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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靠近2 所有的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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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天,临城一中开学了。
这不是真正的开学——暑假还没结束,九月初只是新学期的开始,但天气还热着,知了还叫着,香樟树的叶子还绿着,一切看起来都和八月没什么区别。但姜念知道有区别。区别在空气里——夏天的空气是闷热的、潮湿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捂在脸上;九月的空气是干燥的、通透的、风从远方吹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泥土和枯叶混合的味道,像一本书被翻到最后几页时散发出的那种陈旧的气息。
她喜欢九月。不是因为九月有新的开始,是因为九月是裴烬出生的月份。
他的生日在九月。九月十七日。
她是在学籍信息上看到的。那次她去政教处送材料,王主任不在,桌上的电脑没关,屏幕上是裴烬的学籍档案。她不是故意看的——她的目光只是路过了一下,但“出生日期:199x年9月17日”这行字像磁铁一样把她的目光吸住了,吸了很久,久到她记住了每一个数字。
九月十七日。还有十六天。
她要给他过一个生日。不是那种“生日快乐”然后吃块蛋糕的生日,是一个他会记住的、想起来会笑的、在很久以后回忆这个夏天的时候会说“那天我很开心”的生日。
她不知道要准备什么,但她有十六天。十六天,足够她准备了。
周一,姜念在课间的时候问了苏晚晚一个问题。
“晚晚,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你会怎么给他过?”
苏晚晚正在吃薯片,听到这个问题,手停在半空中,薯片悬在嘴边,眼睛瞪得像铜铃。“谁?谁从来没有过过生日?裴烬?”
姜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的天,”苏晚晚把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咽了,“裴烬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一次都没有?”
“我不确定。但我觉得没有。”
苏晚晚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心疼,从心疼变成了一种“我一定要帮他过一个最好的生日”的坚定。她把薯片袋放在桌上,双手握住姜念的手,郑重其事地说:“姜念,这件事交给我。不是,交给我们。我和鹿溪帮你。你要给裴烬过生日,就不能只给裴烬过生日,你要给他过——”
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你要给他过一个‘人生’。把之前没过过的,一次性补上。”
姜念被她这句话说得眼眶发热。把之前没过过的,一次性补上。这个想法很大胆,很不切实际,甚至有点傻。但苏晚晚说出来的时候,姜念觉得也许可以试试。不是因为苏晚晚多有经验,是因为苏晚晚有一种“不管多难的事,只要笑着去做就会变简单”的魔力。这种魔力姜念没有,裴烬也没有,但苏晚晚有。她像一个小太阳,不需要燃料,不需要充电,自己就能发光发热,顺便照亮身边的人。
“谢谢你,晚晚。”姜念说。
苏晚晚摆了摆手。“谢什么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对,你的事比我的事还重要。因为我的事我自己能搞定,你的事你不一定能搞定,所以更需要我。”
这个逻辑很苏晚晚。
姜念笑了,是那种被逗笑的、忍不住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
沈鹿溪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生日?”
