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荒村病院(续) “江榆,你 ...
-
江榆是被一阵消毒水的气味呛醒的。不是那种医院里淡淡的、带着酒精味的消毒水,而是更浓的、更刺鼻的、像是有人把一整瓶消毒水泼在了他脸上的那种浓烈。气味从鼻腔冲进喉咙,从喉咙冲进肺里,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色的天花板。不是他出租屋那种被油烟熏得发黄的白色,而是那种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像死人皮肤一样的白色。天花板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缝,裂缝里渗出暗黄色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张扭曲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着嘴像在喊什么。
他躺在一张床上。不是出租屋那张一米五的木床,不是冥婚副本里那张红木雕花拔步床,而是一张窄窄的、硬硬的、铺着白色床单的铁架床。床单很白,白得像纸,但仔细看能发现上面有淡淡的黄色印记,不是洗不掉的污渍,而是渗进去的、怎么洗都洗不掉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后背在发凉,不是冷的凉,而是恐惧的凉。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张床上死过人。很多很多人。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不是他在湘西副本里穿过的那种粗布麻衣,不是血色嫁衣副本里穿过的那种丝绸长袍,而是一件薄薄的、宽松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白色病号服。病号服的左胸口印着几个字——“湘西第三精神病院”。字是蓝色的,不是印上去的,而是绣上去的,针脚很细,很密,像是有人一针一针地绣上去的,绣了很久,绣到手指都磨出了血泡。
他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地面是灰色的,不是水泥本来的灰色,而是被无数双脚踩过之后、被时间打磨过的、光滑的、像镜面一样的灰色。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的、瘦削的年轻人。他不认识这个倒影,因为这不是他。他是江榆,不是病人,不是疯子,不是任何可以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人。但他站在这里,穿着病号服,赤着脚,在一间陌生的、惨白色的、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个副本叫什么名字。系统没有提示,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他一个人,一间病房,一张床,一扇门,一扇窗。门是铁做的,很厚,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窗口有铁栏杆。他走过去,踮起脚尖,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外面是一条走廊,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地面是灰色的,天花板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日光灯,灯管在嗡嗡地响,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在走廊上,像一个巨大的、没有影子的手术台。走廊的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的门,和他这间一模一样,铁门,玻璃窗,铁栏杆。他不知道那些门后面关着谁,但他能听到声音。不是人的声音,而是机器的声音。嘀——嘀——嘀——像心跳监护仪的声音,规律的,机械的,没有感情的。一声接一声,从每一扇门后面传出来,汇成一片巨大的、嘈杂的、让人头疼欲裂的声浪。
他离开门,走到窗前。窗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窗户是封死的,打不开。玻璃很厚,很脏,外面糊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看不清外面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光,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的光,而是真正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光。是太阳。太阳在外面,在窗户外面,在玻璃外面,在他够不到的地方。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玻璃。玻璃是凉的,但透过玻璃传来的光是有温度的,暖洋洋的,照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他。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模糊的金黄色,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从凉变成了温,久到他的眼睛从干涩变得湿润,久到他听到身后那扇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他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沈渡,不是方琳,不是陈虎,不是林知之,不是姜然,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戴着金丝眼镜的、嘴角挂着一抹温柔微笑的中年男人。他的白大褂很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死人脸上的那块盖布。他的金丝眼镜在日光灯下泛着金色的光,镜片很厚,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在笑,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
“江榆,”他开口了,声音很温柔,像是一个医生在对病人说话,“你该吃药了。”
他的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伸出来,手心里放着两颗白色的药片。药片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圆圆的,光滑的,在日光灯下泛着白色的光。江榆看着他手心里的药片,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吃药,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病。但他知道,他不能吃。因为他是江榆,不是病人,不是疯子,不是任何可以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人。他没有病,他不需要吃药。
“我没有病。”江榆说。
医生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冷,不是变热,而是变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白色的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把所有的恶意都浓缩在一起、浓到化不开的、黑色的光。他向前走了一步,江榆后退了一步。他又向前走了一步,江榆又后退了一步。他再向前走了一步,江榆的后背抵住了墙壁。没有路可以退了。
“你有没有病,”医生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但温柔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一种更可怕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不是由你说了算的。是由我说了算的。我说你有病,你就有病。我说你该吃药,你就该吃药。我说你该躺下,你就该躺下。我说你该死,你就该死。因为我是医生,你是病人。病人要听医生的话。”
