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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北渊洪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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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渊洪启三年,仲秋望日,皇宫琼林苑设中秋夜宴,宴请在朝文武百官、宗室亲贵与诰命女眷,新晋登科的女官们亦在列席之列,以显帝王重才、不拘一格纳贤之意。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琉璃灯盏悬于朱红廊柱,暖黄光晕漫过雕梁画栋,苑中金桂开得正盛,细碎蜜色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馥郁花香混着御炉香烟,袅袅绕绕,弥散在整片宴席之间。丝竹声婉转悠扬,宫女内侍们步履轻盈,往来奉酒布菜,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声声,一派君臣和乐、盛世安稳之景。
新晋女官们按品级列坐于宴席西侧,个个眉眼灵动,却又因初入宫廷,难免带着几分拘谨。唯有坐在末席的舒禾,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她今年十九,身形娇小,往一众女官里一坐,便矮了旁人小半头,一身石青色暗纹绫罗官服,衬得她愈发清瘦,仿佛弱不禁风,可那一身肌肤,却白得近乎剔透,是常年不见日光般的素白,与身上的素色衣袍相映,更显单薄。
舒禾生得并不出众,眉眼皆是平庸之相,无蛾眉螓首,无杏眼桃腮,唯一能让人记住的,便是那一身入骨的瘦与极致的白,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惊艳之处。放在这满殿珠翠环绕、容颜俏丽的贵女与女官之中,她就像一粒落在锦缎上的微尘,不起眼,不张扬,本该轻易被人忽略。
可偏偏,她是本届女科殿试的二甲进士,寒门出身,无家世倚靠,无亲友提携,仅凭一己之力,从槿州衡县一介布衣,一路过关斩将,考入朝堂,成为吏部从九品主事,打破了北渊寒门女子难入仕途的惯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际遇,落在一众家世显赫、自视甚高的官员与世家女眷眼中,便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成了她们茶余饭后讥讽议论的谈资。
舒禾端坐在席上,指尖轻轻捏着素白瓷杯,杯壁的微凉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她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孤傲疏离,面对身旁几位六品、七品女官的刻意刁难与旁敲侧击,她总能从容应对,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尴尬,守着臣子的礼数,却也在不经意间展露锋芒,绝不任人拿捏。
这便是重生后的她。
前世的舒禾,是槿州衡县书院的女夫子,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一生都活得小心翼翼,甘为尘埃,只求安稳度日。可即便如此,命运也未曾善待她,母亲强行逼迫她嫁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远房表哥。
婚后岁月,更是满目寒凉。面对婆家的冷眼、丈夫的漠视,早已心力交瘁,可母亲依旧不依不饶,日日上门逼迫她孕育子嗣,传宗接代。舒禾被逼到绝境,满心都是绝望,再无半分活下去的念头,最终选了洪启三年冬月初三那日,瞒着所有人,跑到城郊无人的悬崖边,纵身一跃,想就此了结这痛苦不堪的一生。
可她没死成。
是路过此地、前往地方公干的云珏,救了她。
那时的云珏,已是当朝一品丞相,年仅二十二,位居人臣之巅,清风霁月,风华绝代。他一身素色长袍,立于崖边,眉眼温润,语气平和,没有半分高官的架子,耐心听完她满心委屈与苦衷后,帮她解了束缚身心的婚约,又知晓她曾是书院女夫子,颇有才学,便索性将她带在身边,游学历练,教她看世间百态,教她辨人心善恶。
那一个月,是舒禾前世里,最温暖、最安稳的时光。
云珏于她,是救命恩人,是黑暗里照进来的光,是她贫瘠人生里唯一的救赎。她敬他,慕他,将他视作世间最干净、最值得敬仰的圣贤,心甘情愿伴他左右,只求能为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可这份温暖,终究太过短暂。
一个月后,帝王下旨,命云珏出使南霓国,缔结邦交。舒禾送他至城郊长亭,离别之际,变故陡生。
数十名死士骤然杀出,刀光剑影,杀气腾腾,目标直指云珏。云珏身边护卫有限,拼死抵抗,却依旧寡不敌众,为了护她周全,他将她藏进路边茂密的丛林之中,独自迎战刺客。
舒禾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眼睁睁看着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被刺客步步紧逼,退至悬崖边缘,最后,在漫天刀光里,决然纵身,坠入万丈深渊。
那一幕,成了她的梦魇。
她从丛林里冲出来,看着空荡荡的悬崖,看着满地鲜血,痛得撕心裂肺,却连一具尸骨都寻不到。她想为他报仇,想查清真相,可她只是一介平民,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即便凭着蛛丝马迹,猜到凶手就是与云珏势同水火的凌王,可在这龙蛇混杂、权贵当道的京城,她连凌王的府邸大门都难以靠近。想要搜集罪证、为他洗冤昭雪,于她而言,无异于以卵击石,难如登天。
满心的愧疚、痛苦、绝望与无能为力,彻底压垮了她。她将自己关在尼姑庵中,削发为尼,青灯古佛相伴,日日为他祈福,可心中的执念与遗憾,从未消散,最终郁结于心,久病不愈,含恨离世。
许是执念太重,怨气难消,再睁眼时,她竟重生回到了被母亲逼迫出嫁之前,一切悲剧都还未发生,云珏还好好地站在朝堂之上,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亏欠,都还有机会弥补。
重生后,她最大的执念就是报答云珏的恩情,阻他劫难,扳倒害他的凌王萧清胤,护他一世平安。
为此,她拼尽一切,日夜苦读,摒弃了前世所有的懦弱与安分,学着左右逢源,学着审时度势,学着在人心算计中周旋,终于得偿所愿,考入朝堂,成为吏部女官,得以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默默守护。
此刻,她坐在宴席之上,看似在与身旁之人虚与委蛇,所有的心神,却早已越过熙攘人群,牢牢落在了宴席上首的那道身影上。
云珏坐于帝王下首,位列百官之首。
他身着月白绣云纹锦袍,身姿颀长挺拔,如雪山寒松,遗世独立。烛火光影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眉目温润,面容清俊绝伦,自带一股清风霁月的气度。他正与身旁的大将军骆尧低声交谈,语气平和,眼神清澈,周身没有半分高官权臣的凌厉压迫,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亵渎的威严。
