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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靠近 裴烬走在她 ...

  •   八月的第三周,夏天开始显露出它疲惫的一面。
      香樟树上的知了叫得没有之前那么起劲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力不从心的拖尾,像一个唱了很久的歌手的嗓子终于开始发毛。天亮得没那么早了,早上六点的时候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晚上的风里开始有了一丝凉意,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人造的凉,是秋天在很远的地方提前寄来的、带着干燥和落叶气息的凉。
      这种细微的变化,只有最敏感的人才能察觉到。
      姜念就是那种人。
      她注意到裴烬最近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他还是穿黑色的衣服,话还是很少,走路还是很快,手背上还是每天贴着一个创可贴。但有些东西变了——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嘴角偶尔会有一个来不及收回去的弧度,他的耳朵红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最重要的是,他开始看人了。
      之前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像一台没有对上焦的相机,人站在他面前,但他眼里是空的。现在他的目光是聚的,有焦点的,有方向的。他会看着一个人说话,会把目光稳稳地放在对方的脸上,会用一个眼神代替一句回答。
      这种变化太小了,小到每天看都看不出来。
      但姜念把第一天和今天放在一起看,发现裴烬已经换了一个人。
      不是外表换了,是里面的什么东西换了。
      像一台老旧的机器,被换掉了最核心的那个零件,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但运转的声音不一样了。之前的运转声是嘎吱嘎吱的,像随时都会散架。现在是嗡嗡嗡的,低沉的、稳定的、让人安心的。
      周三下午,姜念在教室里写作业。
      数学笔记翻到最后一页,裴烬自创的那几种解题方法她已经学会了两种,正在研究第三种。裴烬的方法比教科书上的简洁很多,但跳跃性很强,有些步骤他默认你“应该能看懂”,但实际上你根本看不懂。
      她正在跟一道例题较劲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笔。
      裴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弯下腰,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公式,一边写一边说:“这里,你漏了一个条件。把这个带进去,第三步就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他弯着腰,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那股薄荷混着烟草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姜念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不会做题,是因为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数清他手背上创可贴的褶皱,近到她只要微微侧一下头,就能碰到他的脸。
      “听懂了吗?”裴烬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姜念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两行字,点了点头。
      “嗯。”
      “嗯是什么意思?懂还是不懂?”
      “懂。”
      裴烬看了她一眼,好像不太相信,但没有再问,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走后,姜念才发现自己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用手扇了扇耳朵,假装在散热。苏晚晚从前排回过头来,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姜念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靠太近了。”
      写完她觉得这句话太暧昧了,用涂改液涂掉了。涂完之后又觉得涂掉更暧昧,于是在涂改液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写了一行字:“心跳太快了。”然后又涂掉了。
      最后整张草稿纸被她涂得面目全非,像一个被反复修改的、永远定不了稿的秘密。
      下午放学后,姜念在教学楼门口等苏晚晚。
      苏晚晚去小卖部买零食了,沈鹿溪在教室收拾东西,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操场上的人来人往。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跑步的人、踢球的人、散步的人,所有人的身上都镀了一层金,像一群在流动的雕塑。
      一个身影从她身边经过,停下来。
      林一舟。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头上全是汗,看起来刚打完球。他看到姜念,咧开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之前那么灿烂了,嘴角的弧度小了一些,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姜念之前没有在林一舟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
      “等谁呢?”他问。
      “晚晚。”
      “哦。”林一舟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操场上,落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周思哲的事,你知道后续吗?”
      “什么后续?”
      “他转学了。昨天刚办的手续。”
      姜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想起那天在政教处门口,周思哲说“现在懂了”,她以为他真的懂了,以为他会在临城一中留下来,用剩下的高中时光来证明他确实懂了。
      但他走了。
      “去哪儿了?”她问。
      “不知道,好像是去了外地的一所学校,他爸妈帮他办的。”林一舟的声音很平淡,但握着水瓶的手指泛白了,“走了也好,留在这里大家都难受。”
      姜念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林一舟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是真的,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灿烂,是一种放下的、释然的、终于决定不再为难自己的笑。
      “姜念,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裴烬的。”
      “羡慕他什么?”
      “羡慕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人喜欢。”林一舟把水瓶的盖子拧紧,在手里转了一下,“不像我,要一直说话,一直笑,一直让别人觉得我很好相处,别人才会愿意跟我做朋友。”
      他顿了顿。
      “但裴烬不用。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有人愿意靠近他。”
      风吹过来,把操场上的落叶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又落下去。
      “你错了,”姜念说,“不是他什么都不用做。是他做了你没看到。”
      林一舟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他在所有人都没看到的地方,做了很多事。他把所有的好都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别人以为他没有。但那些好一直在,一直在等一个愿意去找的人。”
      林一舟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我确实没看到。因为我没有去找。”
      他把水瓶塞进裤兜里,朝姜念挥了挥手,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姜念,替我跟裴烬说一声——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因为周思哲做的事,我本来可以阻止的。但我觉得不关我的事。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很小的点,消失在操场的尽头。姜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苏晚晚从她身后冒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林一舟?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姜念收回目光,“走吧。”
      苏晚晚没有再问,挽着她的手臂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姜念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晚晚,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要多久才能被原谅?”
