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分班 ...
-
2000年的S城，九月的风里还裹着盛夏没散尽的燥热，黏腻地扑在人皮肤上，闷出一层薄汗，连带着教室里悬在天花板上的旧吊扇，转起来都带着一股迟缓的、嗡嗡的杂音，吹不散满屋子的暑气与少年人刚分班的疏离。
这是S城三中高二文理分科后的第一天，老式教学楼的墙面爬着斑驳的水渍，窗框是掉了漆的墨绿色，玻璃蒙着一层薄灰，透过窗户往外看，能望见校门口那条坑洼的水泥路，两旁种着长势不算茂盛的榕树，树叶被晒得打卷，蝉鸣一浪接着一浪，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却又成了这个千禧年秋天，最鲜明的背景音。
岑寂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站在高二（19）班的教室门口，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穿着一身偏大的蓝白校服，衣袖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眉眼生得清润柔和，是那种看着就让人觉得温顺的长相，杏眼澄澈，却总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怯懦与安静。
他是班里最后几个走进教室的人，原本嘈杂的教室因为他的到来，稍稍安静了一瞬，随即又被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淹没。
没人注意到这个沉默的少年，大家都在忙着和熟悉的同学搭话，聊着分科后的打算，或是分享暑假里的琐事，唯有岑寂，像一缕轻飘飘的影子，顺着教室墙边的过道，慢慢往里走。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为数不多的空座位上扫过，最终定格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那里只坐着一个少年，桌面空荡荡的，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喧闹全都隔绝在外。
岑寂抿了抿唇，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朝着那个座位走了过去。
靠窗的那个少年，叫朝辞。
岑寂对他有几分模糊的印象，高一同年级的时候，偶尔在校园里见过，总是独来独往，身形挺拔，宽肩窄腰，即便穿着宽松的蓝白校服，也遮不住利落的身形轮廓。
他长着一张极凌厉的浓颜，眉骨高挺，眉峰分明，桃花眼生得深邃，瞳色却是偏冷的墨色，平日里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紧绷着，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此刻，朝辞正单手撑着下巴，侧脸对着窗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榕树上，眼神淡漠，没有丝毫焦距，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校服袖口随意地挽着，露出一小截冷白的小臂，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声响，自成一个封闭的世界。
直到岑寂站在他旁边的空位旁，犹豫着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朝辞才缓缓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只是匆匆一瞥，便又转了回去，重新看向窗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半点多余的神情。
岑寂的心轻轻跳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身边的少年，默默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笔记本，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两人的课桌之间，隔着一道浅浅的课桌缝，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个同样沉默、同样满身伤痕的少年，清晰地分隔开来。
这是他们成为同桌的第一天，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连一个正式的眼神交汇都没有。
岑寂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疏离，也习惯了这样的疏离。他从小在重组家庭里长大，母亲改嫁后，继父脾气暴躁，在家里他总是小心翼翼，学着察言观色，学着隐忍妥协，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样怯懦沉默的性格，在学校里也总是独来独往，没有朋友，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引来旁人的嫌弃或是议论。
他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边角都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铅笔盒是最普通的塑料款式，里面摆着几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块旧橡皮，一切都显得朴素又规整，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安分，低调，从不引人注目。
而身边的朝辞，桌面则显得随意很多，只有一本摊开的课本，书页随意地折着，笔袋扔在桌角，拉链没拉，露出几支笔的笔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随性。
他坐姿懒散，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凌厉，即便只是安静坐着，也让人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不易接近的气场。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拿着分班名单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静。
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讲台，唯有朝辞，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看着窗外，连头都没抬一下。
班主任简单讲了分科后的班级纪律、学习安排，语气平淡，絮絮叨叨说了十几分钟，无非是强调高二的重要性，让大家收心学习。
岑寂听得很认真，腰背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时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字迹清秀工整，一丝不苟。
身边的朝辞，始终未曾挪动分毫，连眼神都没分给讲台半分，仿佛讲台上老师说的话，全都与他无关。
岑寂偶尔余光瞥见他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很长，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弧度，没有半分暖意。
岑寂匆匆收回目光，心脏莫名有些发紧，他不敢再多看，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课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他能隐约察觉到，这个叫朝辞的少年，和自己是同一类人。
