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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秋天 星星在月光 ...

  •   九月的最后一周,秋天终于来了。不是日历上那种“立秋”的秋天,是真正的、体感上的、皮肤能感觉到的秋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需要加一件薄外套,风从袖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但不冷,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凉。香樟树的叶子开始落了,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阵风过,哗啦啦地落下一大片,像一场绿色的雪。
      姜念喜欢秋天。不是因为秋天凉快,是因为秋天有一种“快要结束了”的感觉。夏天太长了,长到让人觉得永远不会结束;冬天太冷了,冷到让人觉得永远熬不过去;春天太吵了,所有人都急着发芽、开花、证明自己还活着。只有秋天是安静的,是缓慢的,是“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来”的。
      她最近常常想起外婆。外婆是在秋天走的,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病房的白床单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握着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外婆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念念,你不要怕。”
      她不怕。她只是很想她。
      裴烬最近也开始想一些他以前不会想的事。比如“以后”。以前他不考虑以后,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以后。以后就是明天,明天和今天一样,今天和昨天一样,昨天和前天一样,永远都是一个人,永远都是那个破洞的窗户,永远都是那个喝醉了酒就发疯的父亲。没有变化,没有希望,没有“以后”。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姜念。有姜念就有“以后”,因为姜念说了“以后每年”。她给了他一个时间轴,一个从“现在”延伸到“以后”的、有方向的、有终点的线。终点不是死亡,终点是“每年”。
      每年都有生日,每年都有蛋糕,每年都有创可贴。
      他想在“以后”里活得好一点,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怕她失望。她给了“以后”,他就要接住“以后”。接住不是活着就行,是活得好。有钱,有房子,有工作,有一个可以让她骄傲的身份。这些东西他以前不在乎,现在他在乎了。因为她是沈若清的养女,沈若清有钱,沈若清有地位,沈若清不会让她的养女跟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在一起。
      他要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不是站在她身后,是站在她身边。
      所以他要学英语,要考大学,要找一个好工作,要成为一个“配得上”的人。不是她要求他这样,是他要求自己这样。因为她是姜念,是值得最好的姜念,他要成为那个“最好的”。
      九月二十八日,周六。
      姜念回沈若清那里吃午饭。
      沈若清最近学了很多新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每道菜都在及格线上下徘徊,有的偏咸,有的偏淡,有的糊了,有的没熟。但她一直在做,每周都做,每次姜念回来都做新的。姜念觉得她在用做菜的方式说“我想你”。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沈若清坐在对面,打量着姜念,“脸小了一圈。”
      “没有吧。”
      “多吃点。”沈若清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姜念碗里,“太瘦了不好看。”
      姜念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沈若清皱了皱眉。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变了很多。”
      沈若清的筷子顿了一下。“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太瘦了不好看’。你以前只会说‘多吃点,营养要跟上’。”姜念抬起头看着她,“你现在会说‘不好看’了。你在用好看不好看衡量我,像一个妈妈看女儿那样。”
      沈若清放下筷子,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她没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擦,因为她不想让姜念看到。但姜念已经看到了,她一直在看沈若清,就像沈若清一直在看她一样。
      “姜念,”沈若清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是一个会当妈妈的人。”
      “我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对你好。我只能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转学。我以为这些就是‘对你好’。”
      姜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后来你来了临城一中,你变了。你开始笑了,开始说话了,开始跟人来往了。你变得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不是像一个三十七岁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女人。”
      沈若清抬起头,看着姜念的眼睛。
      “是那个男生让你变的吗?”
