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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九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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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眼底落了一层淡淡的悲悯。
“剩下为数不多的氐人鱼族,就是传说中的鲛人,他们为了活下去,做了最决绝、最悲壮的选择。
他们主动毁掉了自己赖以成神的天赋。
亲手崩坏听觉系统,废掉与生俱来的绝美声线。
听力废了,就再也不怕噪音穿脑;不会唱歌了,就再也不会被闻声追踪。
舍弃神性、舍弃天赋、舍弃种族最耀眼的一切,自断羽翼,褪神成人,上岸做最普通的凡人。
只有这样,残存的血脉才能躲过大劫,延续下来。因此,他们的后代都是失歌症患者或者听力障碍患者。”
思夏心头微震:“所以……现在还有他们的后裔?”
“有。”白雪点头,语气沉了几分,
“氐人龙鱼血脉一直隐秘流传到现在。
这类后裔大多有很明显的共性:
体毛偏淡、不旺盛,没有腋毛、腿毛,手臂上也没有毛发,这是水族神族遗留的体态特征;
天生听力偏弱、对声音不敏感,也几乎没有擅长歌唱的人——这不是缺陷,是祖上代代相传、以残躯换生存的种族烙印。
更奇妙、也最悲凉的是潜意识本能。
他们明明生在陆地、长在人间,心底却永远惦念大海。
天生怕热、偏爱水,燥热时唯有浸水可以安抚心神、补足气力。
甚至很多时候,他们潜意识里永远重复着一个画面:
自己沉在茫茫深海里,全身浸于碧水,唯独一颗头颅艰难露在水面,拼命呼吸、拼命活着。
那是刻在血脉深处的记忆。记忆会流传在血脉中提醒着后人。
是千年以前,他们的先祖舍弃神格、自残天赋、苟全性命的最后姿态。极度善良的他们也因为兽族污染海洋传染疾病而体弱被害,幸存者又因为兽族用噪音伤害而大批遇害,唯有一小部分幸存者上岸投奔陆地上世世代代和兽人打仗的人皇,变成普通人活下去了。”
白雪轻轻总结,立意缓缓拔高:
“世人都道,残缺是遗憾。
可对氐人鱼族来说,所有的不完美、迟钝、平庸、缺憾,全都是他们拼死换来的生路。
他们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神性与天赋,用一生的迟钝与静默,换来了种族千年的存续。
最可怜的是——
后代只知自己喜水、怕热、耳钝、寡言,却无人记得,他们的祖先,曾是能歌通神、可逆天化龙的、最骄傲的山海神族。”
东风解冻,万物翻青,隆冬的凛冽彻底散尽,人间尽数浸在温柔的春意里。
思夏与白雪趁着晴和天光,结伴出城踏青。一路芳草铺径,莺啼绕枝,满目皆是新生的烂漫。行至郊野僻静处,一座废弃的院落猝然闯入视野,与周遭的春色格格不入。
院墙早已坍塌大半,断砖残垣斜斜支棱着,布满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裂痕里嵌着经年的尘土与沧桑。地面荒芜已久,遍地是枯败复生的野草,杂乱丛生,湮没了旧时的石阶与院径,荒芜、破败、萧瑟,是这座旧院留给世人唯一的模样。无人打理,无人问津,在岁月长河里兀自颓圮,仿佛早已被人间彻底遗忘。
可就在这满目荒凉、遍地芜杂的庭院中央,立着一棵桃树。
无人浇灌,无人修葺,无人护持,扎根在断壁荒草的贫瘠土地里,它却挣脱了周遭所有的破败与颓势。枝桠舒展,遒劲苍劲的枝干上,缀满了灼灼桃花,粉白嫣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开得极尽热烈、肆意、盛大。