      苏晚晚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下来,想了想。“看什么事吧。有的错,别人原谅了你,你自己也原谅不了自己。有的错,别人不原谅你,你自己已经原谅了自己。”
      姜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想,周思哲的错属于第一种。别人原谅了他——至少她没有恨他,裴烬也没有追究他,学校也没有公开处分他。但他自己原谅不了自己。所以他走了。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有些错,必须一个人扛。
      有些原谅,必须自己给自己。
      周四晚上,姜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裴烬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路。天空是灰色的,地面是灰色的,他穿着白色的衣服,在灰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显眼,像一盏亮着的灯。
      她朝他走过去,走了很久,但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她跑起来,越跑越快,脚下的灰色地面在无限延伸,永远没有尽头。
      她跑不动了,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然后她听到了裴烬的声音。
      “别跑了。”
      她抬起头,裴烬站在她面前。
      不是她走到了他面前,是他走过来了。
      “你怎么过来的?”她问。
      “我一直在往你那边走,”他说,“只是你不知道。”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她把枕头翻了个面,拿起手机,看到裴烬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裴烬:“我梦见你了。”
      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和之前那条“有人在”只差了一个小时。
      姜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
      姜念:“我也是。”
      裴烬秒回了:“你醒了?”
      姜念:“嗯。被梦惊醒的。”
      裴烬:“噩梦?”
      姜念:“不是噩梦。是好梦。太好了,所以醒了。”
      裴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来了一条语音。语音很短,只有三秒钟。姜念点开,听到他在说——“那就继续睡。我把梦借给你。”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的,软软的,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慢慢展开的声音。
      姜念把这条语音听了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在黑暗中试着让自己睡着,试着回到那个梦里,试着走到他身边。
      她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回到那个梦里。但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因为她记得梦的最后一部分——她和裴烬坐在那片灰色的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但他们都觉得那里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因为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需要其他的任何东西。
      周五,学校公布了月考成绩的年级排名。
      裴烬总分年级第三。数学满分,物理接近满分,英语拖了后腿,只有一百零几分,不然总分可能是年级第一。即使如此,年级第三的成绩还是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一个被停课调查了一周、被全校议论了半个月、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开除的人,考了年级第三。
      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红色的纸,黑色的字,裴烬的名字排在第三行,醒目得像一盏红灯。
      课间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大群人。
      “裴烬年级第三?他不是留级了吗?”
      “留级不代表成绩差啊,他是休学了跟不上才留级的。”
      “英语才一百零几?他英语要是再好一点,年级第一就是他了。”
      “他英语要是再好一点,他还是裴烬吗?”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姜念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看。她不需要看公告栏,因为裴烬的成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数学150,物理98,语文115,英语103,总分466,年级第三。她甚至知道他每一科扣分的原因——英语的阅读理解错了两道,作文被扣了六分,因为字迹太潦草。
      她把裴烬的英语试卷借来看过,在他写错的单词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正确的拼写,在语法错误下面画了横线,在作文的空白处写了修改建议。她把试卷还给他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些红笔标注,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
      “你英语这么好,为什么不学英语专业?”
      “因为我不喜欢英语。”
      “那你喜欢什么?”
      姜念想了想。“数学吧。虽然我数学不好。”
      裴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可以让我教你。”
      “你不是已经在教了吗?”