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都背着满身的疲惫与伤痛，都在这喧嚣的世间，独自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不愿被人触碰，也不敢去触碰别人。
下课铃声响起，班主任收拾好教案离开教室，教室里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
男生们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女生们围坐在一起小声说笑，唯有靠窗的这一角，始终安静得不像话，仿佛被全世界遗忘。
岑寂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轻轻放在桌面。
他能闻到身边少年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洗衣粉的清香，也不是别的香气，而是一股淡淡的、混杂着灰尘与淡淡药味的气息，很淡，却清晰地钻入鼻腔。
他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想侧头去看，却又在转头的前一秒，强行忍住了。
他看到朝辞缓缓站起身，拿起桌角的笔袋，转身走出了教室，背影挺拔，步伐沉稳，依旧是那副独来独往的模样，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丝毫停留。
直到朝辞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岑寂才敢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头顶缓慢转动的旧吊扇，眼神有些放空。
这个新同桌，冷漠，疏离，不好接近，却也让他觉得安心。
至少，这样的人，不会过多地关注自己，不会追问自己的过往，不会发现自己身上那些藏在衣服底下，不敢示人的伤痕。
岑寂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的掐痕，是昨天在家时，被继父不小心掐到的，不算严重，却也清晰可见。
他下意识地把衣袖往下拉了拉，彻底遮住那道痕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自卑。
家丑不可外扬，这是母亲从小就挂在嘴边的话。
在他那个重组家庭里，继父的暴躁，母亲的懦弱，那些无声的打骂，那些压抑的争吵，都是不能对外人说的秘密。
他从小就被教育要懂事，要隐忍，要学会妥协，哪怕受了委屈，受了伤，也只能自己默默承受，不能声张，不能抱怨。
所以他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习惯了用沉默包裹自己，习惯了在人群中做一个透明人。
没过多久，朝辞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随手放在桌角，重新坐回座位上。
他坐下时，动作很轻，却还是让岑寂瞬间绷紧了神经，再次恢复了之前拘谨的姿态。
两人依旧没有任何交流，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占据着课桌的一半，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开始讲新课。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师讲课的声音，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岑寂认真地听着课，低头做着笔记，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会轻轻皱起眉头，盯着课本思考。
而身边的朝辞，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课本摊开着，却没怎么翻动，笔尖在草稿纸上随意地画着，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眼神始终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偶尔，老师讲到重点，提高音量，朝辞才会微微收回目光，扫一眼课本，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岑寂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朝辞的草稿纸，上面没有工整的笔记，只有一些凌乱的线条，以及几个潦草的、看不清模样的符号，透着一股莫名的烦躁与压抑。
他心里那股莫名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这个少年，一定也过得不开心。
就像自己一样，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满身的疲惫与伤痕，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承受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阳光慢慢移动，透过窗户，洒在两人的课桌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岑寂坐在阳光里，却觉得心底一片冰凉，而身边的朝辞，身处阴影中，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
两个来自城中村重组家庭的少年，在2000年这个燥热的初秋，在这间普通的高中教室里，以同桌的身份，相遇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场，没有温暖治愈的寒暄，只有满室的蝉鸣，压抑的沉默，以及彼此心照不宣的疏离。
他们就像两根被风雨摧残的小草，各自蜷缩在自己的土地上，满身伤痕，疲惫不堪，在这茫茫的人世间，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奢求温暖，不敢期盼救赎，只是默默承受着生活给予的一切苦难。
岑寂不知道，这个冷漠疏离的同桌，将会成为他黑暗青春里，唯一的光，也将会成为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执念与遗憾。
他更不知道，在不久后的那个雷雨夜，一道惊雷，将会彻底改写他们两人的命运，让他们以一种极致的方式，走进彼此的世界，看清彼此满身的伤痕，读懂彼此心底的绝望。
此刻的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课本，听着身边少年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教室里的喧嚣与安静，在这个千禧年的秋天，开启了他压抑又痛苦的高二时光。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风穿过窗户，吹起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岑寂微微抿唇，指尖再次攥紧，心底一片茫然，对未来，对生活，没有丝毫期待，只有无尽的迷茫与惶恐。
而身边的朝辞，终于缓缓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余光淡淡扫过身边低头沉默的少年，眼神依旧淡漠，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随即又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这是他们的开始，是沉默的开始，也是宿命的开始。
在2000年的S市，在这个燥热难耐的初秋，在这间满是烟火气与少年气的教室里，两个满身伤痕的灵魂，悄然相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分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