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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003章 杨继发的抉择 王秀英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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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英全家人对警卫员之死惶恐不安。
就在一天前,那个脸庞红润的小伙子还友好地对着家里人微笑,粗壮的手臂抡起斧头帮着劈柴,手掌提着水桶往来穿梭。
他话不多,却总带着腼腆的笑,嘴角两个梨涡时隐时现。
可转眼之间,他已被还乡团当着他们的面开枪打死,尸体就倒在家门口,雪地上那一片暗红还未凝固。
王秀英死死咬住嘴唇,直至尝到一丝腥甜,不敢哭出声。
弟弟王世林缩在她怀里,浑身发抖,小脸埋在姐姐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姐……小张叔叔会醒吗?”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
王秀英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弟弟颤抖的肩膀,忽然伸手将他搂紧了些,声音沙哑却坚定:
“世林,别怕。小张叔叔……他去种地了。”
她想到家门外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喉头哽咽。
王世林一愣,抬头望着姐姐的眼睛: “种地?可是……可是他死了。”
王秀英轻抚弟弟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死了,就是睡着了。睡着的人,不用再怕了。”
王春兰蜷在角落,脸上血迹未干,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大侄女……你说,我们会死吗?”
王秀英没有直接回答。
她目光扫过奶奶王李氏、父亲王孝文,最后落在母亲、两个婶婶身上,声音轻而稳: “死,不是咱们怕的。怕的,是活着却忘了自己是谁。”
王李氏闭着眼,她听到孙女的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王秀英脸上,声音沙哑: “你爹常说,人活着,得有根。咱们的根,在这儿。”
王孝文被反绑在柱上,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他的皮肉,额头青筋暴起。
听到母亲的话,他忽然抬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娘说得对。咱们的根,不是在这庙里,是活在这世上。”
他的目光扫过家人,最后定格在女儿脸上。
王秀英看着父亲,而如今,家破人亡,命悬一线。
她目光扫过全家,声音不再颤抖: “怕,我们早就怕了。可今天之后,咱们得活明白——要么活着,要么死得有样。”
庙内死寂,只有风从破窗灌入,吹得梁上蛛网晃动。
残破的关公像在阴影中半隐半现,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早已锈迹斑斑。
在几个人诧异时,庙门大开,几根柱上又被进来团丁拴十几个人,很多人王秀英认识。
他们是为解放军运粮邻村村民,张宇一家人就住在隔壁。
就在这时—— 庙门“哐”地被撞开,碎雪和寒风一同卷入。
一队穿着国民党军装的士兵涌入,枪口朝外,戒备森严。
靴子踏在砖石上发出整齐的响声,刺刀在昏暗的庙内闪着寒光。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军大衣肩头落满雪花,面容冷峻,肩佩团长军衔,正是杨继发。
他身后跟着一名排长,川地口音,三十多岁,他叫罗霄。
杨继发目光扫过庙内:捆绑的百姓、血泊中的尸体、惊恐的妇孺。
林深迎上前,满脸堆笑,眼角褶子挤成一团: “杨团长驾到,有失远迎!这些可都是通共的刁民,正要押去县城审办。”
他的手指向被捆绑的百姓。
杨继发不答,径直走到几具年轻男子的尸体旁,军靴避开地上蔓延的血迹。
他厉声问道:“这里你们打死人。”
“他们是不听话刁民,鼓动庙里村民造反。” 林深回答道。
他蹲下身,褪去手套,伸手合上一具未闭眼睛的死尸。
杨继发暗想:他才多大?顶多20岁,面庞稚气未脱,如花年龄……他爹娘知道吗?
就这么没了?
为了什么?
一句我们杀的,是共军,还是活生生的人?
片刻,他起身,对林深道: “我问过了,关帝庙抓的人,大多只是送粮送饭的百姓?”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林深一愣: “是……可他们资敌,就是罪,地下躺着的,家属参加解放军,为了教育大家,就把他们枪毙!”
“老百姓懂什么党?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帮谁。”
杨继发喝到, “把他们放了。” 林深脸色一变,嘴角抽搐了一下,暗想:我人手少,斗不过正规军,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犹豫一下,却不敢违抗,只得挥手: “放人!”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绳索一根根解开,麻绳摩擦声在庙内回响。
百姓们战战兢兢站起,有人瘫软在地,有人相拥而泣,有人连声道谢,跌跌撞跄走出庙门。
人走后,庙内渐渐空了。
只剩王秀英和张宇两家,仍被绑在柱上,绳索未动。
林深冷冷道:“杨团长,这两家不同——王家两兄弟都在共军当官,张宇大哥加入共产党,这是铁打的共属,按上峰命令,一律严办,不能放。”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带着几分挑衅。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王秀英俊俏脸上。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带着恐惧。
雪花从破窗飘入,落在她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杨继发看了看王李氏——那个穿着暗红绸袄的老妇人,花白头发,此刻目光低垂。
这时,罗霄凑近,低声问: “团长,地上躺着最小年轻人……才19岁。”
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唏嘘,“怪可怜的。听说他老家还有俩娃,一个四岁,一个才三岁,爹妈都死了,靠他接济。”
杨继发眉心一跳: “你怎么知道?”
“刚才问了看守的团丁,说这小子每月军饷寄回去一半,自己啃窝头。”
四川兵顿了顿,又道,“他还说,打完仗就回老家种地,给俩娃娶媳妇。”
杨继发沉默不语。
他缓缓蹲下,从那具尸体的衣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边缘已经磨损。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李婶:钱收到了,娃上学的事您多费心。 ——” 墨迹被雪水浸染,有些模糊。
罗霄轻声问: “团长,您说……他图个啥?”
杨继发没有答复。
片刻,才低声道: “图个心安吧。”
杨继发把纸条仔细折好,塞回衣兜,动作轻柔,“咱们当兵的,不也就图个——别让家里人饿着?”
罗霄叹口气:“是啊……可他命苦,没等到那天。”
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不知该放在何处。
他还惦记着娃上学…… 我呢?
我打这一仗,是为了谁?还是......为了不让别人的孩子,也像他一样,死在别人家门口?
风从破窗吹进来,吹得他军衣一角微微颤动,露出里面深绿色的呢料。
“就……他们两家你不放?” 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像自问。
目光扫过王秀英一家,在那老妇人暗红的绸袄上停留一瞬。
林深立刻接话,笑容骤敛,眼神冰冷如刀: “杨团长,您这话问得蹊跷。”
他缓步走近,手指摩挲着腰间驳壳枪的枪柄,语气阴冷,“您要放人,我林深奉陪到底——谁要救人,我跟他拼的你死我活!”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青筋突起。
杨继发眉头微挑,目光与他对视。
林深嘴角勾起讥讽弧度:“您以为我不知道您心里咋想?可您穿上了军装,就得认命!王家两兄弟是□□高级干部,您救他们就是通共!”
林深话里就给人带上通共高帽子,借着机会杀杀杨继发威风。
杨继发不由一愣,他暗自想到:…… 可若不放,明天王李氏全家就要被押赴刑场。
可军令如山,可人命,终究是命。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转的飞快,但大家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