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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岸边 夜色还很长 ...

  •   江榆在灰白色的沙地上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衣服已经干透了,久到他的头发被风吹成了半干的、贴着额角的形状。他没有回头看那片海,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像一张被摊平在远处的、巨大的、灰绿色的幕布,在他身后慢慢地后退,慢慢地缩小,慢慢地变回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沈渡走在他身边,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既不超前也不落后。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那种混合了烧过的纸灰和新鲜雨水的奇异气味,但随着他们越走越远,那种气味变得越来越淡,正在被另一种气味取代——更干燥的,像是泥土和枯草和晚风混在一起的味道。是人间的气味。
      他们走到了路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不是副本里那种石制的门,也不是江榆见过的任何一类门。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框是旧的,门楣上方的横梁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像是一根被晒了很久之后自然干裂的木料。门没有锁,门上也没有把手,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推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沈渡在门前停下,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边,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江榆走到他旁边:“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沈渡说,“我第一次走到这里。但我听过这个声音。”
      “什么声音?”
      沈渡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东西。“有人在里面走路。很慢,像是走了很久很久,快要走不动了,但还在走。”
      江榆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木头的表面被晒得很暖,带着一种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之后留下的温度。他听着——起先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过门缝的细微声响。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极轻的,拖沓的,像是一个人的鞋底在地面上慢慢蹭过去,一步,停顿,下一步。走得确实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像是那个人已经很累很累了,但他还在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江榆直起身,手掌按在门板上。“我进去看看。”他说。沈渡没有拦他,只是站在门边,看着他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门后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地面是泥的,被踩得很硬,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放着一只已经干裂了的水缸。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人。是个老人,很瘦,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的底部已经被磨得很圆,像是用了很多年。他正从院子的一头向另一头走去,步子极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然后继续走。他没有注意到江榆,像是在专心做一件他已经做了很久很久的事情。江榆没有出声,他站在门槛内侧,安静地看着他走完那一段路。老人走到院子的另一头,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又向回走。那条路很寻常,像是已经被他走过了无数次,路线分毫不差。当他再一次转身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过来。他看着江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是一整天没有喝过水。“你来了。”
      江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老人那张被皱纹覆盖得看不清轮廓的脸——在那张脸上寻找一个自己可能认识的痕迹。“我认识你吗?”江榆问。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杖,像是想了一会儿。“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以前来过这里。不是现在这个你,是另一个你。”
      江榆走进院子,在门槛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跨过那道界限。院子里的地面很干,踩上去是一种被压实了的、几乎要裂开的质感。他在离老人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你说的‘另一个我’,是指冥主吗?”
      老人看了他很久,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你那时候穿着白衣服。你走进来,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问我借一样东西。”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有没有出错,“你借了一把木梳。你说你会来还,但你没有回来。你走了之后,这把木梳我一直放在屋里。”
      江榆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一段往事,不记得自己来过这个院子,不记得借过什么木梳。他在脑中搜寻,但他的记忆像一面被反复擦拭的旧镜子,不再映出新的画面。“你知道那把木梳在哪里吗?”江榆问。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抬起来,指向屋里:“在床头的木匣子里。你走之后,我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匣子,你放进去了,它就在里面,你没有再回来拿。”
      江榆走进屋里,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夕照,落在地面上,像一道橙红色的细线。他顺着那条光线走到床边,床是木板拼的,铺着一张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旧床单。床头放着一只小木匣,表面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一层层干裂的木头。他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把木梳。很普通的黄杨木梳,齿距均匀,手柄处被反复抚摸过,已经变得光滑发亮,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老玉,上面残留着体温。江榆拿起那把梳子,指腹划过梳齿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梳齿的根部刻着几个极细小的字,不是后来刻上去的,而是木料本身被雕刻后留下的。那几个字小到几乎看不清,但他认出来了——“江榆”。
      他握着那把梳子,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院子里,走到老人面前,把木梳递还给他:“我还给你了。”老人低头看着那把木梳——没有接,只是看着,又抬起目光:“这不是我的。这是你放在这里的。你现在回来了,你应该带走它。它留着,是因为你在等人来取走它。”
      江榆看着手中的木梳,那些字迹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楚。他看向老人:“你在这里等了很久。你知道我在等谁吗?”
      “不知道你在等谁,”老人慢慢地说,“但我知道你在等。你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带着那个人的名字。你是带着空的来的。你把梳子留下,是因为你想让那个人知道,你来过。”
      他站在那里,手边是那把刻着自己名字的木梳,像是拿着一把钥匙,但它对应的那扇门还没有出现。院墙外有一棵老梧桐树,几片枯叶落在墙根,风吹过的时候微微翻了个身。
      “你还要赶路吧。”老人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什么情绪,“天快黑了。”江榆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夕照已经退到墙根,院子里的光线正在快速变暗。“那间屋子可以住人,你今晚可以住这里。”老人拄着木杖,慢慢转过身,朝院子那头的另一扇门走去,“我不住这里。”
      他穿过那道门,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没有再回头。江榆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木梳,指腹无意识地滑过梳齿间那道“江榆”的刻痕,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铃铛响——从院墙外面传来的,很轻,只一声,像是确定他听见了,就不再响了。他低头看着木梳,然后把它收进了衣袋里。院门没有关,夜色正从墙头漫进来。沈渡坐在墙外的土坡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膝盖曲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他。江榆走到他旁边,在他身边坐下来。夕照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他没有看沈渡,只是感觉到他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他手指搁在膝盖上,微微向内弯着,像是随时都会伸过来。“你进去的时候,”沈渡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只是在说话,“那间院子的墙,有一块是透明的。我能看到你站在里面和一个老人说话。”
      “你看到了什么?”江榆问。
      “看到你接过一样东西。”沈渡说,“然后你把它放进了口袋里。”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他只是陈述了他看到的画面。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侧过头:“你还记得那把木梳是谁的吗?”
      江榆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袋——那把木梳就在里面,隔着一层衣料,他能摸到它的轮廓。他想了一会儿,说:“是我自己的。”
      沈渡没有追问。天完全黑了。远处的海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们坐在土坡上,头顶没有月亮,只有一些极淡的、像是被云层筛过一遍的星光,稀薄地洒在草地上。江榆靠着那棵歪脖子树,沈渡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夜里风变凉了,沈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冷吗?”江榆说:“不冷。”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搭在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很轻的,像是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的,但还是停留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已经收走了,像是确认过了、知道他还在这里,就不需要再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又看了一眼沈渡的侧脸。他把衣袋里那把木梳取出来,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他能摸到那两个字。“这把梳子上刻着我的名字,是我自己放的。我那时候没有带名字来。我到了那个院子,把它刻上去,留在那里了。”他停了一下,“我后来忘了这件事。我忘了很久。我现在想起来了。”
      沈渡依然看着前方,但他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像是松了很长一口气。“那你现在带着它,”他说,“就不用再放回去了。”
      夜色在周围铺展开来。远处隐约有风穿过树梢的声响,像是一首未完成的曲子在反复寻找最后一个音符。江榆把木梳收好,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向内弯曲。他知道沈渡的手其实一直悬在他旁边,很近,没有碰上来,但也没有收回去,像是他也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放下。夜色还很长,他们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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