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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孟武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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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武也看见了二皇子。
他先是一愣,那只完好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随即死死地锁定了二皇子。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透过眼前这张脸,看见了什么可怕的存在。二皇子被他这目光刺得心头火起,立刻就要往前冲,可他腿脚不便,又被绑着,只挣了两步便踉跄了一下,只能愤恨地瞪着孟武,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蛇老赖觉出不对,狐疑地看了看孟武,又看了看二皇子:“老二,怎么了?”
孟武如梦初醒,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整张脸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他猛地转头,一把拽住蛇老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快跑!快跑!”
蛇老赖一愣:“怎么了?你——”
没等他把话问完,孟武已经翻身把二皇子拽上了马背,一夹马肚,掉头便狂奔而去。马蹄扬起一路尘土,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窜出去老远了。蛇老赖这才意识到可能出了大事,骂了一声,一把扯过陈默,拉着他也跟着跑出去。
在山坡上,元道真和裴安远远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原本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对方却突然发疯似的全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元道真急道:“不会是他们发现了殿下是皇子,想坐地起价?”
裴安摇摇头,脸色铁青:“管不了那么多了。殿下可能有危险,先追!”
元道真一点头,和裴安、周三郎带着几个扮成仆从的衙役护卫策马便追。身后有人拨转马头去搬救兵,马蹄声在山谷里碎成一片急雨。
孟武策马狂奔,二皇子被横在马背上,五脏六腑都快颠了出来。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他要活下去,他要把这个人的罪行一条条全讨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终于停了。
孟武把二皇子从马背上拽下来,推进一间隐蔽的木屋里。二皇子摔在地上,勉强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个砍柴人歇脚的破屋,梁上挂着蛛网,墙角堆着干柴。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蛇老赖带着陈默和剩下几个土匪也赶到了。他跳下马,冲进木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老二!你到底怎么回事?说好的交易,四万两就这么飞了,你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孟武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蛇老赖急得团团转:“你快说!到底怎么了!”
孟武沉默了很久,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只瞎掉的眼睛。
“大哥,我以前跟你说过,我这只眼睛是怎么伤的。”蛇老赖点头:“我记得。你说你被仇人追杀,对方射瞎了你一只眼。”
孟武的手指转了个方向,指向蜷在墙角、浑身尘土的二皇子;“射瞎我眼睛的人,就是他。”
蛇老赖大惊失色,张大了嘴巴,转头死死盯住二皇子:“什么?老二,你的仇人就是他?”
他这人最重兄弟义气,一听这话,怒火噌地就蹿上来了。他几步冲到二皇子面前,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你敢对我们老二下这种毒手?我要你偿命!”
他转过头,对孟武说:“老二,咱一报还一报!一只眼睛抵一只眼睛,咱们也把他的左眼弄瞎了!至于赎金嘛,要三万两也成,那只眼睛就当值一万两了!”
蛇老赖重情义,但钱也不能不要。三万两是他心里飞快算出来的价格,一只眼抵一万两,已经是给了老二天大的面子。
孟武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不,不能把他们交给任何人,我要亲手杀了他。”
蛇老赖又是一愣:“你疯了?钱不要了?”
他在意的归根到底还是钱。但孟武没有回答,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二皇子盯着孟武,他被绑着,腿也瘸了,站不起来,但他的目光没有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六年前,皇家猎场,我的马忽然失控,是你干的吧。”
孟武沉默,随后道:
“二皇子好记性。”
二皇子三个字一出口,蛇老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着嘴,指着二皇子,结结巴巴地问:“你是二皇子?皇帝的儿子?”
沉默就是默认。
陈默被绑在旁边,看见他们害怕了,当即开口:“你现在知道已经晚了,快把我表哥放了!不然陛下率领大军踏平你们这个山头,把你们全杀了!”
蛇老赖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孟武却只是冷哼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二皇子反倒轻轻叹了口气:“表弟,别说了。身份既然已经暴露,恐怕我们今天是凶多吉少了。”
他看向孟武,目光反而比之前更平静了:“我这条腿断了以后,活着也没什么意思。生不如死。我现在只想要一个说法。你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武看着他:“这件事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他转过身,走出了木屋。
二皇子被留在原地,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可能要死了,但他死之前,只想知道那个答案。
屋外,蛇老赖跟在孟武身后,声音都打颤了。他已经吓破了胆,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老二,我从前只知道你来历不简单,可我没想到你跟二皇子有仇,你还把他的腿给弄断了……”他越说声音越小:“咱这回可真是捅破天了。”
孟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蛇老赖。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大哥,多谢你救过我,我连累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木屋窗户:“不过就算现在把人完完整整送回去,他在咱们这儿吃的苦头,也够咱们蹲几年大牢了。”
蛇老赖更慌了,手指都在发抖:“那怎么办?不送回去,难道等着他们来剿我们吗?”
