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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夜回廊 封了三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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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长廊深处的黑暗想来是有些许重量的。
小雀斑最先察觉到这一点。她停下脚步的时候,帆布鞋的橡胶底在花岗岩地砖上擦出一声极轻的尖啸,像是踩到了某种活物的尾巴。那声音沿着墙壁爬上去,钻进穹顶的阴影里,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帝京长清路330号,清河画廊,周三下午的参观活动本该在三点半就结束,带队的老师点过三遍人头,每次都觉得少了一个,每次又都觉得好像没有少。
“你们听到了吗?”小雀斑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鼻梁两侧的雀斑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铁锈。她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没人回答她。
胖子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脖子上挂着的参观证被他的呼吸吹得一掀一掀。
眼镜靠在胖子边上,镜片反射着头顶唯一一盏还在工作的射灯,那光泛着病态的黄,像是某种正在腐败的东西。卷毛蹲在最前面,一只手撑着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他们四个人,原本是五个,但第五个——那个被叫做“学霸”的男孩——在二十分钟前和他们走散了。
或者说,是被黑暗吞掉了。
长廊在他们面前延伸出去,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画框,但框里的画已经看不清楚了。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因为那些画似乎不愿意被看见。
画布上的颜料在半明半暗之间蠕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布面底下缓慢地翻身。
有一幅画歪了,画框右边比左边低了大约三指宽的距离,卷毛盯了它很久,总觉得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但每次眨眼的间隔,它又好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永夜回廊。”
眼镜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干涩,他的外号和他的人一样,毫无创意,只是因为戴了一副厚重的眼镜就被叫了三年。此刻他的额间也渗着细密的冷汗。
永夜回廊。帝京长清路330号清河画廊的禁地。关于这个地方的说法有很多种,每一种都不一样,但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件事——不要进去。画廊的导览手册上印着清河画廊的平面图,二楼西翼的这块区域被一块纯黑色的方块覆盖,旁边只标注了一行小字:“暂停开放,严禁入内。”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像是一个被刻意抹掉的污点。
胖子记得他爸说过,永夜回廊以前是开放的。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画廊刚建成没多久,永夜回廊是整座建筑里最引以为傲的设计——一条全长一百八十米的弧形回廊,穹顶高十七米,全部由黑色大理石砌成,没有一扇窗户。
设计者的初衷是要打造一个“绝对黑暗中的艺术体验空间”,参观者手持烛台进入,在烛光的摇曳中欣赏墙壁上悬挂的暗色调油画。开幕当天来了很多人,帝京的政要和名流挤满了整条回廊,香槟杯碰撞的声音在黑色大理石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然后灯灭了。
不是设计的一部分。是真正的、彻底的、从根源上切断所有光源的熄灭。应急照明没有启动,备用发电机没有反应,甚至有人打火机都打不着。一百八十米的弧形空间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绝对黑暗的容器,把所有人都封在了里面。黑暗持续了整整七分钟。
没有人知道那七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事后所有人都活着出来了,没有一个人受伤,但也没有一个人愿意谈论那七分钟。有人试图追问,得到的回应只有沉默和一种奇怪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空洞眼神。画廊在那之后关闭了永夜回廊,焊死了入口的铁门,挂了四道锁。三十年,那道铁门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直到今天。
小雀斑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门开着。二十分钟前,当带队的讲解员在三楼当代艺术展厅里激情澎湃地分析一幅泼墨作品的时候,她站在人群的最边缘,目光越过落地玻璃窗,看见了对面二楼那条半掩着的铁门。铁门上锈迹斑斑,锁链散落在地上,像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黑暗和正常的不见光不一样——正常的黑暗是空的,是光的不存在;但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种黑暗是满的,但更可怕的,不是黑暗,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挤在门口,正在往外看。
她告诉了胖子,胖子告诉了眼镜,眼镜告诉了卷毛,卷毛告诉了学霸。五个孩子在讲解员转身去介绍下一幅画作的间隙里,像一串被线牵着的珠子一样,从队伍末尾一颗一颗地滑了出去。
学霸是第一个消失的。他们摸进铁门之后,沿着墙壁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脚下的地面从光滑的大理石变成了粗糙的石板,空气里的温度在下降,湿度在上升,每个人呼吸的时候都能闻到自己呼出的气味——一种混合着铁锈和旧书的味道。学霸走在最前面,卷毛拉着他书包上的带子。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学霸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东西。”
卷毛正要探头去看,学霸就松开了他的手。不是甩开,不是挣脱,就是松开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是突然忘记了自己正在抓着什么东西。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第三步没有落地的声音。