苏晚晚凑过去,在沈鹿溪耳边嘀咕了几句。沈鹿溪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真的吗?太好了!我可以帮忙拍照!我虽然拍得没有……没有社长那么好,但我可以记录下每一个瞬间。”
她说“社长”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周思哲已经转学了,摄影社的新社长还没选出来,活动室的门还锁着,墙上的印记还在。但沈鹿溪开始用相机了——她自己买了一台二手的入门级单反,每天放学后在学校里拍,拍花,拍树,拍天空,拍操场上跑步的人。
她拍得很好。不是周思哲那种“技术流”的好,是另一种好——她拍的东西有温度,有感情,有她自己的眼睛。她拍的不是“好看”的画面,是“她看到”的画面。
沈鹿溪说,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记录这个秋天。姜念知道,那个“记录”里最重要的内容,是裴烬的生日。她要帮他把之前没过过的生日,一次性补上。用照片,用文字,用她那双安静的、温柔的、不太会说话但很会看的眼睛。
周二,姜念开始准备生日礼物。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送什么。裴烬不缺东西——他不缺衣服,不缺鞋,不缺文具,不缺任何物质上的东西。他缺的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是时间,是陪伴,是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她决定送他时间。
她找了一个本子,淡蓝色的封面,和之前苏晚晚送她的那本“My Story”一样的款式,但更大一些,更厚一些。她在第一页写了一段话:
“这是你的十七岁。之前的十六个生日,没有人帮你过。但从今天开始,每一个生日都会有人记得。我会记得。不只是生日,还有其他的日子——你第一次笑的日子,你第一次说‘好’的日子,你第一次握住我的手的日子。所有的日子,我都会记得。因为你的日子,就是我的日子。”
她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自己写得太肉麻了。但她没有改,因为这是真话。真话不需要修饰,不需要加工,不需要变得更好听。真话就是真话,哪怕是粗糙的、笨拙的、不太好看的,也比任何漂亮的假话重一千倍。
她把本子放进书包里,准备每天写一页。不是写日记,是写给裴烬的信。每天一封,写到九月十七日,一共十六封。十六封信,装订在一起,就是一本只有裴烬能看的书。书的名字叫《给你的十六天》。
她没有告诉裴烬她在准备什么。
这是她的秘密。一个温暖的、柔软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蓬松的秘密。她把这个秘密藏在书包的最里层,每天放学后拿出来写几行,然后放回去,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在枕边。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书包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右侧,因为她是左侧卧,书包放在右侧刚好贴着腹部,心脏的跳动通过肋骨和肌肉传到腹部,传到书包,传到那本正在被书写的本子上。
她在用她的心跳为这些字打节拍。
每个字都是活的,都有心跳。
周三,裴烬注意到姜念最近有点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她比以前更安静了。之前的安静是“我不想说话”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我在想事情”的安静。她的目光经常会放空,盯着某个地方看很久,但眼睛里没有焦点,像一台在后台运行程序的电脑,屏幕是亮的,但什么也没有显示。
他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趁老师不注意,传给了她。
“你最近在想什么?”
姜念看到纸条,愣了一下。她拿起笔,想写“没什么”,但写了一个“没”字就停下了。裴烬知道“没什么”等于“有什么”,她不能再拿这个骗他了。
她想了想,写了两个字:“秘密。”
纸条传回去之后,裴烬看了很久。秘密。她有事瞒着他,而且不打算告诉他。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往下沉了一寸。不是因为他想控制她,是因为他害怕——害怕她的秘密是“我要转学了”,害怕她的秘密是“我不喜欢你了”,害怕她的秘密是任何一种“要离开”的消息。
但他没有追问。因为她说“秘密”,就意味着“现在不能告诉你”。他尊重她的“不能”。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相信她。相信她不会做伤害他的事,相信她如果做了,一定有理由,相信她到了该说的时候,一定会说。
信任不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信任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姜念不知道裴烬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把纸条收进了口袋里,没有再传回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跟我无关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慢了——平时他一分钟翻一页,现在三分钟还停在那一页。
他在想她的“秘密”。
姜念低下头,在心里对裴烬说了一句话:不是坏事。是好事。是你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但你不能提前知道,因为提前知道了就不惊喜了。所以请再等一等。等十四天,只要十四天。
她用铅笔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十四天后,你就知道了。”写完她把这行字用涂改液涂掉了,涂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写过。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纸的纤维里,在涂改液下面,在她和他的故事里。
周四晚上,姜念在宿舍写第五封信。
苏晚晚在上铺追剧,耳机没戴好,声音漏出来,是男主角在说“我喜欢你”。沈鹿溪在下铺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操场上模糊的音乐声。
姜念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借着台灯的光写信。
“第五天。今天你问我最近在想什么。我说‘秘密’。你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你尊重我的秘密,就像我尊重你的沉默一样。你知道吗,人和人之间最难得的不是‘懂’,是‘不问’。懂是聪明,不问是善良。”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写。
“你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是新的。我看到吊牌从领口露出来,你没有摘,可能是忘了,可能是觉得摘不摘无所谓。但我介意。因为吊牌会蹭到脖子后面的皮肤,会不舒服。明天记得提醒我帮你摘。”
写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这封信太细节了,细到像是在记流水账。但她没有删,因为这些细节就是她的喜欢。不是“我爱你”三个字,是“你的吊牌蹭到脖子会不舒服”。这十六个字比“我爱你”重多了。
她合上本子,放回书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拿起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
姜念:“明天穿那件灰色的T恤。”
裴烬:“为什么?”
