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鲁雅夕

7、一岁四月，夏木清阴 江南六

　　江南六月，暑气渐盛，天光绵长灼亮。胥门外河水碧绿，岸边草木葱茏繁茂，杨柳枝条垂落水面，随波轻晃。城内市井依旧，小贩挑着瓜果担子穿行街巷，黄包车穿行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只是南北战事愈发吃紧，城中巡查的军警数量增多，街头行人步履匆匆，说话压着嗓音，眉眼之间总藏着一抹乱世的谨慎与不安。

　　林家老宅深藏巷陌深处，高墙厚瓦，隔绝外界喧嚣。院内梧桐已成浓荫，枝叶层层交错，遮住大半烈日光影。墙角石榴尽数盛放，赤红花朵缀满枝头，热烈明艳。天井水缸浮着圆圆荷叶，几尾红鲤穿梭其间，水波微动。院内清风阴凉，蝉鸣初起，声声浅浅，衬得宅院愈发幽静安宁。

　　一岁四月的林悄悄，眉眼渐渐长开。她肤色白净通透，脸颊褪去稚气婴儿肉，线条柔和温婉。一双眼瞳漆黑温润，干净不染杂质，看人时安静专注。细软绒发微微变长，松松软软贴在后颈。一身浅绿细布小襦裙，袖口绣着细碎白色菱纹，布料轻薄透气，衬得她身形纤细乖巧，清雅柔和，像夏院里一缕安静的阴凉。

　　她如今已能独自缓步慢行，动作轻柔缓慢。小小的脚掌踩在冰凉青石板上，步子轻而稳，走路从不大跑蹦跳。她时常垂着纤长睫毛，小手自然垂在身侧，偶尔抬手轻轻触碰叶片、花瓣，动作小心翼翼，神态恬淡又温顺，安静得仿佛院中一抹不动的虚影。

　　作比较而言，同龄孩童正是活泼顽劣之时，不惧燥热，整日在外追逐打闹，流汗哭闹，精力旺盛。唯有悄悄不喜吵闹，偏爱阴凉安静之处，性情清淡内敛，安静得异于常人。

　　举例子来说，前几日街坊孩童在巷口追跑嬉闹，满身汗湿，哭闹叫嚷。而悄悄只在自家廊下慢慢踱步，静静看花观鱼，不吵不闹，恬淡安然。

　　乳母手持蒲扇，轻轻为她拂去燥热，柔声笑道：“小小姐生来清冷，不怕静、只怕闹，这般温驯性子，实在少见。”

　　悄悄听得人声，微微偏过头，澄澈眼眸看向乳母，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没有出声，只露出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神态软糯天真。

　　苏晚坐在藤椅上，手里摆弄着晾晒的柔软布料。她静静看着院中缓步慢行的女儿，心头温柔如水。城外战乱不休，流民漂泊，饿殍流离之事时常传入城中。她暗自心想：乱世无情，人命微薄，我只求我的悄悄永远被困在这一方安稳庭院，不识战乱、不知疾苦，一生干净纯粹，平安顺遂。

　　林砚尘自书房走出，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沉静。他立于廊下，望着女儿清淡安静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乱世浮沉，众生皆苦，他有幸护住一方宅院，护住妻女安宁。他在心底暗许承诺：无论他日世道如何动荡，我必挡尽世间风霜，护她一生清净，让她永远保留这份不染尘嚣的纯粹。

　　蝉鸣浅浅，清风穿叶，榴花灼灼，池水悠悠。

　　墙外依旧是动荡人间，人心惶惶，烟火飘零。
　　墙内永远是夏木清阴，光阴缓慢，稚子安然。

　　一岁四月的林悄悄，尚且听不懂乱世流言，看不穿世间凉薄。她仅有温顺眉眼、轻柔动作、恬淡心性，在家人层层呵护之下，安静看夏、听风、赏花。

　　一九二六年盛夏初始，山河未安，乱世未平。

　　唯有这座姑苏深宅里，小姑娘岁岁无言，日日安然，依旧悄悄生长，静静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