他把手伸到江榆面前,手心里的两颗白色药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刺眼的光。江榆看着那两颗药片,看着医生嘴角那抹温柔的、不变的笑,看着他那双被镜片遮住了的、看不清的眼睛。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而是怕的。他怕了。他怕这个医生,怕这间病房,怕这个副本。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医生不是人,这个病房不是房间,这个副本不是游戏。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为他设计的、等着他跳进来的陷阱。他跳进来了,出不去了。
“吃。”医生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像一把刀,从医生的嘴里飞出来,直直地扎进了江榆的胸口。他的胸口在疼,不是伤口的疼,而是心脏的疼。他的心脏在被什么东西攥着,被攥得很紧很紧,紧到他喘不过气。他张开嘴,想呼吸,但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消毒水。浓烈的、刺鼻的、让人想吐的消毒水。他的眼泪被呛出来了,不是哭,而是生理反应。但他的眼泪在医生眼里,就是哭。病人在哭,病人很难过,病人需要吃药。医生把手心里的药片递到他嘴边,药片碰到了他的嘴唇。凉的,不是冰的凉,而是铁的凉,像是有人把两枚硬币贴在了他的嘴唇上。他不想张嘴,但他的嘴自己张开了。不是因为他想吃,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服从。服从医生,服从权威,服从这个把他关在病房里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药片被放进了他的嘴里,碰到了他的舌头,苦的,很苦,苦到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不想咽,但他的喉咙自己咽了。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滑过食道,滑进胃里。胃在收缩,在痉挛,在拒绝。但药片已经进去了,出不来了。
医生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病房。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嵌进了门框里。江榆被锁在了里面。
他蹲下来,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着膝盖。他的胃在翻涌,药片在胃里融化,融化成了液体,液体渗进了他的血液,血液流遍了他的全身。他的头开始晕,不是天旋地转的晕,而是一种昏沉的、困倦的、像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的晕。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抬不起来。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模糊到他想不起自己是谁。他是江榆吗?他是冥主吗?他是任何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很困。他想睡觉。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花海中,花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花,不是血红色的,不是翠绿色的,不是任何有颜色的花,而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像纸,像病号服。花海中央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病号服,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布。他走过去,掀开白布。白布下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白的,光滑的,像一张白纸。不是别人,是他自己。他死了,死在这张床上,死在这片花海中,死在这个副本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收尸,没有人送他回家。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安安静静地,不打扰任何人的,死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还在,裂缝还在,水渍还在。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走廊里的心跳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叫。他还活着,没有死,没有被关在这里一辈子。但他知道,如果他再吃一次药,他就真的会死。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被忘记的。药片会吃掉他的记忆,吃掉他的情感,吃掉他的魂魄。他会变成一个空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人。不是江榆,不是冥主,不是任何人,而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没有灵魂的皮囊。他不能死。他必须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透过玻璃窗往外看。走廊里没有人,只有日光灯和心跳监护仪的声音。他用力推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他用脚踹,用肩膀撞,用后背顶。门不动,铁做的,很厚,锁很结实。他出不去。
他走回窗前,看着那片模糊的金黄色。太阳还在,光还在。他伸出手,手指触到玻璃。玻璃是凉的,但透过玻璃传来的光是有温度的。光在告诉他:外面是人间,是活人的世界,是自由的地方。你要出去,你不能被关在这里。你出不去,但有人能进来。谁?沈渡。沈渡会来救他。不是在梦里,不是在记忆里,不是在魂魄深处,而是真正的、从副本夹缝中走出来的、穿着黑色旧衣、用发带束着头发、脚踝上系着红绳铃铛的沈渡。他会来的,因为他能感觉到他。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很重,像是在对他说:我在这里,我在来的路上,你再等一等,我马上就到。他等。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没有来。他等不到了,因为他来不了。他被困在副本夹缝里了,不是被规则困住的,而是被他自己困住的。他太想来了,太想救江榆了,太想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了。他的执念太深了,深到他在副本夹缝中迷了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江榆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他只能在黑暗中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那一天会来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不是任何可以预期的时间,而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走到江榆面前,对他说:“哥哥,我来了。”那一天太远了。江榆等不到。他必须自己出去。不是靠沈渡,不是靠任何人,而是靠他自己。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铁门。他看着门上的玻璃窗,看着玻璃窗外面那条长长的、惨白色的走廊,看着走廊两侧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铁门。他不知道哪一扇门是出口,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它。他走到门前,用力拍了一下门。砰——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从这头传到那头,从那头弹回来,又传回这头。回声在走廊里反复震荡,像一颗被丢进空房间里的乒乓球,弹来弹去,弹了很久才停下来。回声停了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心跳监护仪不响了,日光灯不嗡嗡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他的心跳声,咚,咚,咚。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支军队在齐步走。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下来。他透过玻璃窗往外看,看到了一排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白色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的,眼睛空洞的。他们站在他门前,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几十双空洞的眼睛,像几十个黑洞,在看着他。他被看得头皮发麻,但他没有后退。因为他知道,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病人,是死在这里的病人,是被医生喂了药之后忘记了自己的病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们只知道,他们要吃药。每天都要吃,不吃就会被打针,不打针就会被电击,不被电击就会被关进小黑屋。他们不想被关进小黑屋,所以他们吃药。每天吃,每天吃,吃到忘记了自己是谁。他们是空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他们是江榆的未来。如果他再吃一次药,他就会变成他们。