暖阳落满枝头,繁花迎风轻颤,烂漫如云,璀璨似霞。那一树芳菲,鲜活、明媚、生机勃勃,硬生生在满目残垣荒土之间,劈出了一方极致绚烂的春天。破败与盛放,荒芜与热烈,颓朽与新生,极致的反差撞入眼底,惊心动魄,令人久久失语。
白雪驻足树下,静静凝望这株于荒芜中盛放的桃树,眸色轻轻颤动,心底万千思绪缓缓翻涌,良久,才轻声开口,语声温柔,却藏着千钧风骨。
“你看这棵桃树。”
它生在断壁残垣之间,长在荒草芜土之中,没有沃土滋养,没有亭台庇佑,没有世人偏爱,周遭尽是萧瑟破败,满眼皆是贫瘠荒凉。它从破土抽芽的那一刻起,扎根的便是旁人眼中最贫瘠、最不堪的方寸天地。
可它从不知自轻,从未因环境荒芜而萎靡,从未因出身寒微而收敛锋芒。
幼时懵懂,它不识人间境遇高低,不知天地境遇优劣,便一心一意抽枝长叶,拼尽全力生根开花。它以为世间草木皆是如此,向阳而生,迎风而长,于是岁岁春来,岁岁盛放,热烈坦荡,自信昂扬。纵使周身尽是芜草争壤、残风袭身,纵使无人观赏、无人赞誉,它依旧开得肆意绚烂,艳压春风,不求外界认可,不借旁人荣光,仅凭自身筋骨,活出独有的璀璨姿态。
待年岁渐长,它早已看清周遭的荒芜破败,看透自己出身寒微、扎根荒丘的宿命,却从未以此为憾,反而愈发挺拔,愈发热烈。
知晓环境艰苦,却不屑困顿;明白出身微薄,却不甘平庸。
说到此处,白雪抬眸望向漫天桃色,眼底漾起通透的澄澈与深沉的笃定,字句缓缓延展,将一树繁花的风骨,照见岁月深处的民族底气。
“这像极了扎根岭南的华夏遗民。”
古时岭南,烟瘴丛生,山海阻隔,地僻人稀,是世人眼中偏远荒僻、生存维艰的苦寒之地。中原繁华千里,锦绣万千,而他们退守蛮荒一隅,扎根僻壤绝境,身处世人眼中最艰苦的境遇之中。
可他们从不怨环境贫瘠,从不困地域偏狭,更不曾因身处低谷便自弃文明风骨。
乱世流离,山河破碎,他们于残山剩水间立足,于荒蛮绝境中扎根,白手起家,开荒拓土,薪火相传,文脉不熄。纵使身处僻壤荒土,纵使历经风雨磨难,依旧心怀坦荡,自信昂扬,以最坚韧的筋骨,孕育最鲜活的生机;以最贫瘠的土地,绽放最绚烂的文明。
不卑出身,不畏绝境,不怯荒芜,于无人看好的绝境里生根,于满目萧瑟的乱世中开花。他们的灿烂,从不依托天时地利,从不依靠外界馈赠,全然源于骨子里的坚韧、坦荡与不屈。
这更是世间最动人的人生风骨,是刻在楚地血脉里的地魂底气。
人这一生,境遇有高低,出身有贫富,前路有风雨。有人生来身居广厦沃土,有人自幼扎根荒丘绝境,周遭总有世俗的杂草丛生,总有现实的困顿裹挟,总有旁人的非议与比较。
可真正的绽放,从不由境遇定义,从不由出身定论。
身处低谷,不必妄自菲薄;生于寒微,不必收敛锋芒。周遭杂草丛生,便奋力扎根,向阳生长,不与荒芜妥协,不与平庸为伍;身处残垣绝境,便兀自开花,自成山海,不困于世俗偏见,不惑于外界评价。
不知苦寒时,纯粹热烈,肆意生长;深知苦寒后,风骨不改,愈发璀璨。
以荒土为根基,以坚韧为枝干,以初心为繁花,于绝境中新生,于微末中璀璨。白手起家,以苦为壤,以拙为刚,于满目萧瑟里,开出独属于自己、独属于风骨的万丈芳华。
这便是——绝境生花,树上开花,寒门立骨,自愈自成山河。
无关境遇贫富,不问来路沧桑,但凡扎根于此,便永远向阳,永远热烈,永远自信,在岁月千帆里,在万千风华中,恒久鲜亮,生生不息。
就如同偏安一隅的白雪镇,终将迎来春天,让全世界再次开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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