      姜念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也许是裴烬,也许是苏晚晚,也许是沈鹿溪,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所有的改变都是她自己决定的——决定打开门,决定走出去,决定不再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安全的、没有伤害也没有光亮的房间里。
      “他叫裴烬。”姜念说。
      沈若清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数学很好,年级第三。英语不好,但在补。他不太会说话,但他会做很多事。他家里条件不好,窗户破了很久都没钱修,但他自己学会了修窗户。”
      沈若清听着,没有打断。
      “他不是坏人,沈阿姨。他只是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沈若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姜念没想到的话。
      “那你好好对他。”
      姜念愣住了。
      沈若清站起来,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像一首不太动听的、但很真实的歌。姜念坐在餐桌前,看着沈若清的背影——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臂。她的手泡在水里,一个一个地洗着碗,动作很慢,像在想事情。
      她忽然觉得沈若清也在变。从一个“只给钱”的监护人,变成了一个“说‘那你好好对他’”的——
      妈妈。
      这个词在她心里滚了一圈,没有说出口。因为太贵重了,贵重到她不敢轻易使用。怕用了就会碎,怕碎了就再也没有了。但她把这个词存进了心里,和裴烬的语音放在一起,和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和所有珍贵的东西放在一起。
      也许有一天,她会说出来。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后。
      但她会说的。
      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后悔。
      十月,国庆假期。
      学校放了七天假。沈若清问姜念要不要跟她去外地玩几天,姜念说想在临城待着。沈若清没有追问,只是说“注意安全”,然后一个人走了。
      姜念没有留在学校,因为学校不让住。她去了裴烬那里。
      不是他让她去的,是她自己去的。她坐了很久的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市,来到那个老旧的小区,爬了六层楼,敲了602的门。
      裴烬打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刚睡醒。他看到姜念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瞬间清醒了。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张开了,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放假了,没事做。”姜念走进门,把背包放在沙发上,“你家有吃的吗?”
      裴烬站在门口,还处于震惊中。“有……方便面。”
      “还有别的吗?”
      “鸡蛋。还有一个鸡蛋。”
      “够了。”姜念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几样东西——一盒鸡蛋,一瓶酱油,一袋速冻水饺。裴建国的生活似乎在慢慢变好,至少冰箱不是空的了。
      姜念做了两碗面。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裴烬。面里放了鸡蛋和青菜,青菜是她从小区门口的小菜店买的,不新鲜,叶子有点黄,但洗得很干净。她把蛋多的那碗给了裴烬,蛋少的那碗留给自己。和在台风天那次一样。
      裴烬看着那碗面,看了几秒,然后把碗推过来,把她那碗蛋少的面换了过去。
      “你吃蛋多的。”他说。
      “为什么?”
      “你太瘦了。”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会说‘太瘦了’?”
      裴烬没有回答,低下头开始吃面。他的耳朵红了,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显。姜念看着他红红的耳朵,觉得这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动。
      她端起那碗蛋多的面,吃了起来。
      国庆假期的第二天,姜念和裴烬一起去了超市。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逛超市。裴烬推着购物车,姜念走在旁边,把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车里——鸡蛋、牛奶、面包、方便面、青菜、西红柿、几个苹果、一袋大米。他们像一对小夫妻在采购生活物资,只是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他们太自然了。自然地并肩走,自然地商量“要不要买这个”,自然地在货架前停下来,自然地伸手去够同一瓶酱油,然后手指碰到一起。
      裴烬的手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姜念的手没有缩。她把那瓶酱油拿下来,放进购物车里,然后看着裴烬。“你怕什么?”
      “没怕。”
      “那你手缩什么?”
      裴烬没有回答。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在了前面。购物车的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超市的地板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轨迹。姜念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她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害羞。
      也许永远学不会。也许这就是他的可爱之处。一个在外面打架从不眨眼的人,在超市里碰到她的手会缩回去。这种反差,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因为它是真实的,不是演出来的。
      “裴烬。”她在后面叫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裴烬看着她,推着购物车走回到她旁边,放慢了脚步。这次他没有走在她前面,走在她旁边。购物车在他们之间,像一个小小的、有轮子的桌子,载着鸡蛋、牛奶、面包、方便面和一袋大米,还有一瓶两个人伸手去够的酱油。
      “你以后不要缩了。”姜念说。
      “缩什么?”
