自卑、渴望温暖,却又不敢靠近任何人的自己。

      此刻大雨滂沱,尖锐的腹痛正在腹腔疯狂翻涌,刀割一样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冷汗已经浸湿了他额前碎发,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紧绷发颤。

      可他依旧微微抬着下巴,眼底没有半分脆弱,依旧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还散漫地垂着眼,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积水,硬生生把极致的痛苦全部藏好,不肯露出分毫狼狈。

      他疼得快要窒息,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示弱,更不会向任何人求助。

      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卑,同时困住了他。

      汤清羽站在雨幕尽头,静静看着台阶上的少年,心底一片平静,没有波澜,没有狂喜,没有入梦的激动。

      他清清楚楚地提醒自己。

      眼前人是假的。

      是梦境编织出来的幻影。

      现实里这个嚣张桀骜、嘴硬心软、死要面子从不服软的少年,早就死了。

      死在了多年前的雨天,长眠于黄土之下,再也不会这样鲜活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往前走,脚步平稳,没有慌乱,没有失态,周身情绪一如既往的冷静克制。

      只有笔下翻涌不停的疯涩心绪,只有梦境永无止境、逃不开挣不脱的闭环,只有现实生死相隔、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在文字缝隙里疯狂叫嚣,癫狂蔓延。

      人设始终清醒克制,唯有叙事铺陈、情绪暗流、全文行文,带着挥之不去的癫意——困于梦境,困于生死,困于永远救不回故人的宿命,反反复复,永无解脱。

      汤清羽一步步走到少年身侧,雨水打湿他的黑发,顺着发梢滴落脸颊,他浑然不觉冷意,侧身坐在台阶之上,和叶时屿并肩而立,共淋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雨。

      身旁的叶时屿偏过头,散漫睨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惯有的慵懒与疏离,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点二世祖独有的散漫轻佻,没有害羞,没有局促,没有半分软态:“怎么不去躲雨?过来陪我淋雨?”

      明明腹痛已经快要将他击溃,说话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点痛楚,硬撑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汤清羽侧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惨白的脸色、紧绷的下颌线,扫过他刻意装作轻松、实则微微发抖的指尖,一言不发。

      他太了解叶时屿了。

      这个人永远这样。

      越是痛苦,越是装作无所谓;越是脆弱,越是张扬跋扈;越是自卑敏感,越是摆出一身生人勿近的桀骜。

      他永远不会把伤口展露给任何人看。

      “肚子很疼。”汤清羽直白开口,没有拐弯抹角,一眼戳破他所有伪装。

      叶时屿眼底散漫的神色僵了一瞬,极快地掩饰过去,嗤笑一声,挑眉看向他,语气吊儿郎当,满是不在意:“多大点事,小毛病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

      嘴硬到底,死不承认。

      明明五脏六腑都在绞痛,明明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依旧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不肯承认自己需要关心,不肯承认自己脆弱。

      他自卑,害怕自己的狼狈被人看见,害怕自己的病痛成为别人眼里的累赘,所以只能用嚣张和无所谓,包裹住全部的不堪。

      汤清羽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模样,心底没有起伏,只有一片沉沉的漠然。

      他知道这是梦。

      所以他不会心动,不会贪恋这份虚幻的陪伴,他只想在这场梦里,修正当年所有的过错,救下这个已经在现实里死去的人。

      仅此而已。

      “不用硬撑。”汤清羽声音很淡,风雨落在两人之间,隔断了外界所有喧嚣,“这里没人,不用装。”

      一句话,精准戳中叶时屿所有伪装。

      少年神色微顿,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外壳裂开一丝缝隙,转瞬又被他快速合上。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滂沱大雨,指尖死死抠进台阶缝隙,用力到指节泛白,依旧不肯示弱,只是语气淡了几分,少了几分刻意的张扬:“我没有装。”

      口是心非,一如既往。

      雨越下越大,风声呜咽,雨幕茫茫,整个世界都被灰色笼罩。

      这场梦和过往每一次一模一样,剧情缓缓推进,宿命依旧在按照原本的轨迹前行。

      可汤清羽这一次,没有像从前一样循序渐进。

      他很清楚,梦境可以重来无数次,可现实里的死亡,永远无法逆转。

      他伸手,直接抬手,不动声色地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冷雨,半个身子轻轻护住身侧逞强的少年,动作自然平静,没有暧昧,没有逾矩,只是单纯的庇护。

      “别逞强。”

      “我知道你很难受。”

      叶时屿身子微僵,没有转头,耳根却悄无声息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却依旧不肯回头,依旧维持着桀骜的侧脸,嘴硬道:“我不需要你好心。”

      自卑刻入骨髓,即便被人温柔护住,第一反应也是拒绝,不敢接纳突如其来的暖意,害怕拥有之后,又彻底失去。

      汤清羽看着他别扭又倔强的模样,沉默不语。

      他不说话,不逼迫,不戳破。

      他只是安静陪着。

      陪着这个梦里鲜活依旧、现实早已消亡的少年,陪着这个永远嘴硬、永远逞强、永远把脆弱藏在桀骜之下的二世祖,陪着自己一场又一场,永无止境的执念大梦。

      晚风穿雨,旧梦闭环。

      现实人间,生死永别。

      他在梦里万般守护,心知镜花水月。

      他于人间岁岁缅怀,深知故人不归。

      世人皆劝他放下虚妄梦境,直面生死离别。

      可只有汤清羽自己明白。

      现实里他留不住死人,那便永远沉溺旧梦。

      梦不醒,人不散。

      哪怕一切皆是虚无,哪怕这场救赎,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渡,一个人的疯魔,一个人永无终点的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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