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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花谢了春红 民 ...

  •   民国十二年的秋天。

      云莺被卖进梨花园的时候,满院的梨树叶子正黄着,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一地。

      领她来的那个男人把她往院当中一推,跟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低声说了几句,接了银钱转身就走。

      云莺站在那里没动,也没回头去看那个男人的背影。

      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回头看她,就像爹娘把他交到那个人手上的时候,也没回头看过她一眼。

      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姓程,旁人都叫他程老板,梨花园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归他管。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云莺几眼,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

      “多大了?”程老板问。

      “十六岁。”云莺回。

      程老板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招手叫来个半大孩子,让他领云莺去后院安置。

      那孩子比云莺高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跟我来”就转身走了。

      云莺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门,又穿过一排低矮的瓦房,在一间黑洞洞的小屋前停了下来。

      “以后你就住这儿。”那孩子指了指屋里,“通铺,自己找地方。”

      云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光线很暗,隐约能看见靠墙一溜大通铺,铺上扔着几床破褥子,散发出一股霉味。

      墙角蹲着几个孩子,约莫大的不过十七八,小的看着也就六七岁,一个个瘦骨伶仃的,眼睛倒是都亮得很,齐刷刷地盯着她。

      云莺没有什么行李,就身上这一套衣裳,脚上一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

      那几个孩子看了她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又各自转过头去,小声说着什么。

      第一个晚上云莺没睡着。

      通铺上挤了七八个孩子,翻身都困难,旁边的孩子睡觉不老实,一条腿压在她身上,沉得很。

      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着,听屋外的风声,风声里夹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胡琴声和唱戏的声儿,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在唱什么,只觉得那调子又尖又细,像是有人在哭。

      云莺想起娘临走前说的话。

      “云莺,不是爹娘不要你,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去了那边好歹有口饭吃,比跟着我们饿死强。”

      娘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爹蹲在门口抽旱烟,一句话没说,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云莺那时候没哭也没闹

      第二天天还没亮,云莺就被人从铺上拽了起来。

      一个穿着青布衫子的中年女人,孩子们都管她叫刘妈,手里拿着根竹条,挨个屋把人叫起来,谁动作慢了就照腿上抽一下。

      云莺动作算快的,没挨上那一下,但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动作慢了些,竹条啪地抽在她小腿上,她嘴一咧要哭,刘妈眼睛一瞪,那哭声就硬生生憋了回去。

      练功的地方在梨花园最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地上是夯实的黄土,四周种着几棵歪脖子梨树。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二十来个孩子齐刷刷站成两排,梁春生站在最后面,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开练早工。

      “站稳了!”程老板的声音大的嘹亮,“连站不好,还想吃这碗饭?做梦!”

      云莺咬着嘴唇,把胳膊又抬高了一些。

      “谁让你动的?”

      练功的间隙,云莺注意到前排有个留着长发的男孩,看着比她大一点,脸上还带着点灰。

      后来云莺知道她叫梁春生,比她早来一年,是被人从南边贩来的。

      梨花园里这样的孩子不少,有的是家里穷卖了,有的是被人拐了,还有的是爹娘死了无依无靠被亲戚送来的。

      来路各不相同,去处却都一样,就是在这梨花园里学戏、唱戏,给程老板挣钱。

      起初云莺和梁春生并没有什么交集。

      练功的时候各站各的,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睡觉的时候男孩子们一屋,女孩子们另一屋,平日里也说不上几句话。

      云莺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梁春生大概也知道有他这么个新来的,仅此而已。

      三月的一天,程老板教大家练翻跟头。

      别的孩子多多少少都练过一些,云莺却是头一回,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翻了两个都摔在了地上,摔得灰头土脸的。

      程老板不耐烦了,让她到一边去自己练,什么时候翻过去了什么时候歇着。

      其他孩子都散了去吃饭了,云莺一个人留在空地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空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她躺在这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头顶的天空一点一点变暗,梨树的枝丫在暮色里黑黢黢的。

      也许她永远也翻不过去这个跟头了。

      这时候,云莺听见了脚步声

      梁春生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云莺偏头一看,是半个窝头,还有一碗水。

      “你还没吃饭。”梁春生的声音很轻,应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梁春生撑着坐起来,接过那碗水先喝了一口,然后才狼吞虎咽的啃起窝头。

      梁春生就蹲在旁边看他吃,也不说话。等她吃完了,他才开口,“翻跟头不能怕摔。你越怕,越翻不过去。”

      云莺把碗递还给她,抹了抹嘴,“我没怕。”

      梁春生笑了,“行了,回去吧。”他又道,“明天还得早起呢。”

      他转身往男孩子们住的那排屋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以后吃饭别磨蹭,程老板不许留饭的,今天是刘妈没看见,我把窝头藏袖子里了。”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渐渐熟络了。

      后来又过了些日子,梁春生在练把式的时候扭了手腕,肿得老高,不敢让人知道,吃饭的时候连碗都端不住。

      云莺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吃完饭就不见了人影。到了晚上,梁春生回到通铺上,发现枕头底下塞了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捣烂的草药,用一片叶子包着。

      他后来问云莺草药是哪儿来的,云莺说后院的墙根底下长的,她以前扭了脚踝,刘妈就是用这个给她敷好的,她记住了那草的样子。

      “你还会认草药?”梁春生觉得稀奇。

      “就看了一遍,又不难。”云莺说得轻描淡写,但梁春生看见她手指头上沾的绿色草汁还没洗干净。

      再后来,他们慢慢地开始偷偷见面了。

      说是见面,其实就是在梨花园里找些犄角旮旯的地方说几句话。

      梨花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除了练功场和住人的屋子,还有堆放戏服的库房、搁道具的杂物间、程老板一家人住的东跨院。