      “手。”
      裴烬看着前方,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又红了。姜念看着他的耳朵,觉得这个国庆假期过得值了。
      结账的时候,裴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一百元,递给收银员。姜念看到他掏钱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裴烬的钱从哪里来的?他爸不工作,他也没有兼职,他的生活费从哪里来?她从来没有问过,因为这是他的私事。但现在她想知道。
      “裴烬,你哪来的钱?”走出超市的时候,她问。
      裴烬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淡。“攒的。”
      “攒的?从哪儿攒的?”
      “以前帮人修电脑,赚了一点。还有学校发的奖学金。”他顿了顿,“数学竞赛的奖金。”
      姜念沉默了。她想起他数学考了满分,想起他的英语笔记本,想起他每天学到很晚。她以为他只是想把成绩提上去,原来他还在攒钱。攒钱买食物,攒钱交电费,攒钱修窗户——那个窗户是他自己出钱修的,不是裴建国修的。
      “裴烬,你辛苦了。”她说。
      裴烬的脚步顿了一下。“不辛苦。”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说给自己听的。
      姜念走上去,走到他旁边,伸出手,接过了他手里一半的购物袋。两个人一人拎一个袋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影子的手是牵在一起的,因为他们拎着同一个袋子。
      十月三号,姜念在裴烬家里做作业。
      裴烬在写英语阅读理解,她在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的数学竞赛题集。两个人在客厅的茶几上各占一半,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但他们的腿在茶几下面靠在一起。不是故意的——茶几太小了,腿没地方放,只能挤在一起。但两个人都不介意。裴烬没有把腿缩回去,姜念也没有。他们的腿就这样靠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这道题我不会。”姜念把竞赛题集推到裴烬面前。
      裴烬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写了几行公式,推到姜念面前。“用这个定理,三步就出来了。”
      姜念看着那个图和那几行公式,看了几分钟。“看不懂。”
      裴烬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她这边,在她旁边坐下。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一边写一边解释。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吓到她。他的手臂几乎贴着她的手臂,因为茶几太小了,两个人坐在一起就没有多余的空间。
      姜念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道题会不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她旁边。他耐心地、仔细地、用他所有的方式,帮她理解一个她可能永远都用不到的数学定理。
      “懂了吗?”他问。
      “懂了。”姜念说。
      她骗了他。她没懂。因为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道题上,在他的声音上。他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软软的,像被太阳晒过的被子。她想多听一会儿,想听他说更多的话,想说“我不懂”然后再听他说一遍。
      但她没有。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笨。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裴烬把笔递给她。
      姜念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她按照他说的步骤,一步一步地写,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她看着那个空白的第四步,不知道该写什么。
      “这里,”裴烬伸出手,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公式,“用这个。”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像一个被妥善保管的、珍贵的东西。他带着她的手写完那个公式,然后松开了。
      “现在懂了?”他问。他的耳朵又红了。
      姜念看着自己手背上他留下的温度,点了点头。“懂了。”
      这次是真的懂了。不是因为那个公式,是因为他的手。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道题很简单。不是题目变简单了,是她变勇敢了。在他身边,她什么都不怕。不怕不会做题,不怕考不好,不怕未来。因为未来有他。一个有数学满分、会修电脑、会攒钱、会握着她的手写公式的人。
      十月四号,姜念和裴烬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台很小,只能放一把椅子和一个小凳子。裴烬坐在椅子上,姜念坐在凳子上。凳子很矮,她坐着的时候头刚好到他肩膀的位置。阳光从那个修好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皮肤晒成了淡金色。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跑来跑去,笑声从楼下传上来,脆脆的,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
      姜念靠在裴烬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她不是困了,是想靠着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靠在他肩膀上变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自然到不需要问“可以吗”,自然到他不会耳朵红,自然到像呼吸一样简单。
      裴烬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等什么东西。等她的手。姜念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合上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楼下的笑声从孩子的变成了大人的,久到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
      “姜念。”裴烬叫她。
      “嗯。”
      “你以后想去哪个大学?”
