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看见你流泪的眼睛》春山稚

1、如果这就是初恋 楚覆慈

　　楚覆慈住在三层楼的公寓里，卧室在二楼，旁边是他的琴房书房。他会说话起就学琴，一天弹八小时，手指在琴键上磋磨，眼睛紧盯着钢琴旁的窗子，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儿童乐园的楼顶，橘黄色的阳光在钢琴光滑的挡板反射出七种色彩。三岁生日那天，所有的家庭成员围绕着漆黑发亮的餐桌唱生日快乐歌，父亲说可以开始学唱歌了。妈妈回会不会太早，他才三岁耶。妈妈是台湾人，嗓音细细嗲嗲，在父亲无限膨大的身躯面前毫无威慑，于是他学唱歌的事情伴随着切蛋糕时红木椅子挪动的哗啦声敲定下来。

　　教他音乐的老师换了又换，他在每日上交的日记本里写我有太多的老师，我的钢琴也是，我已经记不得第一个老师的脸，但是我的钢琴似乎还记得。后来钢琴也不记得了，他没有责怪钢琴，依旧每天和它作伴，他们或欢快或痛苦的时光是清白度过的。有天气象如蝴蝶散发着粉红色光芒穿过落地窗飞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钢琴光滑的面部模糊地印刷出另外一个男人的脸，戴方框眼镜，眼睛向上挑着，唇毛濡湿，是如此全神贯注地凝视，搭在楚覆慈大腿上的手掌一蓬蓬泌出汗液，冷刺地渗入楚覆慈年幼的身体。楚覆慈收手，挺拔的身姿融化坍塌，他一巴掌击打在楚覆慈的背上，强劲地重塑了他。

　　结束了也不能放松，弹唱准备没有？他的声音威严，他的手揪起楚覆慈大腿上的肉。楚覆慈安静地点点头，双手重新搭在琴键上，忍不住偏过脸看儿童乐园的楼顶。可惜儿童乐园已经不复存在，新的培训中心焕出金属色的光泽。他八岁，弹唱牧民歌唱毛主席，音乐老师的手流进他的裤管，他耷拉着眼皮思索自己爱的究竟是父亲还是老师。显然老师拥有比父亲年轻的面貌，典型的知识分子，脸是白色的，皮肤上写着艺术万岁。父亲残疾，小指缺失，声音嘶哑，腹中已有“三弟”，笑起来牙齿黑黄，接吻的时候有烟臭味。

　　姐姐初中有次作文写，突然发现父亲已经老了，因此她感到难过？（此处姐姐使用的句式词组已经超过他的理解范围）楚覆慈想，父亲的年老是一步步，在接吻里体现的。想到这里，想到父亲的裸体，错音走调。楚覆慈弹唱完毕没有收回手，轻轻说：对不起老师，弹错了。老师攥住他的右手，慈爱地回没有关系。粉红色的蝴蝶就如此被捏死在他们的手心里，天旋地转，羞耻与痛苦像蒸汽般腾起，老师吻他的手，他想是不是要开始穿裙子，可是为什么要他开始穿裙子？口水钻进他的指缝，他想好恶心。他有点想哭，想大叫。但是大人们说这么做不是好——孩——子——回忆录似的梦醒了。

　　楚覆慈躺卧在沙发上手不断抓握着，口吻寻常地喊了声：贺来？此时此刻他暂时不想叫贺来老师，哪怕贺来只是贺来，是一个和曾经毫无瓜葛画画像打哈欠的美术老师。贺来的错误从来小，吸烟，犯贱，表情像小狗狗，像想去儿童乐园的自己。贺来从阳台上伸出脑袋，身体走势向外拉扯，笑嘻嘻地说：醒啦。楚覆慈咽了口口水，迅速翻身行到阳台门口：你在干什么？天已经黑尽了，各家各户的灯闪烁着，橘红色的小蝴蝶在贺来的手指间振翅。你又在抽烟。贺来立即把烟掐灭弹出阳台矢口否认，什么烟，我从来不抽烟的。我什么时候抽过烟。楚覆慈偏了偏头，笑了笑回：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