这是一个人族和妖族并存的世界,自从1100多年之前,世界各国大战,在不知道是第多少次的世界大战之后,人族濒临灭亡,妖族作为自然馈赠世间的礼物,得到了多次进化,得以化成了人形,如今很多国家也是妖族在统治,如果是妖族在里面的话,这些人族的孩子们是不会害怕的,而且这五个孩子里有三个妖族,战力在一定程度上是完全可以保证的,就算是有意外发生,也有一定的时间脱身,所以他们才敢这样去冒险。
但里面似乎不是妖族。
卷毛喊了他的名字。喊了三遍。回音在弧形的穹顶上来回撞击,撞碎了之后落下来,变成细碎的呢喃。没有人回答。他们用手电筒照了前面的路——地上是空的,墙上也是空的,画框还在,但画框里的画变成了黑色的长方形空洞,像是被挖掉了眼珠的眼眶。学霸不见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
“我们得回去。”
眼镜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个地方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手机早就没了信号,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分,但没有一个人能确定这个数字是真的。他们来的时候转过三个弯,每个弯都是九十度,按理说原路返回只需要再转三个九十度的弯就能回到入口。但他们已经转了七个弯了,面前的路还是看不到尽头,墙上的画框还是无穷无尽地排列下去,像是在嘲笑他们对于空间的基本认知。
胖子开始哭了。他哭得很安静,眼泪从脸颊上滚下来,滴在参观证的塑料套上,发出细密的、像是秒针走动的声音。他平时在班里是最壮的那个,掰手腕没人赢得了,运动会扔铅球永远第一。现在他缩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宠物。恐惧碾过他的身体,把他身上所有叫做“勇敢”的东西都碾成了粉末。
“别哭了。”
小雀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不是凶,是硬,是被什么东西压到了极限之后反向弹起来的那种硬。
眼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镜片上有一道裂缝,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那道裂缝从镜片右上角一路延伸到左下角,把她的右眼切割成了两半——上半部分是她自己的眼睛,下半部分是镜片折射出来的、不知道属于谁的瞳孔。
“往回走,”眼镜说,“不管转多少个弯,走廊不可能没有尽头。要么我们走到头,要么我们走到入口,总有一个。”
她说得对。走廊确实不可能没有尽头。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走廊的尽头不是出口,而是别的东西。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这一段路的墙壁和之前不一样了,黑色大理石的表面开始出现纹路,像是什么东西用指甲在上面划过。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从杂乱无章的划痕逐渐变成了有规律的图案。卷毛第一个看出了那些图案是什么——是人。用指甲在石头上刻出来的人形轮廓,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蜷缩成一团,像胎儿一样把自己裹起来。所有人的轮廓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没有脸。
“这是谁刻的?”卷毛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指尖触碰到那些刻痕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不该属于石头的温度——温热的,甚至有些潮湿,像是刻痕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他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对面的墙壁,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像是一根针扎进耳膜。
是一句歌词。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哼唱,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努力地模仿人类的声调但始终差了一点。音调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断裂,就像是一台收音机在来回调频,某些音节是人的声音,某些音节则完全不是——干涩、沙哑、带着鸟类鸣叫时才会有的那种尖锐的泛音
“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四个孩子同时僵住了。胖子的眼泪停在了半路上,挂在脸颊上忘了往下淌。眼镜的手死死地攥着小雀斑的书包带子,指节白得像是被漂白过。卷毛还保持着贴墙的姿势,后背的汗把校服衬衫浸透了,布料粘在皮肤上,冷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保鲜膜。
“不开不开就不开,”那个声音继续唱,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几个字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声域,变成了一种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刺耳尖叫,“妈妈没回来——”
声音断了。
不是唱完了,而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像是一把剪刀剪过了声带。走廊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寂静是空的,现在的寂静是满的。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很近很近,近到他们能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种不该存在的气味。那气味腥甜而浓郁,像铁锈,像生肉,像暴雨过后被翻出来的泥土,但在这些气味的最底层,还有一种更古老的东西——羽毛。湿透了的羽毛,在密闭的空间里捂了很久很久,发酵出一种介于鸟类和野兽之间的、让人本能想要逃离的味道。
小雀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穹顶很高,十七米的黑色大理石在头顶上方如同凝固的夜空。射灯的残光照不亮穹顶,但那上面有东西在移动——不是灯光的幻觉,是真正的、有实体的东西。一团比黑暗更深的黑影正贴在天花板上,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缓缓地、无声地爬行。它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小雀斑看到了两样东西。
一对翅膀,边缘破碎,羽毛稀疏,像是被人生生拔掉了一半。
