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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感情 控制不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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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和在家里翻到第三天,终于从衣柜最底层的那个纸箱子里找到了她爸爸的病历。
纸箱很旧,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家已经倒闭的商场的logo,里面什么都有:爸爸的各种证件、几封妈妈留下来的信和遗书、她的出生证明、一堆她看不懂的医疗票据,还有那份用牛皮纸信封封着的病历。
病历的封面上写着爸爸的名字:许建斌,诊断那一栏,有一个她从小就很熟悉的词:脊髓损伤。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把那份病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里面有一些专业术语她不太懂但她认得出那几个数字:T10,完全性损伤,ASIA A级,她小时候查过这些,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从胸口以下,没有任何感觉,没有任何运动功能,大小便完全失禁。
一个人的尊严,被几个数字和字母拆得粉碎。
她合上病历,抱着它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那种将明未明的蓝色把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色彩。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说话,有时候是爸爸的声音,有时候是她自己的,有时候是妈妈的声音,有时候是一个她分不清是谁的陌生人的声音。
她的药让这些声音变轻了但它们从来没有消失过。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你昨晚没来。
五个字,没有署名但许和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大概有半分钟,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忽然安静了,像是有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她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把号码给过沈恒的但她记得有一个瞬间,她回想了一下大概是第三天或者第四天凌晨,她蹲在便利店门口跟他说话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机塞到了他手里说“快把你号码存一下”。
整个过程像梦游一样,她的身体在做一件事,她的意识则在别的地方。
沈恒当时犹豫了很久但最终他还是拿了手机,打了几个字。
许和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她把手机扣在地板上,闭上眼睛,试图在一片黑暗中找到那个通常会在早上五点出现的平静时刻。
可是现在那个时刻始终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非常熟悉的、正在慢慢升腾的烦躁,像水烧开之前的那些细密的气泡,一个一个从底部翻涌上来,在接近水面的时候碎掉。
她打开手机,犹豫纠结了很久才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没有药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什么药,精神科的还是别的什么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像她做过的很多冲动的事情一样覆水难收。
沈恒的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你吃的是什么药?
许和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件事变得很荒谬,一个凌晨在便利店买临期饭团的残疾男人,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夜跑女人,两个只在在深夜活动的生物,居然会通过手机屏幕讨论处方药。
这种荒诞感让她想笑但她没有笑出来,因为她的脸部的肌肉好像不太配合。
她拍了那张处方单的照片发过去,处方单上的字迹虽然洇了但阿立哌唑几个字还是能看清的。
沈恒沉默了大概两分钟,两分钟后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许和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凌晨五点打出这么长一段消息的但那段消息的每一个字都让她觉得不太真实。
因为他提到了断药的风险,提到了阿立哌唑的撤药反应,提到了精神科药物的阶梯减量原则。
这些词,她的心理医生跟她说过很多次但从一个陌生人的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许和问他:你是医生吗?
沈恒:不是,久病成医。
久病成医这四个字让他说的轻描淡写的。
许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在黑暗的屏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张脸看上去很疲惫,眼眶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痕,像一个疲于奔命的人但她的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她按亮屏幕打了两个字:沈恒。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闭上眼睛,那两个字在她的脑子里转了很多圈,像一颗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的纽扣,旋转、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还是没能睡着。
沈恒住在城东一个很老的居民区里,没有电梯的那种六层板楼,他住在一楼,从阳台开了一扇门,用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斜坡,方便轮椅进出。
斜坡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轮子碾上去的时候会打滑,为了增加摩擦力他在上面钉了几条横着的薄木条,一条一条的,像楼梯的横切面。
许和是一个星期后来的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动机来的,那天早上她给沈恒发了一条消息说“我想去看看你”,沈恒回了两个字:来吧。
他发了定位。
她准备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过去,车上的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着窗外的城市从新变旧,从宽变窄,从喧嚣变安静。
公交车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面靠了站,她跳下车,沿着一条两侧停满电动车的巷子往里走,找到了沈恒说的那个门牌号。
阳台上种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的边缘全部枯黄,中间还残存着最后一点绿色像一个正在消逝的信号。
许和在那扇木板搭的斜坡前面站了一会儿,直到门从里面打开。
沈恒坐在轮椅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没有梳,额前垂下来几缕碎发。
他的肤色比在灯光下看起来更白,白得不太健康,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得像一张地图,只有终年不见阳光的人才会有这种肤色。
他看了许和一眼,没什么表情,轮椅往后让了让,示意她进来。
许和跨过门槛,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
那是一个大概十二三平的房间,被分成三个功能区,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旁边摞着几本书和一些打印出来的A4纸,就是许和之前在轮椅推手袋子里看到的那种,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修改痕迹。靠墙的位置是一张单人床,被子没叠,揉成一团堆在床角。
轮椅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两条毛巾,水的颜色有点浑。
空间的另一头是厨房和卫生间,从客厅到卫生间的距离大概是五米,地面上铺着一条磨得发白的旧毛毯,从轮椅停靠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卫生间的门口。
许和看着那条毛毯,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很具体的画面,沈恒每天晚上是怎么从轮椅挪到马桶上,又怎么从那五米的距离一点一点挪过去,怎么在凌晨两点所有人都睡了之后独自完成所有这些旁人看不到的动作。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见过那个人是怎么从那把藤椅挪到轮椅上,见过他怎么因为够不到卫生间门口的灯而放弃上厕所,见过他怎么在深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你哭了。”沈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许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是湿的,她居然真的哭了,她以为自己的泪腺已经被药废掉了但它们居然还在工作。
“没有。”许和固执的说。
沈恒没有再追问,他把轮椅推到桌前,从桌上的一个铁皮罐子里摸出一板药,递给许棠,是阿立哌唑,国产品牌的包装,药板崭新,锡箔纸上一个泡罩都没有少。
“我帮你买了。”沈恒说,“附近的药店要处方,我找了好几家才买到的。”
许和接过那板药,低头看着那些银色的泡罩,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她在来的路上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
沈恒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那台屏幕有条裂缝的笔记本电脑,手指搭在键盘上但他没有打字。
房间的光线不太好,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被对面那栋楼的墙体挡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侧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因为你有药吃。”他说,声音很低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还有药可以吃。”
许和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注意到沈恒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被疲惫和疼痛叠加在一起刺激的。
她走过去,蹲在他的轮椅旁边,跟他一起看那台电脑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文档,光标在一行字的末尾一闪一闪,那行字写的是:“凌晨两点的便利店,灯光比白天更亮。”
“这是你写的?”许和问。
沈恒“嗯”了一声。
“写的是什么?”
“一个故事。”他说,“一个关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一个关于那些只在深夜出门的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