姜念:“因为好看。”
裴烬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好”。第二天,他穿了那件灰色的T恤,吊牌还是没摘。姜念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的吊牌摘了,动作很快,快到他没有反应过来。她摘完就走了,没有解释,没有看他。
裴烬站在那里,摸着自己被摘掉吊牌的领口,摸了好久。
那是姜念的手刚刚碰过的地方。
周五,裴烬在走廊上被几个高三的学长拦住了。
不是找麻烦的,是来请教问题的。裴烬数学考了满分的事全年级都知道了,高三的人也知道。他们拿着试卷来找他,问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裴烬看了一眼试卷,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公式,然后把笔还给人家,走了。
全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那几个学长拿着试卷看了半天,面面相觑。“他写的这是什么?”“不知道,但好像是对的。”“他怎么就写了几行?我们写了半页纸都没做出来。”
姜念从旁边经过,看到了这一幕。她走上去,拿起那张试卷,看了几眼裴烬写的几行公式,然后对那几个学长说:“他用的是自己总结的方法,比标准解法简单。但你们可能看不懂,因为他跳了很多步。我帮你们写个详细的步骤吧。”
她拿起笔,在裴烬那几行公式的下面,把每一步都写清楚了,包括用到了哪个定理、哪个公式、哪个推论。写完之后她把试卷还给他们,走了。
那几个学长看着试卷上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裴烬的歪歪扭扭,姜念的清秀工整——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们是不是……”“好像是。”“哦。”
姜念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裴烬的方法很好,应该被更多人知道。虽然他说过“不想让别人学会”,但她觉得好东西应该分享。不是因为她大方,是因为她觉得裴烬值得被认可。他的聪明、他的努力、他的那些自创的解题方法,不应该只被她一个人看到。
他应该发光。
不是在她眼里发光,是在所有人眼里发光。
她想帮他擦亮那盏灯。
周六,姜念回了一趟沈若清那里。
不是沈若清叫她回去的,是她自己想回去。她想用沈若清厨房里的烤箱试试做蛋糕。裴烬的生日快到了,她想亲手做一个蛋糕给他。不是那种从蛋糕店买回来的、精致的、漂亮的蛋糕,是一个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看、但很用心的蛋糕。
沈若清对于她的到来感到很意外,但还是帮她把烤箱搬了出来,把面粉、糖、鸡蛋、黄油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你要做蛋糕?”沈若清看着那些材料,表情有些微妙,“给谁的?”
“同学。”姜念说。
沈若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烘焙书,翻到“基础戚风蛋糕”那一页,放在姜念面前。“按照这个做,一步一步来,不要急。”
姜念照着书上的步骤开始做。她打鸡蛋的时候把蛋壳掉进了碗里,捞了半天;她打发蛋白的时候手酸得要命,换了好几次手;她拌面糊的时候不敢用力,怕面糊起筋,拌了很久,拌到手臂发麻。
她把面糊倒进模具里,放进预热好的烤箱,设好温度和时间,然后站在烤箱前面,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的面糊慢慢地膨胀,慢慢地变成金黄色,慢慢地散发出黄油和鸡蛋混合的香气。
沈若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没有进去帮忙,因为她知道姜念想做这个蛋糕。不是“做个蛋糕”,是“为他做个蛋糕”。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她懂。因为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为一个人做过蛋糕。那个人不是姜念的父亲,是另一个人。一个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的人。但她记得那个蛋糕的味道——烤焦了,很硬,不好吃,但那个人说“很好吃”。
那个人骗了她。但她一直记得那个谎言,记了很多年。
“姜念。”沈若清开口。
“嗯?”
