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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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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帝都,梧桐叶还未黄透,暑气已经从地砖缝隙里蒸腾而上。
帝都大学的开学典礼在大礼堂举行,三千多名新生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像一片沉默的海浪,层层叠叠地铺展在深红色的座椅之间。
沈砚清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没有和身边的人交谈,甚至没有四处张望。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讲台。那张脸生得极好——眉骨清隽,下颌线条锋利却不显凌厉,皮肤白得像从未被阳光沾染过。
但真正让坐在他后排的几个Alpha同时皱眉的,是他身上那股信息素。
极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一旦察觉到,就像冰川深处的裂隙里渗出的寒气,冷得刺骨,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清甜。
“什么味?”后排一个Alpha凑近了些,鼻翼翕动,“Omega?”
“别闻了。”旁边的同伴拉住他,“开学典礼上乱放信息素,想被处分?”
“我没放!是他……”那个Alpha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不对,他的信息素怎么……”
怎么像是在拒绝所有人?
沈砚清微微侧了侧头,余光扫过后排,那两个人立刻噤声。
他转回去,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记下一笔:后排左侧第三个位置,信息素敏感型Alpha,需保持距离。
这是沈砚清的生存法则。
从分化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别的Omega不一样。他的信息素太冷了,冷到大多数Alpha靠近时会产生本能的排斥反应,而这种排斥又会反向刺激他的过敏体质,引发信息素紊乱。
轻则头晕恶心,重则当场休克。
所以他学会了一件事:保持距离。
距离产生安全,安全带来理性,理性让他活到现在。
讲台上,校长开始了冗长的致辞。沈砚清的目光落在礼堂穹顶的彩绘玻璃上,阳光透过那些斑斓的碎片,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
他的思绪飘远了。
母亲的遗物还锁在宿舍的箱子里,那些泛黄的实验笔记,那些加密的数据文件,还有那张被反复涂改又反复描摹的结构图——
“记忆屏障体”。
三个字,改变了他的一生。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掌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沈砚清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神游,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从礼堂入口方向铺天盖地地涌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信息素。
不是攻击性的粗暴压制,而是一种更高级、更致命的侵略——像焚香在密闭空间里燃烧,起初是若有若无的木质暖香,等你意识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那种深沉、霸道又带着致命蛊惑的气息彻底包裹。
无法抗拒,无法逃离,甚至无法产生抗拒的念头。
沈砚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本能地攥紧了座椅扶手,指节泛白。那股信息素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穿透了他周身的寒气,直直撞上他的腺体。
不匹配。
极度不匹配。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发出了最原始的警报:危险,远离,此人不容靠近。
但他动不了。
因为那股信息素的主人正穿过礼堂的中轴通道,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砚清的心跳上。
那人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白色制服,可那件制服在他身上仿佛有了不一样的质感。肩线笔挺,腰身收窄,一头黑色的短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暗金。他的五官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好看——眉峰如刀削,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
顾深。
法学院大二,学生会纪律部部长,顾家次子。
礼堂里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
“顾深?他怎么来了?”
“听说今年新生代表的发言稿是他审核的,可能来旁听?”
“旁边那个新生怎么了?脸好白……”
沈砚清的确在发白。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肉眼可见的苍白。他的嘴唇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股焚香般的信息素还在逼近。
他的身体在两种极端反应之间拉扯——免疫系统在疯狂排斥,可某种更深层、更本能的机制却在逼迫他接纳。
这两种力量的撕扯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远,视线里的穹顶彩绘开始旋转,连那股焚香都变得忽远忽近。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他面前。
然后是一只干净修长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二
“让开。”
顾深的声音不大,但礼堂里所有嘈杂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半跪在座椅之间,右臂稳稳地托着沈砚清的后背,左手已经探上了那截苍白纤细的脖颈,指腹精准地压在腺体旁边的穴位上。
“信息素过敏,重度。”他抬头,目光扫过周围呆愣的人群,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叫校医,把窗户全部打开,清场三排以内的所有Alpha。”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人群中有人开始行动。
顾深低头,看向怀里那张已然失去血色的脸。
近距离观察,这张脸比他远远瞥见的还要……不对劲。
不是因为沈砚清长得多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紧闭的眼睛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失血的嘴唇微微张开,急促地汲取空气——而是因为他的信息素在触碰到顾深的瞬间,发生了某种怪异的变化。
正常情况下,不匹配的Omega信息素遇到Alpha信息素,要么被压制到彻底消失,要么被激发到失控暴走。
可沈砚清的信息素——
它在排斥。
不是普通的排斥,而是一种结构化、有意识、像是有生命一般的层层防御。他的冰莲香信息素像一座精密的冰山,将顾深的焚天沉香隔绝在外,一丝一毫都不允许入侵。
可与此同时,那股冰莲香又在以一种顾深无法理解的方式,向他传递着某种信号。
不是接受,不是拒绝。
是共鸣。
一种可能性上的、尚未发生的、悬而未决的共鸣。
顾深的眼神变了。
他想起三天前,顾明远在家族密室里对他的交代:
“沈砚清,十八岁,帝都大学历史系新生。他的母亲是二十年前‘记忆屏障体’项目的核心研究员。他本人极有可能是现存的唯一一个天然记忆屏障体。”
“你的任务,是接近他,用你的情感锚点让他爱上你,然后再——”
“摧毁他。”
顾深当时问了一句:“如果我的能力对他无效呢?”
