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看见你流泪的眼睛》春山稚

18、学院派的相遇 他们相

　　他们相遇是很学院派的。那是个气象如侏罗纪的日子，阳光有它自己的姿态，有时直晒有时倾斜有时躲猫猫到小巷里，轻盈地落到白漆脱落的墙壁上印着稍微脱色的黑体字：“严惩黑恶势力，共享平安成果”，字下生了团绿苔，远远地望去好似尿渍。他便是在这样的一个天气下穿过这条小巷，打断阳光的游戏，进入小巷尽头的电脑维修店，遇见了赵英。赵英和她的名字一样英气，声音洪亮高亢，好像天掉下来也不过几声尖叫的事情。他看她的第一眼不是喜爱，是欣赏。他很少像她那样据理力争为了几十块钱，多的时候只是要和不要的选择，而且胆怯。他的勇敢无法预料和控制，比如说他能够在被老板赶出店铺后自然地邀请赵英一起吃饭，嗓音亮出来说我叫陈诚，包耳陈，真诚的诚，陈诚，我的名字。赵英的笑容好似从地平线后升起，声音很有穿透性：我叫赵英，赵子龙的赵，英雄的英。雀跃的表情泊在饥饿的表现之后，他假装聪明流利，脸目绷起来展示自己君子好人的调性，讲说都中午啦，一起去吃顿饭好了，认识也是一场缘分。磕巴了一下，差点讲粤语。内陆人听不懂粤语。原则上来说他不讲普通话，但他很难对着赵英讲粤语。

　　赵英没有拒绝一起去吃饭的邀请，她是个胆大心细又极其相信某种感觉的女人，当然也有些不可言说的窘迫影响了她的决策。这个城市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开阔先进包容像是表现给他们这种人看的假象，一种未经求证的报道。她来到这里看到的是饥肠辘辘，行色匆匆以及数也数不清的经济陷阱，这使她愈发迫切，迫切地想要毕业，想要回家，想要工作。哪怕她的家与此处只有陌生与熟悉之微妙的差异。这是不一样的，她对自己说。他们并肩走在大城市里，阳光晒完正面晒北面，许多或年轻或年老的人从身边流过，身上奔腾着不同又相同的湿润气味。这就是大城市。

　　他们走进一家粤菜馆，陈诚说这家很正宗。赵英笑回：是吗？她没有吃过粤菜，不知道正宗的粤菜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不正宗是怎么一回事。此时陈诚还不够了解她，不能够从她的语言和表情中读出真意，距离刚刚好让对方能够看见又不至于看穿。和陈诚赵英一起吃饭的还有陈诚的一个朋友，陈诚没做多的介绍，赵英知趣地没有问，不知道姓名年龄也不阻挡交流。聊聊天气，菜色，城市风貌，心情感慨，融洽而轻松，谁也没觉得尴尬。赵英天然地能够在这种场合里毫发无伤地穿梭。只是她不知道吃饭还要遭报应，一个中等身量的男人走过来要问什么的样子，两个男生仿佛褪色，唰地把她抓起来就跑，她险些绊倒，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才跟上他们。那男子追在他们身后，高喊：站住！只有一声，却击打到他们的神经上，跑得愈发快。赵英感到荒唐的同时感到兴奋。她死水般的生活终于在今天突如其来翻起波浪。多年以后当赵英再和陈诚提起这段往事时，他们依偎在一起都笑了。谁也没能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未来有着不可言说的属性，望一望，感到明天与今天相同，而后天极其遥远。可是一眨眼就走到了未来，未来就是今天，今天完全没有展望时那样的荒唐火热兴奋，平平静静地对过去的事情笑了笑。赵英说我那会儿觉得真有意思，看你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别的，心跳如雷。年轻的赵英分不清，年长的赵英也分不清。

　　他们三个人蹲在一个角落里喘粗气，费劲地咽口水，观察那个男子有没有，会不会从某个角落里飞将出来而显得贼眉鼠眼。陈诚看见她泛着汗光的脸颊，凌乱的发丝，灵活的面部表情心说很漂亮。赵英绝不是事实意义上的美女，甚至可以说普通，完全不出错到刚好的一张脸，她美在她生命的力量与弧度。他们相视一笑，赵英问他是谁啊？他们几乎是一起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人。赵英笑着掉过脸，从兜里拿纸巾擦汗：不知道还跑？你俩犯什么事儿了这么紧张？难道没钱买单所以带我吃霸王餐吧。他们听出赵英调侃的意思，笑容更大了。你真有趣，我们一定要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