      姜念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晚霞把云染成了粉紫色,像一幅水彩画。她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留在临城吧。临城大学不错。”
      “临城大学?”裴烬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的成绩可以考更好的。”
      “我知道。但我不想走太远。”
      裴烬沉默了几秒。“因为沈阿姨?”
      “不全是。”姜念从他的肩膀上直起身,看着他的侧脸,“因为有人在这里。”
      裴烬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晚霞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深棕色——比平时更深、更暖、更让人想沉进去的颜色。他看着姜念,看了很久,久到晚霞从粉紫变成了暗红,久到楼下的小孩被家长叫回家吃饭,久到整栋楼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
      “那个人,”他的声音很低,“是谁?”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闪。
      “你猜。”
      裴烬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小很小的弧度,是一条完整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弧线。
      “不猜。”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那个人是我。”
      姜念笑了。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他的脸很瘦,没什么肉,捏起来像捏一块薄薄的橡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她问。
      “跟你学的。”
      “我没有。”
      “你有。你说‘以后每年都会更好’的时候,就很不要脸。你怎么知道每年都会更好?万一有一年不好呢?”
      姜念看着他,认真地说:“不会有‘万一’。因为我会努力让它变好。”
      裴烬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她的认真、她的坚定、她的“我说到做到”。他忽然觉得,也许他不需要担心“配不上”的问题。因为她从来没有要求他“配得上”。她只是在他身边,做她能做到的事,给她能给的东西,不需要他还。
      这种不需要还的爱,最重。
      十月五号,姜念在裴烬的房间里发现了那本笔记本。不是他随身带的那个黑色笔记本,是另一个,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用一把小锁锁着。她不是故意翻的——抽屉没关好,露出一角,她以为是课本,想帮他塞回去,结果摸到了那把锁。
      她没有打开,因为她没有钥匙。
      但她在抽屉外面坐了很久,看着那把锁。锁很小,很旧,钥匙孔已经生锈了,像很久没有打开过。里面锁着什么东西?是日记吗?是照片吗?还是那些他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只能写下来的、写在纸上锁在抽屉里的秘密?
      她没有问裴烬,因为这是他的秘密。他有权利不告诉她。就像她有权利不告诉他那个“秘密”是什么一样。但他们之间已经有太多秘密了。她的十六封信,他的锁着的笔记本。他们的感情像一个装满了秘密的盒子,盒子很满,但盖子没有盖——因为秘密太多,盖不上了。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把所有的秘密都倒出来,摊在阳光下,一件一件地看。哪些可以分享,哪些必须独自承受,哪些说出来的那一刻会发现原来你也有,原来我们一样。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没有回头。
      十月六号,国庆假期的倒数第二天。
      姜念该回沈若清那边了。明天假期结束,后天开学,她需要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把作业写完,把心态调整好。她站在602的门口,背着背包,手里拎着这几天在裴烬这里攒下的东西——一个空的牛奶盒,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一颗还没吃的薄荷糖。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对她来说,比任何纪念品都珍贵。
      “我走了。”她说。
      裴烬站在门里面,手扶着门框,没有说“好”,没有说“嗯”,没有说“路上小心”。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不是拥抱,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
      “裴烬?”姜念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在他的衣服里。
      “别说话。”
      姜念不说话了。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快到不像他的。他平时的心跳很慢,慢到像一台省油的发动机。但现在这台发动机在加速,因为他舍不得她走。姜念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点点薄荷味。
      “姜念。”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的。
      “嗯。”
      “你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姜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快要哭的那种红,是“我不想让你走但我说不出口”的那种红。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只是以前你不知道。”
      裴烬看着她,没有反驳。她伸出手,用手指抹了抹他的眼角。没有泪,但有一点湿。
      “我后天就回来了。”她说。
      “回来?”他抓住了这个词。
      “嗯。回来。”姜念笑了,“这里也是我的地方了。不是吗?”
