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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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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自己逃离京城、偏安一隅,是逃避责任。可你有没有想过——白雪镇的百姓,也是苍生。京城繁华,是中土腹地,层层重兵拱卫,从来都不缺守护之人。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不一样。”
白雪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院墙边的落雪,目光澄澈而坚定:
“白雪镇地处极北,比京城更偏远、更荒凉、更靠前。这里是人族最外围的防线,是直面兽人族侵扰的第一道屏障。”
“你在这里开荒、种田、囤粮、护镇,日日守着这片北疆土地、护着镇上老小,你守的,同样是人族疆土,护的,同样是无辜百姓。况且白雪镇地底下有兽人族想要的宝贝,是更值得守护的东西。”
“你没有逃避苍生,你只是换了一片天地,继续在守护人间安稳。”
思夏猛地抬头,眼底的郁结忽然松动几分。
白雪看着她,缓缓续道:
“何为守护?从来不是死守一座京城、一座皇城。”
“乱世护民,守一方土,安一方人,便是最大的道义。”
“你舍弃锦衣自由逃来此处,没有贪图安逸沉沦度日,反而陪我扎根北疆、筑起防线、安稳万家,这从来不是逃避,是你的本心仁善,是你的将门风骨。”
北风浩荡,落雪无声。
思夏站在漫天冬雪之中,心底积压许久的愧疚、后悔、自我拉扯,终于被这一番话轻轻抚平。
原来她不是逃兵,原来她的偏安一隅,亦是守土安民。
京城有皇城铁骑护盛世,北疆有她们两个少女守寒冬。两处山河,皆是苍生;一方风雪,亦是家国。
年后春浅,霜风未消。
白霜抱着尚在襁褓、刚满月的孩子,乘着马车踏着残雪重回白雪镇。
一别经年,故土模样未改,人事却早已天翻地覆。
镇口遥遥望见白雪,少女一身素衣,眉眼依旧干净执拗,眼底带着故土子弟独有的纯粹与凛然。她看着缓步走近的白霜,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带着不解、失望,还有一丝尖锐的质问。
“大战在即,四方烽烟将起。你如今回来,是以什么身份?”
白霜垂眸轻轻拍着怀中孩子,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愧疚,亦无怯色。
“这里是我的根,我的娘家。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回自己的家,何须身份?”
白雪蹙眉,心底的疑虑与芥蒂尽数翻涌上来,字字清亮,句句诘问:
“战火将至,正邪对立、阵营分明。如今所有人都在站队,要么守故土,要么破疆土。你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你难道是敌方派来的探子?”
白霜闻言,浅浅一笑,笑意清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
“小雪,你还是孩子心性,眼里非黑即白,非敌即友。”
“我早说过,我中立。”
“乱世洪流,世人各有阵营,各有执念,唯独我,不沾征伐,不涉立场。我今日归来,只是回娘家探亲,带我的孩子看看我长大的地方,仅此而已。”
白雪无法释然,望着眼前早已脱胎换骨的堂姐,心底满是惋惜与不解,语气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愤慨:“中立?你这是背叛!你背叛了生你养你的白雪镇!”
白霜抬眼,目光澄澈冷静,没有半分被指责的慌乱,只淡淡开口,一字一句,皆是她多年沉淀下来的生存之道:“我从未背叛。我从未帮外敌侵扰故土,从未出卖镇中分毫利益,我只是选择了我自己的人生。何为背叛?不过是世人习惯用家国大义,绑架普通人的命运罢了。”
白雪依旧不能理解,语气愈发执拗:“白雪镇安居乐业,文明富庶,生活远胜蛮荒苦寒之地!这般安稳沃土,人人惜之,你为何偏偏甘愿背弃故土,去往苦寒荒境,与兽人后裔为伍?”
