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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急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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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首都已经是凌晨了。
池嘉寒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是黑的。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是城市特有的、被路灯和广告牌映成暗橙色的黑。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有点凉。
手机震了一下。
许则的消息:到了吗。
池嘉寒打字:到了。
许则又问:吃饭了吗。
池嘉寒没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停车场取车。车是半年前买的,深灰色,没什么特点,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惹眼。他发动车子,暖风开到了最大,等了三分钟才走。
车子驶出停车场,导航屏幕亮起来。回家要四十分钟。他沿着辅路开,经过一个又一个红绿灯,车窗外面偶尔过去几个代驾,骑着折叠电动车,缩在厚外套里。
他其实不是很想回家。
那个房子租的,两室一厅,其中一间是书房,放着一些他用不上的专业书。厨房的灶台从没开过火,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的牛奶。他住了一年多,窗帘还是房东配的那套,灰蓝色的,从来没洗过。
大概待在里面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安静得有点烦。
手机又震了。
不是许则,是值班室的座机号。池嘉寒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他按下接听。
“池医生,急诊来了个颌面部外伤,牙齿松动,下颌骨可能也有问题,麻烦您来看一下。”
那头是急诊科护士的声音,急但没慌,应该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伤。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在前方路口调头。去医院的路上只要十五分钟,比回家近多了。
急诊大厅的灯是白色的,白得有些刺眼。池嘉寒从侧门进去,没走正门,值班护士看见他就招手。
“池医生,这边。”
“片子拍了没?”
“拍完了,在电脑上。”
池嘉寒走过去,先看片子。下颌骨没有明显错位,但颧骨那里有一道裂口,牙齿有三颗松动,不算严重,但需要缝。
他转身去看病人。
担架床在走廊尽头,围着几个穿制服的。池嘉寒走过去的时候,那些人让开了。他低头查看伤处,动作很快。
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颧骨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嘴唇上有干涸的血迹,一只眼睛肿着,另一只闭着。下颌线还是那样,眉骨还是那样,鼻梁也还是那样。
他认识。
池嘉寒站在原地,大概停了一秒。也许两秒。他没数。
“生命体征。”
旁边的护士报了数字。他听着,血压偏低一点,心率偏快一点,都在正常范围的边缘。
“池医生,要拍CT吗?”
“不用,先清创。”
他戴上手套。8号半的,比平时大半号。让人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他很少用这个号,但今天手指好像肿了一点,大概是高铁上睡姿不对,压的。
消毒。冲洗。血水顺着床沿滴到地上,一滴,又一滴。
他低下头,缝针的时候没再看那张脸。
贺蔚没有醒。麻药是他给的,剂量是他算的。他知道贺蔚不会醒。利多卡因加了肾上腺素,比例1:200000,教科书上的标准配比,他闭着眼睛都能配。
但手抬起来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
缝针的时候他想不起来别的。只有伤口,只有针,只有线。第一针穿过皮肤,阻力比正常的小,大概是肿的关系。第二针,第三针。他打结的力度轻了一点,怕崩开,又拉紧了一点。
一共缝了九针。
他数了。
缝完了,最后一针打结,剪断。池嘉寒摘下手套,扔进锐器盒里。那个声音很脆,啪嗒一下,像什么断了。
他转身去洗手。水龙头是感应的,水是凉的。他挤了两泵洗手液,从指尖洗到手腕,又从手腕洗回指尖。洗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水声哗哗的。
他没看镜子,就是低着头,盯着水槽里的泡沫一点一点被冲走。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渍,不是他的。他又挤了一泵洗手液,重新洗。
“池医生。”
许则站在门口。
白大褂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也有点乱,看起来是刚从家里赶来的。许则很少这种狼狈的样子。他的白大褂永远整整齐齐,扣子从来不系错,头发也从来不会乱。
池嘉寒关了水。
“你怎么来了。”
“值班室打电话说你在。”许则顿了顿,“他怎么样了?”
“死不了。”
许则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
“你吃饭了吗?”
“不饿。”
许则看着他。池嘉寒被看得有点烦。
“你扣子系错了。”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没出声,慢吞吞地解了重新系。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池嘉寒知道他是在等自己说话。
但池嘉寒没什么好说的。
他抽了两张纸擦手。纸是粗糙的那种,擦完手上还是湿的。他把纸团成团扔进垃圾桶。
“你回去吧。”他说。
“……嗯。”
许则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没了。
池嘉寒在洗手台前又站了一会儿。水龙头已经停了,四周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的监护仪偶尔滴滴响两声。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大褂上溅了几滴血,不大,干了就变成暗红色的点。
他低头看了看。没擦。
走出急诊的时候路过分诊台,护士跟他打招呼:“池医生辛苦了。”
“嗯。”
他点了下头,没停。
回到车里,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
他发动车子,导航问他要不要继续导航回家,他点了取消。
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第二天贺蔚就醒了。
池嘉寒是被电话吵醒的。口腔科门诊的座机号。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二十。他今天不坐诊,但电话还是接了。
“池医生,急诊那边说昨天那个病人要见您。”
池嘉寒没说话。
“就是那个颌面部外伤的,姓贺。”护士补充了一句,“说是不见您就不配合治疗。”
池嘉寒闭了一下眼睛。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起来洗漱。没有开灯。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暗的,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板上,细细一条。
刷牙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那条短信还在。昨天那个陌生号码发的:“池嘉寒,我是贺蔚。你手机号没变吧?”