孟武沉默了片刻。
“只有一个办法了。把人杀了埋好。咱们赶紧收拾东西,投奔别处去。”
蛇老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咕噜了几声,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是劫过财,绑过人,可从来没杀过一个皇子。他六神无主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就这么办。”
二皇子和陈默被推推搡搡地带出了木屋,往山上走去。天色将明未明,林子里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歇了。陈默边走边哭喊,他已经吓死了:“你们放了我!我家有钱!要多少都给,绝对不差你们的银子!放了我!”
二皇子低声说:“表弟,省省力气吧,现在说这些没用。”
陈默急得眼眶都红了:“那什么有用啊?”
二皇子没有回答。
到了山顶,孟武停下脚步,转过身。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芒。
陈默尖叫起来:“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杀人。”孟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有你们死了,我们才能安心。下辈子,别再做什么皇子了,老老实实当个小富小贵的人家,也不错。”
他说完,手腕一转,刀刃直直刺向二皇子。
二皇子想退。可他一条腿瘸了,站都站不稳,哪里退得了。就在刀尖即将刺入他胸口的前一瞬,一个身影忽然横插进来,挡在了他面前。
刀尖刺破了衣裳,陈默闷哼一声,仰面倒进二皇子怀里。二皇子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嘶声大喊:“陈默!”
孟武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纨绔子弟会替人挡刀。
就在这时,树林里忽然窜出三道人影。周三郎当先一剑劈飞了孟武手中的短刀,裴安紧跟着上前,三两下便将孟武按倒在地。其他几个土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衙役们团团围住,蛇老赖连跑都没来得及跑,便被一把揪住了后领。
元道真快步冲到陈默身边,蹲下去查看。他翻开陈默被划破的外衫,手指摸了摸里面的中衣,又翻开挂在腰间的那块玉佩,玉佩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痕,正好卡住了刀刃。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陈公子,你好像没受伤。”
陈默本来还在二皇子怀里闭着眼哼哼唧唧地喊疼,一听这话,眼睛唰地睁开了。他低头摸摸自己的肚子,又摸摸那块玉佩,发现刀刃竟然被玉佩挡住了,连皮都没破。他蹭地一下从二皇子怀里弹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嘴已经咧开了:“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我就说我这块玉是宝贝,花了我三千两呢!”
二皇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个表弟,平日里不学无术,斗鸡走狗,花钱如流水,全家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可就是这个废物,刚才拿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了一刀。
“你为什么要救我。”
陈默转过头,眼里还带着没擦干的泪花。他想了想,表情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着,不能让别人伤害我表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桃花县的风有点大。二皇子的眼眶却忽然红了。他转过头去,拿袖子按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陈默慌了,手忙脚乱地凑上去:“表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腿又疼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花钱了,回家好好读书好好上学,不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二皇子打断他,声音有些发哑,却带着一丝从来没有过的温度:“我没生你的气,我反而要多谢你。”
那边,周三郎和裴安已经把孟武、蛇老赖和剩下的土匪全都绑了起来。周三郎走过来,看了看二皇子和陈默,确认两人都没受什么大伤,便弯腰把绑着他们的绳子割断了。
裴安也赶过来,蹲下身子就说:“殿下,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我背您下山,赵大人应该已经带人往这边赶了。”
二皇子道:“我还有事要问他。”
他站起来靠着裴安一步一步走到孟武面前,缓缓开口。
“如果不是当年你让我的马发狂,我的腿不会断。今日你的眼睛也不会瞎。”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恨意,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疲倦:“现在,因果报应,循环不爽。”
他看着孟武,看着这个曾经在御林军里养了十年马的人。这个人他查了五年。他查过他的籍贯,查过他的履历,查过他在猎场出事前和谁见过面,查过他之后如何从京城消失,他什么都查清楚了,只剩一件事。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到底是谁指使你做的。”
孟武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沉默不语。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那只瞎掉的眼睛上,那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
二皇子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我跟你无冤无仇。我可以确定自己在出事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御林军里的养马官,那天正好因为马场缺人才来替班。但我在卷宗里查过你的履历,你在御林军待了至少十年。养了十年马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哪匹马是什么脾性。”
他停了一下,孟武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在听。
二皇子忽然转过身,从周三郎手里一把拔出佩剑,剑尖猛地指向蛇老赖的喉咙。
蛇老赖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软在地上。“殿殿殿下,我就是抢过几个人,我没杀过人!饶了我吧殿下,我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二皇子没有理会蛇老赖的哀求。他只是看着孟武。
“你不说,我就杀了他。”
孟武终于抬起头。他和二皇子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谁也没有移开。
“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能这么做。”孟武的声音有些紧。
“没什么不能的。我要杀人。”二皇子的声音很平静,字字如铁:“为了追查真相,我无所不用其极。现在,就看你的了。”
孟武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道:“好吧,我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二皇子。那一刻二皇子忽然发现,这个人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惧,没有悔。只有一片被烧干净了的灰烬。
“指使我这么做的人,是太子殿下。”
“或者说,是废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