      北边有一片梨树林,树都老了,枝干虬结,春天开一树白花,秋天挂一树青梨,都没人管,梨子又小又涩,只能拿来泡水喝。

      那片林子很少有人去,就成了他们说话的地方。

      有一天夜里,梁春生睡不着,偷偷溜出来透气,走到梨树林边上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坐在一棵老梨树底下,他走过去一看,果然是云莺。

      她抱着膝盖坐在树根上,仰头看着天。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很圆,把整个梨花园都照得白花花的。

      梁春生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抬头看天。

      “你怎么不睡觉?”梁春生问。

      “睡不着,你呢?”

      “也睡不着。”

      过了很久,云莺忽然开口了,“我想我娘了。”她说。

      梁春生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云莺继续说下去,声音平平的,“我娘病死的,爹把我卖了,说拿去给我娘买棺材。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买棺材。”她顿了顿,“我听说他后来又娶了一个,搬到别的镇子上去了。”

      梁春生转过头看她。

      “你以后想做什么?”梁春生忽然问。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他们这样的人哪有什么将来。

      云莺想了想,“我想离开这里。”

      “去哪里?”

      “不知道,”云莺摇了摇头,“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里就行。”

      她转过头来看着梁春生,月光把她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你呢?”

      梁春生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我也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那我跟你一起走。”

      云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她随后就收起了笑容,认真地摇了摇头。“别说傻话了。我们走不了的。进了梨花园的人,没有走得掉的。”

      梁春生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他知道云莺说的是真的。

      来了两个多月,他见过有人想跑。上个月有个十三岁的男孩子,半夜翻墙跑的,第二天就被程老板带人抓回来了,吊在梨树上抽了二十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惨叫声整个梨花园都听得见。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跑了。

      “总有办法的。”梁春生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云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两个孩子在梨树下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远处的梆子声敲了三更,才各自悄悄地溜回了屋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到了冬天,梨花园里的梨树都落光了叶子。

      梁春生来梨花园的时候穿的是单衣,现在还是那件单衣,只是在外面又套了一件别人穿剩下的破棉袄,棉絮都结成了硬块,穿在身上又沉又不暖和。

      他生了冻疮,脚上的冻疮烂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烂,鞋底磨穿了也换不了新的,就垫了一层破布将就着穿。

      云莺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手生了冻疮,肿极了,练功的时候连手指都弯不了,程老板还嫌她动作不利索,照着手背抽了两下,正好抽在冻疮上,当时就破皮流了血。

      梁春生远远地看见了,咬着牙没让自己冲上去,。

      那天夜里,梁春生又溜到了梨树林。

      半个时辰后,云莺也来了。

      她的手已经简单包扎过了,是刘妈给包的,好歹止住了血。

      她在梁春生旁边坐下,把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

      “疼吗?”

      “还好。”

      梁春生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云莺接过来一看,是一副手套,粗棉线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买的,是自己缝的。

      “你从哪儿弄的?”云莺翻看着那副手套。

      梁春生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跟刘妈要了些碎布头和棉线,自己缝的。缝得不好看,但是戴着比不戴强。”

      那天晚上他们又说了很久的话。

      云莺说她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年冬天她娘都会给她做一副新手套,用的也是碎布头和棉线,和这副手套差不了多少。

      她说她娘做的东西针脚特别密实,不像梁春生缝的这副,线头都在外面支棱着。

      梁春生说那等我练好了再给你做一副。

      “要练到什么时候去?”

      “很快。”

      云莺笑了笑没吭声。

      从那天起,梁春生就开始攒东西了。

      年后开春的时候,程老板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省城有个大戏园子的老板要来梨花园看戏,说是要挑几个好苗子带去省城登台。

      这可是天大的事,梨花园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程老板整天板着脸盯孩子们练功,比平时更严了十分,竹条换成了藤条,抽在人身上更响更疼。

      梁春生和云莺都在备选的名单里。

      省城来的那个老板是个胖子,穿着绸缎的长衫,手指头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他在梨花园住了三天,每天坐在练功场前面的一把太师椅上,端着茶碗看孩子们练功。

      程老板在旁边陪着,满脸堆笑,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梁春生和云莺都上台唱了一段。梁春生唱的是《武家坡》里的薛平贵,云莺唱的是《贵妃醉酒》里的杨贵妃。两个人都唱得极好,连平日里从不夸人的程老板都不由得点了点头。

      胖子老板看完以后笑眯眯地说不错不错,都是好苗子,然后他指着梁春生和云莺说,这两个我要了,下个月派人来接。

      那天晚上,梁春生激动得睡不着觉。

      但后半夜他就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屋外头乱哄哄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程老板的骂声和女人的哭声。梁春生一骨碌爬起来,跟着其他孩子跑出去看。

      练功场上围了一圈人,程老板站在中间,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是云莺。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呢喃着,“我不去……我不去……”

      刘妈蹲在旁边按着她,急得满头大汗。程老板在旁边走来走去,嘴里骂骂咧咧的,说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这种事。

      梁春生愣在原地。

      “我不去……”云莺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凄惨。

      后来,程老板让人都散了,只留下云莺还在地上哭喊,“我不去……”

      “你怎么了?”梁春生等人散后陪着她一起躺在地上。

      “梁春生,我们到那只有死……我们得跑……”

      忽然间,梁春生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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