满殿京中贵女,目光几乎都隐晦地落在他身上,含羞带怯,满心倾慕。他年少成名,身居高位,容貌绝世,性情温润,胸怀天下,是所有女子心中最理想的良人,可他却始终孑然一身,未曾有过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
舒禾看着他安然无恙的模样,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眸底打转,心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酸涩。
还好,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他还在,未涉险境,未遭劫难。
她压着翻涌的情绪,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可那股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激动与庆幸,太过汹涌,根本无法完全掩藏。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了云珏的眼中。
席间的窃窃私语与冷言讥讽,云珏早已听入耳中。
坐在不远处的几位官员,借着酒意,丝毫不加掩饰地对着舒禾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鄙夷与酸意。
“你们看那个舒禾,不过是商贾之家出身,祖上虽说是书香世家,可到了他父亲那辈,早就没了风骨,偏偏她还能考上女官,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就是,容貌平平,出身低微,也敢跻身朝堂女官之列,真当女官之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依我看,她怕是早就想着攀附权贵,才费尽心机入仕吧。”
“这般资质平庸之辈,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真以为入了朝堂,就能一步登天了?不过是自不量力罢了。”
这些话语,刻薄尖锐,全然不顾及场合,也全然忘了身为朝廷命官的体面。
云珏素来仁善,待人宽厚,见不得旁人凭借家世出身,无端诋毁他人。更何况,舒禾乃是凭真才实学考入朝堂,殿试之时,帝王亲考,她对答如流,见解独到,品行端正,并无半分逾矩之处,这些官员仅凭世俗成见与一己私心,便肆意非议同僚,实在有失体统。
他原本不欲在宴席上动怒,可那些话语愈发过分,终究是微微蹙眉,缓缓放下手中玉杯,抬眸扫过那几位嚼舌根的官员。
只是淡淡一瞥,并无凌厉神色,可那身居高位的威仪,那自带的压迫感,瞬间让席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那几名嚼舌官员脸色倏然发白,当即噤若寒蝉,垂首敛眉,再不敢多言一字,唯恐触怒这位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
“朝堂选官,唯才是举,不问出身,不分男女。”云珏开口,声线清润如玉,语调平和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字字清亮,落于众人耳中,“同为朝臣,理应相互尊重,而非恶意诋毁,搬弄是非。若是再出言不逊,休怪本官禀明陛下,按律处置。”
寥寥数语,便不动声色为舒禾解了围,压下满座流言蜚语。
言罢,他徐徐收回目光,重新执起玉杯,神色依旧恬淡从容,仿佛方才做的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寻常小事。
可就在他垂眸的瞬间,无意间抬眼,恰好对上了不远处,刚刚稳住情绪的舒禾。
少女依旧垂着头,身形清瘦单薄,眼眶泛红,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某种他看不懂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
云珏心中微动,眼底泛起一丝疑惑。
他方才不过是举手之劳,出言维护,寻常官员受此恩惠,大多是恭敬道谢,神色坦然,至多是心存感激,绝不会是这般失态的模样。
他自问从未见过这位舒女官,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不过是顺手解围,行的是丞相之责,为何她会露出这般神情?
阅人无数,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刻意逢迎之人,见过太多委屈隐忍、悲愤不平之人,却从未见过有人,在被人解围后,露出这样复杂而深沉的情绪。
这个名叫舒禾的女官,太过奇怪。
她看似平庸内敛,沉稳安静,可方才应对旁人刁难时的从容不迫,此刻被维护后的激动失态,都让她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云珏的目光,在她清瘦白皙的侧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眉眼轮廓、沉静气度,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无从忆起。那一丝疑惑悄然埋下,连同这份莫名的眼熟之感,一并化作了淡淡的好奇,在心底轻轻漾开。
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新晋的、毫无交集的女官,可她看向他的眼神,却仿佛早已认识他许久,藏着太多他无法洞悉的情绪。
舒禾很快平复了心底的波澜,察觉到云珏的目光,她知道自己方才的失态,已然被他注意到,连忙垂下眼眸,掩去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对着云珏的方向,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宫礼,动作端庄得体,无半分逾矩。
礼毕她便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子,恢复了原本的沉稳内敛,仿佛方才那个眼眶泛红、情绪激动的少女,从未出现过。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依旧泄露了她心底未曾平复的惊涛骇浪。
她心中有庆幸,有感恩,还有两世重逢的狂喜。
他依旧是那个仁善正直、心怀公道的云珏。前世救她于生死,今生护她于流言,刻在骨血里的温柔与良善,从未改变。
这一世,她定要守在他身边,扫清奸佞,护他周全,偿尽前世所有的亏欠与遗憾,绝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云珏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迅速褪去的激动,恢复了一片平静,心中的好奇,愈发浓重。
这个叫舒禾的女子,眼神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情绪来得突兀,去得迅速,让人捉摸不透。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杯中酒,心底暗自思忖。
或许,这个新晋的寒门女官,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