顾明远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顾深脊背发凉:“那就用最原始的方法。Alpha和Omega之间,总有一些超越能力的本能。”
本能。
顾深盯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拇指无意识地在沈砚清颈侧的腺体旁边摩挲了一下。
沈砚清的睫毛颤了颤。
他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浅的,像是小动物被触碰时的呜咽。
顾深的瞳孔微震。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
在刚才那一瞬间,沈砚清的信息素不再排斥他了。
不是接受了,而是在昏迷中本能地、毫无防备地、向他敞开了一线缝隙。
那股极地冰莲的清冷气息从缝隙里泄出,和顾深的焚天沉香缠在一起,像冰与火在幽暗处无声相触,既不相融,也不相斥。
它们在试探。
在打量。
在等待某种尚未发生的契机。
校医赶到了。
顾深将沈砚清交到担架上,站起身,看着那抹苍白的身影被抬出礼堂。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沈砚清脖颈的温度。
那温度不高,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礼堂大门的方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瞬间——沈砚清的信息素对他敞开的那一线缝隙。
那是他植入过几百次情感锚点、操控过几十个目标的爱恨、从未失手过的顾深,第一次遇到的,真正的、未经任何程序干预的、纯粹的感官冲击。
不是他植入的。
不是他操控的。
是沈砚清自己,在无意识中,给他的。
顾深缓缓握紧了拳头。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屏幕上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顾明远。
「任务进度?」
顾深没有回复。
他关掉屏幕,抬脚朝着礼堂大门走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白色制服照得近乎透明。他的背影笔直、冷峻、无懈可击。
可没有人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腹正在微微发颤。
三
沈砚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母亲坐在实验室的台面前,背对着他,一笔一划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些字。
母亲忽然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不是他记忆中的温柔,而是惊恐。
“不要让他靠近你。”
“谁?”
“那个Alpha。他的爱是假的。所有都是假的。”
沈砚清猛地睁开眼。
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校医室。
他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留置针,旁边的心电监护有节奏地滴答作响。
“醒了?”林知夏的脸从床尾探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你过敏了,兄弟,重度。校医说再晚两分钟你可能就要进ICU。”
沈砚清眨了眨眼,大脑快速从混沌中恢复运转。
开学典礼。信息素。那个Alpha。顾深。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被林知夏一把按回去。
“别动,你还在输液。对了,送你来的那个学长让我转交这个。”
林知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沈砚清。
沈砚清展开。
纸条上是两行字,字迹锋利如刀刻:
「你的信息素过敏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被改造的。
想知道真相,明晚七点,图书馆顶层。
——顾深」
沈砚清盯着那两行字,瞳孔慢慢收缩。
他的手指收紧,将纸条揉成一团。
不是天生的。
是被改造的。
母亲那些加密的实验笔记,那张反复修改的结构图,还有她最后那句话——
“砚清,如果有人告诉你,你的身体不是你的,不要信他。但如果有人能证明,你体不是你的——杀了他。”
沈砚清闭上眼睛。
手里的纸团被他攥得死紧。
窗外,九月的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半边天空烧成暗红。
那颜色像血。
也像焚香燃尽之前的最后一缕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