这话落下,白霜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淡的自嘲。
她低头看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孩子,轻声娓娓道来,句句通透,句句刺骨:
“你看到的,是白雪镇的光鲜富庶。你看不到的,是底层之人终身无法挣脱的泥沼。”
“我没有学识,不懂精密机括,不通高科理论,在白雪镇,我永远只能做最底层的苦力。日出而作,日落不息,劳碌半生,换不得半分体面。将来婚配,也不过是嫁一个同我一般底层劳碌的凡人,一生困于烟火琐碎、贫贱操劳。”
“待到战事一启,我们这般底层人,便是最先被推上前线、最先被牺牲、最先被舍弃的耗材。”
“劳碌一生,默默无闻,最后为旁人的家国大义,草草殒命。这就是我留在白雪镇的结局。”
白雪怔住,一时语塞。
而白霜的声音依旧平静,不急不缓,缓缓道出自己的选择:
“可我跟着图拉乌勒,不一样。”
“他是一方霸主,是苦寒之地的领袖。我是他的夫人,无需劳碌奔波,无需负重求生。我只需安稳抚育孩儿,偶尔指点蛮荒部族耕种安生,便足以受人景仰、受人侍奉。”
“我不必被宏大的大义裹挟,不必为旁人的江山社稷牺牲自己的一生。我可以自在度日,护我幼子,安我余生。”
她说至此,抬眼望向白雪,目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随即开启了她贯穿半生、冷酷自洽的生存学说。
“小雪,你从未看透乱世最本质的规则。自古战乱,万变不离其宗——杀男留女,败者殉身,弱者更迭。战败族群的男子,尽数屠戮、奴役、赴死,为旧时代、旧秩序陪葬。”
“可底层女子不同。我们生来便在底层,生来便被原生族群压榨、忽视、消耗。故土善待权贵,善待勇士,从未善待碌碌底层的女子。”
“既然旧土待我薄情,新的秩序能让我安生、体面、被尊重,我为何不能选择新生?”
白雪立刻摇头,眸光坚定,依旧守着自己纯粹的正道信念:
“可历史大势,从来是先进文明吞并落后蛮荒!先进、文明、向善、有序,才值得存续,值得所有人誓死守护!我只会追随正义的、先进的、光明的一方,以身殉道,无怨无悔!”
白霜轻轻摇头,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清醒:
“你讲道义,讲文明,讲对错。我只讲生存,讲输赢,讲安稳。乱世之中,能赢的一方,才配叫正道;能活下来的秩序,才配谈文明。
“我不赌虚无的道义,我只赌确定性的安稳。谁能护我周全,保我孩儿安稳一生,谁便是我选择的归宿。”
白雪挺胸,眼神澄澈刚烈:“我偏要依从本心!我认定何为正,何为善,何为先进,我便拼尽全力护它存续。哪怕身死道消,我亦甘之如饴!”
白霜看着年少凛然、初心无瑕的妹妹,眼底只剩温和的轻叹:
“小雪,你太无私,也太天真。可我做不到。我的道,从来不是济世安民,不是家国千秋。我的道,唯己安,唯亲安。”
“我直系血亲早已零落殆尽,世间再无旧牵绊。如今我真正的家人,只有图拉乌勒,只有我的孩子。他待我真心,予我尊荣,予我安稳,予我旁人给不了的体面。我顺从自己的内心,与他相守度日,何错之有?”
白雪皱眉,语气恳切执拗:
“可真正的先进文明,才会真正善待女子、尊重女子!蛮荒部族粗陋野蛮,怎配与盛世文明相较?”
“我不需天下女子皆被善待,”白霜轻声打断,语气淡漠,立场极致清醒,“我只需我自己被善待。我不是圣人,渡不了众生,救不了世人。世人疾苦,众生浮沉,与我无关。我活这一生,只求我与我在意之人,安稳富足、无灾无难。”
白雪心头一震,忍不住愤然开口:
“可做人怎能只图自己安逸!你穿金戴银、安稳度日,旁人却食不果腹、颠沛流离,这般幸福,何来心安?真正的安好,是众生皆安,是天下皆宁!”
白霜淡淡回视,字字冷静,字字诛心:“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众生有众生的命途,世人有世人的浮沉。我不为旁人的平庸买单,不为世人的苦难赎罪。我过好我的一生,便是我最大的本分。”
“你不必用你的大义道德绑架我。我不参战、不站队、不害故土,我只是为我自己活一次。”
白雪怔怔看着眼前脱胎换骨、三观彻底迥异的堂姐,心底多年的认知轰然动摇。
白霜见她神色茫然,语气终于软了几分,带着仅剩的姐妹温情:“我依旧把你当亲妹妹。等你哪日看透战乱虚妄,厌倦无谓牺牲,不愿再为旁人的江山赌上性命,你便来寻我。我这里永远给你留一处安稳容身之地。”
“你现在不懂,是因为你尚年少,无家无挂,无牵无绊。”
“等你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小小亲人,你便会懂——世间最大的道,从来不是山河社稷,而是身边人的岁岁平安。”
她轻声补了一句,道出自己多年隐忍的真相:
“这些年,世人以为我被蛮荒洗脑,以为我背弃故土。实则我从来清醒。从前顺从,从前缄默,不过是顺势蛰伏。我从来只为我自己的幸福而活。”
白雪心头乱麻丛生,忽然想起从前的疑惑,忍不住颤声追问:
“你从前说,你只认可志同道合、真心契合之人!图拉乌勒最初是掳掠孩童的恶人,你如何与他志同道合?!”
白霜闻言,眉眼柔和下来,望着怀中稚子,坦然作答:
“何为志同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