和一双手。
人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漆黑,正反扣着穹顶的弧度,一节一节地往前挪动。每挪动一下,翅膀上就会掉下来一些东西——细小的、黑色的、飘飘荡荡地落下来的碎屑,像是烧过的纸灰,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的碎片。
小雀斑张开嘴,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声带徒劳地震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瞳孔在镜片后面剧烈地收缩,那道裂缝正好把她的瞳孔一分为二。
穹顶上的东西停止了移动。
然后它转过了头。
那张脸从黑暗中浮出来,被一盏射灯的残光照亮了一角。那是一张半人半鸟的脸——右半边是男性的面孔,皮肤惨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只人类的眼珠正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瞳孔是竖的,像爬行动物。左半边是乌鸦,覆盖着黑色的绒羽,眼珠是一种浑浊的、介于黄色和琥珀色之间的颜色,鸟喙从颧骨的位置突出,弯成一道锋利的弧度,上面还沾着某种深色的、半干涸的液体。
人类的嘴角和鸟喙同时张开。
“找到你们了。”
那个声音同时来自人类嘴唇和鸟喙。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是低沉的男声,一个是尖锐的鸟鸣,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的大脑本能拒绝处理的恐怖频率。胖子的腿软了,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参观证的绳子绷断了,塑料卡片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一片黑色的碎屑中间。
“你是……妖族吗?”卷毛颤声问道,他们班里也有不少妖族,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这么恐怖的脸和身体。
没有回答,灯全灭了。
这一次的黑暗和入口处的那种不一样。入口处的黑暗是静止的,是沉默的,是容器的内壁。但这里的黑暗是活的,它在呼吸,在涌动,在朝着他们挤过来,从耳朵、鼻孔、嘴巴往里钻。小雀斑感觉到有一只手在黑暗中搭上了她的肩膀,五指收拢,指尖隔着校服的布料抵住了她的锁骨。那只手的温度不对——太高了,像是发了四十度的高烧,体温透过布料渗进她的皮肤,烫得她几乎要叫出来。
但不是她的手在抖。是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在抖,剧烈地、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指甲刮擦着布料的纤维,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小雀斑用尽全身的力气扭过头,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因为卷毛正蹲在墙角划动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那一瞬间的光线照出了一张脸——卷毛的脸,苍白,满是汗水,嘴唇在无声地蠕动。他在五米之外蹲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卷毛在五米之外,胖子在墙角缩着,眼镜贴着小雀斑的书包,那搭在小雀斑肩膀上的是谁?
小雀斑不敢想,但她的身体替她想明白了。那只手的结构在触觉的细节里逐渐清晰——手指太长了,比人类的手指至少多出一个指节,关节是反着弯的,收拢的时候像是鸟爪握住了栖木。
她尖叫。
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炸开,刺破黑暗,在弧形的穹顶下疯狂地撞击反弹。在手电筒光的最后闪烁里,在她的尖叫撕裂黑暗的同时,她看见了那东西的全貌。
它站在卷毛身后。
下半身隐没在卷毛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上半身从黑暗中探出来,像一根从泥沼里长出来的枯树。翅膀半张着挂在身体两侧,每一根羽毛都竖立着,边缘泛着一层像是油污的虹彩。那双手——那双长在人类胳膊末端的手——正悬在卷毛头顶上方,十根手指缓缓张开,指节发出枯枝折断的脆响。
它开始低头,颈椎一节一节地弯曲,发出一连串像是在拧湿毛巾的声音。人类的半张脸面无表情,乌鸦的半张脸上,鸟喙正在张开,里面不是舌头,而是一团正在蠕动的黑色物质,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虫子纠缠在一起。
鸟喙碰到了卷毛的头顶心。
卷毛没有叫。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唇翕动着,在喊一个名字。妈妈。唇语读出来的,没有声音,但小雀斑看懂了。
然后灯灭了,手机的灯光也灭了。
彻底的、绝对的、仿佛世界诞生之前就存在的黑暗降临了。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沉闷的、潮湿的,像是一袋面粉从高处落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连串细微的声响——撕扯声,咀嚼声,某种液体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溅开的声音。
“暗真草……”小雀斑还没喊出来,手中的光芒还没有成型,就被她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尖叫打断了。
小雀斑的尖叫在穹顶下来回撞击,声音和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一百个人同时在尖叫。
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电源,尖叫戛然而止。寂静重新统治了这条回廊,厚实,沉重,像一层层潮湿的泥土压下来。黑暗中只剩下一丝极细微的声响——几片失去光泽的黑色羽毛从空中无声飘落的簌簌。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生肉和雨后被翻起的泥土的味道,底层依旧是那股湿透羽毛的气味,更浓了。
夜是死一般的寂静。
早上,ICPD的法医中心老部长伊晋泽抱着他家小外孙女坐在餐桌前,小丫头两只小小的雪豹耳朵在两边耷拉着,漂亮的蓝色眼睛半睁半瞎。伊晋泽就哄着她:“若若乖,晚上放学回来让你小懿哥哥带你去玩好不好?”
慕容懿从厨房里端出来早餐放在桌子上,从顶头上司的怀中抱过小丫头。
打开的电视上正报告着最新的新闻:“昨夜在帝京长清路330号的清河画廊发现封闭了三十多年的永夜回廊发生异状,同时,昨天在画廊参观的小学有两个人族孩子,三个妖族孩子失踪,ICPD的萧靖城警官昨夜已经介入调查……”
“萧靖城……他回来了?”伊晋泽眯了眯眼,手腕上的ICPD特配的手表亮起:“果然,又有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