      裴烬被她这句话说得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把英语试卷折好,放进了那个黑色笔记本里——不是作为笔记,是作为收藏。因为他舍不得扔掉她写过的任何一个字。
      这些字在他眼里,比任何公式都重要。
      因为它们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他心上的。
      周六,姜念回了一趟沈若清那里。
      不是因为她想去,是因为沈若清说“回来吃饭”。这是沈若清第一次用“回来”这个词,之前都是“你过来一下”或者“我在公寓等你”。“回来”这个词带着一种家的意味,一种“这里有你的位置”的意味。
      姜念到的时候,沈若清正在厨房里做饭。
      她系着一条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灶台上的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沈若清不是一个会做饭的人,她之前住的公寓里连锅都没有,更不用说炖汤了。
      “你来了?”沈若清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有一道面粉的痕迹,看起来是在和面的时候蹭上去的。“坐吧,汤马上就好。”
      姜念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
      这套公寓和之前不一样了。茶几上多了一束花,白色的百合,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像随时准备给谁盖。鞋柜上多了一双拖鞋,粉色的,毛茸茸的,是她穿的尺码。
      这些东西之前都没有。
      这些东西是为她准备的。
      沈若清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餐桌上。汤是排骨莲藕汤,莲藕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已经分离了,看得出来炖了很久。汤的颜色是淡淡的乳白色,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一小撮葱花。
      “尝尝,”沈若清在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还是那种职业女性的优雅,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我第一次炖汤,不知道好不好喝。”
      姜念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的味道很淡,盐放少了,莲藕有点硬,排骨的腥味没有完全去掉。不好喝。但她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好喝。”她说。
      沈若清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真实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你骗我,”她说,“我知道不好喝。”
      “是不太好喝,”姜念说,“但我想喝第二碗。”
      沈若清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她以为自己动作很快,但姜念看到了。沈若清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需要安慰的哭,是很轻的、一秒钟就擦掉的、不想让任何人发现的哭。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第一次炖汤的时候,被养女的一句“想喝第二碗”弄哭了。
      姜念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纸巾。她低下头,继续喝汤。因为她知道,沈若清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有人喝她做的汤,有人穿她买的拖鞋,有人用她准备的东西,有人把这个地方当成“回来”的地方。
      她需要被需要。
      这是沈若清的柔软。
      一个藏在干练、冷静、客气的面具下面的、从来没有被人看到过的柔软。
      姜念看到了。
      她没有说破,但她决定以后多“回来”。
      不是因为这里有排骨莲藕汤,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在等她。虽然那个人从来不会说“我想你”,但她在拖鞋、在毯子、在百合花、在炖了不知道多久的汤里,说了无数遍“我想你”。
      只是没有用嘴说而已。
      和裴烬一样。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把所有的话都藏在行动里,藏在细节里,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容易被忽略的、但只要你用心就能看到的地方。
      周日,裴烬的英语成绩突然提高了。
      不是从103分变成了130分那种提高,是从103分变成了108分。五分。不多,但姜念知道这五分来得有多不容易。
      裴烬的英语基础很差,初中的时候几乎没有好好学过,高中才开始补,但底子太薄,补得很吃力。他记单词的方式很笨,一个单词写二十遍,写到本子被橡皮擦破;他学语法的方式很笨,把所有的语法规则抄在一个小本子上,随身带着,上厕所都看;他练听力的方式很笨,把听力材料下载到手机里,一遍一遍地听,听到耳朵疼。
      姜念知道这些,是因为她看到过他的英语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和他自己的黑色笔记本不一样,那个是专门用来学英语的,封面贴着“英语”两个字,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在认真完成作业。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一段话:“姜念说我的英语作文字迹潦草。我要练字。”
      下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姜念之前写给他的那行字——“你英语不好没关系,我英语好就够了。”
      他把这行字抄了一遍,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回复:“那你也得让我跟上吧。”
      姜念看到这行回复的时候笑了很久。她笑是因为裴烬终于开始跟她“讨价还价”了。之前的他只会说“好”、“嗯”、“知道了”,现在的他会说“那你也得让我跟上吧”。这是一种进步,不是英语的进步,是关系的进步。
      他不怕在她面前露出“不够好”的一面了。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因为他不够好就离开。
      周日晚上,姜念在宿舍里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
      姜念:“你英语笔记本的第一页,我看到了。”
      裴烬:“你偷看我东西?”
      姜念:“你放在桌上,我路过看到的。不算偷看。”
      裴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来了一条消息:“那你还看到了什么?”
      姜念:“看到你写的‘那你也得让我跟上吧’。”
      裴烬:“……”
      姜念:“我觉得你已经在跟上了。不只是英语。”
      裴烬:“什么意思?”