“蛋糕做好了,要记得尝一口。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你做了。”
姜念转过头看了沈若清一眼,觉得她今天说的话有点奇怪。但她没有多想,因为烤箱里的蛋糕已经开始上色了,金黄色的表面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正在发光的太阳。
蛋糕出炉了。
外形不太好——表面裂了一道口子,像一个人在笑。颜色不太均匀——边缘深中间浅,像一个不太成功的渐变色。味道还不知道,但闻起来很香,是那种朴素的、不花哨的、让人想起小时候的香。
姜念等蛋糕凉了,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不好吃。太甜了,甜到发腻;口感太粗糙了,不够松软;还有一股蛋腥味,没有完全烤透。但这是她做的第一个蛋糕,是给裴烬做的第一个蛋糕。不好吃,但她会让他吃的。因为这是她做的。
“不好吃。”沈若清也尝了一口,皱了皱眉,“糖放多了,烤箱温度太高了,时间也不够。”
“嗯。”姜念点头。
“再做一次?”
“再做一次。”
她们做了第二次。糖少放了,温度调低了,时间延长了。这一次的蛋糕比第一次好很多,表面没有裂,颜色很均匀,口感松软了很多,甜度刚好。
沈若清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这个可以。”
姜念把这个蛋糕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里。不是给裴烬的——九月十七日还没到,这个蛋糕会坏。她只是在练习,练习做一个能吃的蛋糕,练习做一个他吃了会笑一下的蛋糕,练习做一个他以后想起来会说“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的蛋糕。
周日,姜念在宿舍写第八封信。
“第八天。今天我学做蛋糕。失败了两次,第三次勉强能吃。沈阿姨说‘这个可以’。我不知道她觉得可以的标准是什么,但我觉得不够。我想给他一个完美的蛋糕,不是勉强能吃的蛋糕。但沈阿姨说‘完美不重要,心意才重要’。她说的时候眼眶红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她也曾经为一个人做过蛋糕,那个人没有吃到,或者吃到了但已经忘了。”
她停了一下,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在折角的地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我不会忘的。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不会忘。”
这句话是说给裴烬听的,也是说给未来的自己听的。
九月十七日越来越近了。她的十六封信已经写了八封,蛋糕练习了三次,礼物清单上还有好几项没有完成。时间不够了。她开始焦虑,但不是那种“做不完怎么办”的焦虑,是那种“时间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的焦虑。
她想让九月十七日慢一点来,又想让它快点来。慢一点,因为她还没准备好;快一点,因为她等不及想看他收到礼物时的表情。她会哭吗?他会笑吗?他会说“谢谢”然后转身走掉,还是会站在她面前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久到耳朵红透了,久到最后只说了一个“嗯”?
她不知道。但她想看到。
无论他是什么反应,她都想看到。因为那是裴烬,是她用两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靠近的人。是他用两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打开自己的人。是他们用两个月的时间从“谢谢”走到“我到了”的人。
不管他的反应是什么,都是真实的。她想要的就是真实的。
周一,姜念在裴烬的桌洞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九月十七日,你有空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九月十七日。他的生日。他问她有没有空。他是想约她出去吗?还是想告诉她那天是他的生日?还是——他也记得她学籍档案上的生日?她的生日不是九月十七日,她的生日在三月。但她的学籍档案上写的是九月十七日——那是沈若清帮她填的,填的是她被收养的日子,不是出生的日子。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的真实生日。因为没有人问过。
但裴烬可能看到了。
她翻到纸条的背面,看到了一行更小的字:“如果你没有空,没关系。我只是想问你一下。”
姜念把这行字看了很多遍。“如果你没有空,没关系。”他在给自己留退路,在给她留拒绝的空间,在用最不给人压力的方式提出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请求。因为他害怕被拒绝,所以他先把“没关系”说在前面。这样如果她真的拒绝了,他可以假装自己不在乎。
但她在乎。她在乎到心跳加速,在乎到手心出汗,在乎到想把这张纸条贴在心口上。
她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两个字:“有空。”
然后把纸条放回信封,放回他的桌洞里。
她不知道裴烬什么时候会看到。但她知道,他看到的时候,耳朵一定会红。
姜念料对了。
裴烬在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看到了纸条。他打开信封,抽出纸条,翻到正面——看到“九月十七日,你有空吗?”翻到背面——看到“有空”。两个字,她的笔迹,清秀的、端正的、每一个笔画都写得认认真真的。
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廓到耳尖,从耳尖到耳垂,红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苏晚晚从旁边经过,看到裴烬的耳朵,差点笑出声。她捂着嘴跑回座位,趴在桌上笑得浑身发抖。
“怎么了?”沈鹿溪问。
苏晚晚指了指裴烬的方向,沈鹿溪看了一眼,也笑了。两个人在桌上趴着笑了好一会儿,笑到姜念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
“你们笑什么?”