他没删。也没回。
漱了口,把牙刷放回去。牙刷是白色的,用了三个月,刷毛已经有点歪了。他应该换一支了。但一直没买。
到急诊住院部的时候,贺蔚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单人间的,窗户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
池嘉寒推门进去的时候贺蔚正靠在床头,脸上缠着纱布,一只眼睛露在外面。旁边站着一个同事,穿制服的,正在和他说什么。
贺蔚看见他,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亮。
像那种突然通电的灯泡,一下子全亮了。
池嘉寒站在门口,没往里面走。
“池嘉寒。”
贺蔚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大概是昨天插过管的关系。但尾音还是带着那个调调,懒洋洋的,好像在叫一个很熟的人。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池嘉寒没应。他看向旁边的同事。
“你先出去一下。”
那人看了贺蔚一眼,贺蔚点了下头。那人走了,门关上了。
病房里剩下他们两个。
池嘉寒走到床边,拿起床尾的病历夹翻。
“今天感觉怎么样。”
“疼。”
“麻药过了当然疼。”池嘉寒没抬头,“张口我看看。”
贺蔚把嘴张开一点。池嘉寒拿手电照了照,又检查了缝线。愈合得还行,没有感染的迹象,线脚也没有崩开。牙齿的松动度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要观察。
“恢复得还行。观察两天没事就可以出院。”
“哦。”
池嘉寒合上病历,转身要走。
“你瘦了。”
池嘉寒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池嘉寒。”
他还是没停。
“谢谢你。”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一秒。
然后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墙是凉的。瓷砖贴的,白得发青。他的背贴着墙,能感觉到那种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然后回口腔科。
中午许则来找他吃饭。
食堂没什么人。池嘉寒打了碗粥,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坐下。许则跟过来坐他对面,餐盘里有米饭和青菜。
“陆赫扬上午给我打电话了。”许则说。
池嘉寒喝粥。“嗯。”
“他问我贺蔚怎么样了。”
“你没告诉他?”
“说了。”许则夹了一筷子青菜,“他说贺蔚最近在查一个案子,挺危险的。”
池嘉寒没说话。
“他还说贺蔚最近状态不太好。”许则又说。
池嘉寒喝粥,没抬头。
许则也不说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饭。食堂的人慢慢多起来,声音也开始嘈杂。有人在聊昨天的夜班,有人在抱怨食堂的菜又咸了。池嘉寒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才放下勺子。碗底有一粒米,他用勺子刮了刮,送到嘴里。
“嘉寒。”
“嗯。”
“你下午还去病房吗。”
池嘉寒看了他一眼。
“不去。”
“哦。”
许则没再问了。他低下头把最后几口饭吃完,动作很慢。池嘉寒知道他有话想说,但许则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不会说。池嘉寒也不问。
下午池嘉寒在门诊。
病人不多,三四个,都是常规的洗牙和补牙。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牙结石很厚,洗了快一个小时。洗完了老太太说谢谢医生,池嘉寒说不客气。
第二个病人是个年轻女孩,补牙的时候一直在刷手机,池嘉寒说了两次别动,她才放下。
第三个是个中年男人,一进来就问他能不能拔牙。池嘉寒看了看,说不用拔。男人说疼。池嘉寒说疼就治。男人又说拔了省事。池嘉寒说省什么。男人不说话了。
最后一个病人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把器械收好,把台面擦干净,把椅子归位。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他没接。
三十秒后,又震了。
同一个号码。
他还是没接。
然后一条短信进来了。
“池嘉寒,我是贺蔚。你手机号没变吧?”
池嘉寒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锁了屏。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上车钥匙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他换了鞋,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很暗,对面楼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沙发上有一只抱枕,灰蓝色的,是搬家的时候超市送的,他一直没用,上次许则来的时候说他这沙发看着太硬了,他才翻出来垫在后面。
现在那个抱枕被压得扁扁的,也没什么用。
手机又震了。
许则的消息:明天我替你值班?
池嘉寒打字:不用。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贺蔚的出院手续你来办。
许则回了一个字:嗯。
池嘉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了会儿眼睛。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那种声音很低,平时注意不到,但安静下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嗡嗡嗡的,像一只嗡嗡叫的虫子,藏在墙里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去洗澡。
水是热的,雾气慢慢升起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他挤了洗发水,搓出泡沫,冲掉。再挤,再搓,再冲。
他擦了把脸,关了水。
毛巾是灰色的,用了两年,边角已经起毛了。他把脸埋进毛巾里,深深呼了一口气。
吹头发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没接。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住了震动。风是热的,吹在头皮上,有点烫。他把温度调低了一档。
头发吹干了,屏幕也暗了。
他躺到床上,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明天还有门诊,四点半就得起。
他把手机充上电,翻了个身。
窗外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地响了一下,又没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还在上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桌面上,白花花的一片。他低着头在写卷子,写完了一面,翻过来,是一道大题。
然后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他知道是谁。不用抬头,不用看脸,光靠那个人的体温他都能认出来。
“池嘉寒。”
他没抬头。
“池嘉寒。”
又喊了一遍。
他还是没抬头。
那个人就用笔尖戳他的胳膊肘,一下,两下,三下。不疼,但很烦。
他抬起头。
贺蔚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纱布,没有伤。笑了一下。
“这道题怎么写?”
池嘉寒看了一眼那道题。导数题,不算难,套公式就行。
“自己算。”
“不会算。”
“不会算就别算。”
“那我不算了。”贺蔚把笔一扔,“我们出去?外面有篮球赛。”
池嘉寒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写。
但卷子上的字突然看不清了。全糊了。像被水泡过一样,笔画都晕开了,变成一团一团的黑。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教室里空了。
旁边那个位置也是空的。
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笔,没有卷子,只有一个用过的纸杯,杯壁上还挂着干了的咖啡渍。
阳光还在。还是那么亮。白花花的。
他觉得刺眼,就醒了。
凌晨四点十二分。
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路灯的,昏黄色的。
他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
没再睡着。
如果有哪里ooc要指出来哇

算新人作者所以文笔较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