江榆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而是准备。他准备跑了,不是往门外跑,因为他出不去。而是往窗边跑,因为他要打破窗户,从窗户跳出去。窗户是封死的,打不开。但玻璃可以打破,用椅子,用床,用自己的身体。他跑回床边,抱起铁架床,冲向窗户。床很重,但他的力气很大,大到他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把床举过头顶,用力砸向窗户。玻璃碎了,不是碎成一片一片的,而是碎成了粉末,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窗外的光涌进来,不是金黄色的,而是白色的。刺眼的、灼热的、像太阳一样的白色。他被白光吞没了。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不是之前任何副本的草地,而是一片全新的、从未见过的、长满了白色小花的草地。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黄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像千万只蝴蝶在扇动翅膀。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河水很清,清到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河边有一棵榆树,树干很粗,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是他五岁时站过的那条河,那棵榆树。他回来了。不是回到人间,不是回到冥界,而是回到他出发的地方。
他站在河边,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不是他现在的样子,而是他五岁的样子。五岁的自己,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赤着脚,站在河边,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睛是空洞的,不是黑洞的空洞,而是空白的空洞。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一张空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白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不知道这棵树叫什么。他只知道,他来过这里。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变成空白的时候,他来过这里。他站在这里,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江榆。江河的江,榆树的榆。他记住了。记了四百多年,记到变成了空白,还在记。他的名字刻在他的魂魄里,刻在他的骨头里,刻在他的每一寸皮肤里。海水洗不掉,时间冲不走,轮回抹不去。他是江榆,不是病人,不是疯子,不是任何可以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人。他是江榆,一个会记住自己名字的普通人。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河面上的倒影。倒影碎了,不是被他的手搅碎的,而是自己碎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像镜子,像玻璃,像他砸碎的那扇窗户。碎片沉入河底,消失不见。河面上出现了另一个倒影,不是五岁的自己,而是现在的自己。穿着白色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的,瘦削的,但眼睛是亮的。黑色的、温暖的、像深夜的星空一样深邃而明亮的眼睛。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了副本。
他站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手里握着那卷纱布,碘伏的瓶盖还没拧上。他回来了。从副本里回来了,从荒村病院回来了,从那个有医生、有病人、有药片、有铁门的世界回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根指尖是黑色的,但黑色在慢慢褪去,新肉在慢慢长出来。他在好,他会好起来的。伤口会愈合,疤痕会消失,记忆会模糊。但不会忘记。他不会忘记那个医生,不会忘记那两颗药片,不会忘记那些空洞的眼睛。他要记住他们,不是因为他想记住,而是因为他必须记住。他们是他的过去,是他在冥婚副本里没有嫁出去之后、在血色嫁衣副本里没有死成之后、在湘西赶尸副本里走了那么多路之后,终于面对的、真正的、最后的考验。他面对了,他出来了,他活着。这就够了。
他把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穿上那件旧T恤,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水面已经落了一层灰,他没有喝,也没有倒。他需要一样东西提醒他时间在流逝,提醒他这个世界还在运转,提醒他不是所有东西都会等他。水不会等他,灰尘不会等他,时间不会等他。只有沈渡会。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枕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沈渡不在这里,他在心里,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中,在他的每一次“我爱你”没有说出口但心已经说了的瞬间。他活着,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鬼的形式,不是以任何超自然的形式,而是以心的形式。心不会消失,心只会找到它想去的地方。他的心,四百年前就想去了。想去江榆身边,想待在他身边,想永远待在他身边。
江榆把左手伸到枕头边上,拇指上的玉扳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看着内壁上那些光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那双手。不是沈渡的手,而是另一个人的手。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母亲的手。那只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怕惊醒他一样地,拂过他的额头,拂过他的眉心,拂过他的鼻梁,拂过他的嘴唇。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沈渡的声音,不是任何人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声音。
“江榆,你做到了。”
他做到了。他活着走出了荒村病院,没有吃药,没有忘记,没有变成空白。他是江榆,不是病人,不是疯子,不是任何可以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人。他是江榆,一个会记住所有人、也会被所有人记住的普通人。
窗外的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下一个副本,还有很久。扳指亮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