      裴烬看着她的笑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整张脸都在发光。他笑了,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笑。
      “嗯,”他说,“你的地方。”
      姜念走了。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看。他从六楼的窗户往下看,看着她走出楼道,走过小区的路,走出小区的大门。她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六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轮廓模糊,但她知道是他。
      她朝他挥了挥手。
      那个人影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了街角。
      十月七号,姜念在沈若清那里写完了所有的作业。她写了一整天的数学和英语,把裴烬教她的那些方法用了一遍,发现做题的速度快了,正确率也高了。她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
      姜念:“你教我的方法太有用了。我今天的数学作业半个小时就做完了。”
      裴烬:“本来就有用。”
      姜念看着这行字,笑了。“本来就有用”——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自夸了?他不是那个只会说“嗯”的裴烬了,他变成了一个会说“本来就有用”的、有点小骄傲的、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一样的人。
      姜念:“你变了。”
      裴烬:“哪里变了?”
      姜念:“你以前不会说‘本来就有用’。”
      裴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发来了一条消息:“以前的我不知道自己有用。现在知道了。”
      姜念看着这行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炸开了。不是烟花,是太阳。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正在升起的太阳。裴烬觉得自己有用了。他不再是那个“配不上”的人了,他是一个“有用”的人了。这种转变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他自己。他通过努力、通过成绩、通过那些他教给她的方法,证明了自己是有价值的。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告诉自己的。
      这是最好的变化。
      因为别人说的“你有用”可能会忘,但自己觉得的“我有用”不会忘。它会一直在他心里,像一颗种子,慢慢地生根、发芽、开花。
      姜念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好”。不是敷衍,是“我为你高兴”。
      十月八号,开学。
      姜念走进教室的时候,裴烬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他低着头在看书,不是课本,是一本英语语法书,书页上贴满了彩色的便签条。
      她从他的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在他的桌上放了一样东西。
      一颗薄荷糖。
      和之前他给她的那种一模一样,白色包装纸,印着一片绿色的薄荷叶。
      裴烬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的创可贴呢?”他问。
      姜念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创可贴,图案是一颗星星,金黄色的,五角星,周围有一些细小的光芒。
      “为什么是星星?”裴烬问。
      “因为你是一颗星星。一直在发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裴烬看着那颗星星创可贴,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让她贴。姜念把创可贴贴在他手背上,贴得很正。贴完之后她用手指按了按边缘,让它贴得更牢。
      “好了。”她说。
      裴烬低下头,看着那颗星星。星星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姜念。”
      “嗯。”
      “你说我是星星,那你是什么?”
      姜念想了想。“我是看星星的人。”
      裴烬看着她,嘴角弯了。“那你要看多久?”
      “一直看。看到星星不亮了为止。”
      “星星不会不亮。”
      “那我就一直看。”
      窗外,秋天的阳光照进教室,落在裴烬手背上那颗金色的星星上。星星在发光,不是因为它真的是星星,是因为有人在看它。有人看着它,它就是亮的。没有人看着它,它也是亮的。但有人看着的时候,它的亮有了意义。
      姜念就是那个赋予意义的人。
      她让裴烬知道自己是一颗星星,让裴烬知道自己会发光,让裴烬知道有人一直在看他。不是因为她需要光,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你是亮的,不管有没有人看,你都是亮的。
      但我会看。
      一直看。
      那天晚上,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
      “今天她说我是一颗星星。她说她会一直看。我相信她。因为她说‘以后每年’的时候,语气和说‘一直看’的时候是一样的。一样的认真,一样的坚定,一样的让人想哭。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是一颗星星。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黑的,硬的,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价值。但她说我是星星。那也许我真的是。因为她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窗外,秋天的月亮挂在天空,没有夏天那么亮,但更安静。月光照进那个修好的窗户,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颗金色的星星创可贴上。
      星星在月光下安静地亮着。像在说晚安。像在说——你确实是一颗星星。不是因为她说了才是,是因为你本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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