      姜念:“你在跟上我的步伐。不是学习,是别的。”
      裴烬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发来了一条语音。语音里是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自言自语。
      “我不是在跟上你的步伐。我是在走我自己的路,只是方向和你一样。”
      姜念把这条语音听了很多遍。
      每听一遍,她的心跳就快一些。
      “方向和你一样”——这不是一句情话,但比任何情话都重。因为“我喜欢你”可能会变,“我爱你”可能会淡,但“方向一样”不会。只要他们还在往前走,只要他们的方向还是一样的,他们就永远不会走散。
      方向一样,比什么都重要。
      姜念把这条语音收藏了,在收藏夹里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方向”。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所有裴烬的语音整理出来,按时间排序,给每一条写一个标题,做成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的专辑。专辑的名字她想好了,叫《裴烬说过的话》。
      这里面没有一句“我爱你”,但每一句都在说“我爱你”。
      比如“你也是”,比如“我在呢”,比如“反正是你的傻子”,比如“方向和你一样”。
      这些句子不是情话,但它们比情话更真实。
      因为它们不是用来打动人的,是用来打动一个人的。
      周一早上,姜念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若清。
      她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像一个来接孩子放学的普通妈妈。
      “沈阿姨?”姜念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沈若清把纸袋递给她。“给你带了早餐。怕你来不及吃。”
      姜念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一盒牛奶和一个苹果。三明治是现做的,面包烤过,还是温的。牛奶是热的,苹果洗过了,擦得很干净,连梗都去掉了。
      “谢谢。”姜念说。
      沈若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一个正在走远的、不太会表达感情的人。
      姜念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若清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远,开车要四十分钟。如果她要早上七点出现在校门口,她必须六点出门,五点多就起床。
      五点多起床,烤面包,热牛奶,洗苹果,装袋,开车四十分钟,送到校门口,说一句“怕你来不及吃”,然后转身走人。
      这就是沈若清的“我想你”。
      和裴烬的“热的”一样,和裴烬的“给你喝”一样,和裴烬的“反正是你的傻子”一样。
      都是不会说“爱”的人,在用行动说千万遍“爱”。
      姜念拎着那个纸袋走进校门,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裴烬站在那里。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日文包装的,温热的。
      他看到她手里的纸袋,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什么?”
      “早餐。沈阿姨送的。”
      裴烬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但他把牛奶递给了她。
      “你已经有牛奶了。”姜念说。
      “给你。”他说。
      “我有了。”
      “两个也可以。”
      姜念看着裴烬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很想让她收下这盒牛奶,不是因为她的牛奶不够好,是因为他的牛奶是“他的”,他希望她拥有“他的”东西。
      她把沈若清的牛奶放进书包里,把裴烬的牛奶拿在手里。
      “那我喝你的。”她说。
      裴烬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但藏不住的弧度。
      “好。”他说。
      姜念撕开牛奶盒的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不甜,但有裴烬的味道——不是薄荷味,是一种更接近“用心”的味道。
      她喝着牛奶,走进教学楼。
      裴烬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简单,重复,但永远不会让人厌烦。
      因为他们听的不是脚步声,是彼此的存在。
      那天晚上,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
      不是写给姜念的,是写给他自己的。
      “今天沈阿姨给她送了早餐。她收下了,但她把我的牛奶喝掉了。她把我送的牛奶放在了离心脏更近的位置——左手,靠近心脏的那一边。她不知道我看到了。但我看到了。我看到她左手拿着我的牛奶,右手拿着沈阿姨的纸袋。她把更重要的东西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不需要问,不需要想,看就知道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姜念,她为什么会转学来临城一中。他知道她转过三次学,知道她在之前的学校“惹过事”,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以前不问,是因为不关他的事。
      现在不问,是因为不想揭她的伤疤。
      但他想知道。
      不是出于好奇,是出于——如果她的过去有伤口,他愿意帮她贴创可贴。就像她帮他贴一样。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裴烬:“姜念,你以前为什么转学?”
      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突然了,太冒犯了,太不尊重了。他正要撤回,对方已经读了。
      姜念沉默了。
      裴烬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怎么都打不出字。
      然后姜念的消息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打开的日记本,淡蓝色的封面,印着“My Story”。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段话,字迹清秀,但有些字被水洇湿了,模糊了。
      “外婆去世后,我就再也没有家了。沈阿姨把我接到她那里,但她不会当妈妈,我也不会当女儿。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客气地、疏离地、小心翼翼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任何人来往。在学校里,有人骂我是‘没爸妈的野种’,我打了她。那是第一次转学。”
      “第二次转学,是因为我把校长的侄子打了。他用很恶心的方式‘喜欢’我,我不喜欢他,他说我不识抬举。我拿起凳子砸了他的头。沈阿姨花了很大力气才把事情压下去。”
      “第三次转学,就是这一次。我不知道这次能待多久。也许很快又要走了。也许我天生就不是一个能在一个地方待很久的人。也许我注定要一直走,走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走到没有人会问‘你为什么转学’的地方。”
      “但我不想走了。”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他让我觉得——也许我可以停下来。”
      裴烬把这段文字看了很多遍。
      他看到了她的孤独、她的倔强、她的伤口、她的害怕和她的勇敢。他把这些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姜念。
      一个不是“酷酷的转学生”的姜念。
      一个不是“问题学生”的姜念。
      一个会哭、会疼、会害怕、会在日记本上写下“我不想走了”的姜念。
      和他一样的姜念。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想说很多话,但所有的词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裴烬:“不走了。”
      姜念:“什么不走了?”
      裴烬:“你。不用走了。”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姜念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带着鼻音的声音,像刚哭过,又像刚笑过。
      “你说的。不许反悔。”
      裴烬打了两个字,然后又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不。”
      不反悔。
      不后悔。
      不后退。
      不放手。
      不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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