“没什么——”苏晚晚憋着笑说,“就是觉得九月是个好月份。”
姜念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的耳朵也开始热了。
不是因为九月是个好月份,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答应了裴烬九月十七日的“约会”。不是约会,是“有空”。但“有空”这两个字,在某些语境下,和“我愿意”是一样的。
她愿意九月十七日和他在一起。
她愿意在任何一天和他在一起。
她愿意。
周二,裴烬回复了那张纸条。
纸条被传回来的时候,上面多了几个字。裴烬在“有空”下面写了一行:“那说好了。”然后在“说好了”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勾,像一个签约完成后的确认。
姜念看着那个勾,忽然觉得这不像是在约九月十七日,像是在签一份合同。一份没有期限的、没有违约条款的、不需要任何法律效力的合同。合同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九月十七日,我们在一起。
她在这个勾的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和那八封信放在一起。那八封信加上这张纸条,就是她的整个九月。
不,是整个秋天。
不,是整个十七岁。
不——是她到目前为止的全部真心。
那天晚上,裴烬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页。
不是一页,是两页。第一页写的是:“她说有空。九月十七日,她有空。我把纸条翻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高兴到不敢信。高兴到怕这是一场梦。高兴到想把纸条贴在额头上,让每个人都知道——九月十七日,她有空。”
第二页写的是:“我不知道九月十七日要做什么。我没有过过生日,不知道生日要做什么。别人过生日的时候会吃蛋糕、吹蜡烛、许愿。但我没有愿望。我唯一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她在。她有空。她说了‘有空’。”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生日不是九月十七日。他的真实生日在十一月。学籍档案上的九月十七日是派出所的人随便填的,因为他爸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出生的。
但九月十七日也可以是他的生日。
因为姜念那天有空。
他不需要生日。他需要的是她有空。只要她有空,任何一天都是他的生日。
手机亮了一下。
姜念:“九月十七日,你想做什么?”
裴烬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裴烬:“你想做什么,我就想做什么。”
姜念看着这行字,心跳又加速了。她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打了一行字。
姜念:“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肯定没去过。”
裴烬:“什么地方?”
姜念:“秘密。”
又是秘密。裴烬看着这两个字,没有追问。他相信她。相信她要带他去的地方一定是他没去过的好地方,相信她在准备的“秘密”一定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包括“有空”。
姜念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在想九月十七日要带裴烬去哪里。她去过一次的地方——临城最高的那座山,山顶有一座很小的寺庙,寺庙门口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银杏叶会变黄,落下来,铺满一地,像一个金色的地毯。
她想带他去看那棵银杏树。不是因为她信佛,是因为她听说在那棵树下许的愿望会成真。她没有什么愿望。但如果一定要许一个,她会许一个很简单的——希望裴烬以后每一个生日都有人陪。那个人是不是她,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她不想再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器材室门口哭了。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哭。
如果她帮不到所有人,至少她可以帮到他。
因为他是她的“所有人”。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了一个愿。不是对那棵银杏树许的,是对自己的心许的。愿我有能力爱他,愿我有勇气一直爱他,愿我在他不需要我的时候,学会放手。
这个愿望很难。比任何“考试顺利”“身体健康”都难。但她愿意试一试,因为他是裴烬。是她在器材室门口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不应该一个人”的裴烬,是她在操场上听到他喊她名字的时候觉得“这辈子值了”的裴烬。
所有的勇气,都来自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