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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尸语 可以回家了 ...

  •   天快亮的时候,姜然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红色的花海中,花很红,红得像血,像嫁衣,像他从未见过但莫名觉得熟悉的颜色。花海中央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色的嫁衣,盖着红盖头。他走过去,伸出手,揭开了盖头。盖头下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白的,光滑的,像一张白纸。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姜然”。他弯腰去捡,手指刚触到木牌,梦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黑漆漆的窑洞顶部。泥土夯成的拱顶,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有些裂缝里渗出细小的水珠,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他躺在一堆干草上,干草很硬,扎得他后背发痒。他翻了个身,面朝窑洞的洞口。洞口外面是灰蓝色的天,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也熄了大半,只剩几颗最亮的还挂在天上,像几枚被遗忘的钉子。
      江榆坐在洞口,背靠着窑洞的墙壁,闭着眼睛。他没有睡,姜然知道。赶尸人不能睡,因为客尸不能没人看着。客尸会跑,不是用脚跑,而是用魂跑。魂跑了,尸体就真的死了,死了就回不了家了。所以赶尸人要守着,整夜整夜地守着,不能合眼。姜然从干草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摸到眼镜戴上。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手擦了擦,世界变得清晰了一些。他看着江榆的背影——黑色的粗布麻衣,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凸显出来,很瘦,瘦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绿光。
      “江榆哥哥,”姜然的声音有些哑,“你一夜没睡?”
      江榆没有回答,也没有睁眼。但姜然知道他在听,因为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抽动,而是有意识的、轻微的、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一样的动。
      姜然从干草上站起来,走到洞口,在江榆身边坐下。地面很凉,泥土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凉飕飕的。他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淡粉色,从淡粉色变成橘红色。太阳快出来了。
      “江榆哥哥,”他又叫了一声。
      “嗯。”江榆终于应了。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江榆沉默了片刻,说:“冥界。”
      “冥界是什么样子的?”
      “你见过冬天的荒原吗?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风。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
      姜然想了想,说:“那不是很孤独吗?”
      “不孤独。”江榆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那里有很多人。比人间还多。他们都在等着投胎,等着转世,等着重新做人。他们不孤独,他们只是急。急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急到忘记了自己在急什么,但还是急。”
      姜然没有再问。他看着远处的天空从橘红色变成金黄色,太阳从山后面跳出来了,像一个刚煮熟的鸡蛋黄,圆圆的,亮亮的,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很暖。不是空调的那种暖,不是烤火的那种暖,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让人想哭的那种暖。他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从进副本到现在,他一直在夜里走,在阴天走,在雾里走,在雨里走。他没有见过太阳,没有见过蓝天,没有见过白云。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了。现在他见到了,太阳还在,蓝天还在,白云还在。他也还在。
      金瞳尸站在窑洞外面,距离洞口大约十步远。它抬着轿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金色的雕像。晨光照在它的金色铠甲上,铠甲反射出耀眼的光,刺得姜然的眼睛疼。他用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看着金瞳尸。金瞳尸的眼睛也在看着太阳,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成一条细线,像猫的眼睛。它在感受太阳,姜然知道。它是尸体,尸体不应该有感觉,但它有。它在感觉温暖,感觉光,感觉活着的感觉。它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过了。从它被埋在这座窑洞里的那一天起,它就再也没有见过太阳。它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现在它知道了。它还在,太阳还在,世界还在。它也在。
      江榆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轿子旁。他握住轿杠的前端,金瞳尸握住轿杠的后端。两个人一起抬,轿子平稳地升起,悬在离地一寸的位置。符纸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姜然跟在他们后面,走在金瞳尸的影子里。他手里还握着那块木牌,木牌上刻着“无名尸”三个字。他已经决定好了,等这个副本结束,他要查清楚这个无名尸是谁。他去澧县的档案馆查,去黄沙村的村委会查,去每一个可能留下他痕迹的地方查。他要找到他的名字,哪怕只是一个姓,一个字。他要把他刻在木牌上,重新插在他的坟前。他要让他知道,有人记得他。不是赶尸人,不是助手,而是姜然。一个读了三个月书、写了上万字论文、以为自己很懂赶尸的中文系大学生。他不懂,但他愿意学。愿意记住,愿意记住每一个他送过的人,每一个他陪过的人,每一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又消失的人。
      他们走了整整一个白天,从日出走到日落,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山。他们翻过了三座山,越过了两条河,穿过了四个村庄。他们没有停,因为不能停。时间不够了,还剩不到十二个小时。他们还有三具客尸要送——陈三木要回澧县,柳秀兰要回柳林村,尸王要回他站立的那片空地。三个地方,三个方向,三个不同的距离。最远的是澧县,在东北方向,大约六十里。最近的是尸王的空地,在西南方向,大约二十里。柳林村在正北方向,大约四十里。六十里,二十里,四十里。他们要走完这些路,要在太阳再次升起之前走完。姜然的膝盖又开始疼了,不是软骨磨损的疼,而是肌肉拉伤的疼。他的大腿内侧的肌肉在颤抖,像两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会断。他的脚底也疼,水泡破了,血和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到了第一个目的地。尸王的空地。那片长满了野草、中央立着一块无字石碑的空地。石碑还在,野草还在,风还在。但尸王已经不在了。他走了,被江榆送走了,回家了。他的铠甲还在,叠好了,放在轿子里,和柳秀兰的骨灰、陈三木的骨灰、双生尸的干尸、无名尸的骨架放在一起。江榆把轿子放下,走到石碑前,蹲下来,用手拔掉石碑周围的野草。野草的根很深,扎在泥土里,很难拔。他用指甲挖,用指甲抠,用指甲刨。泥土嵌进了他的指甲缝里,指甲劈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停。拔完了,他把野草堆在一旁,站起来,看着石碑。石碑上没有字,什么都没有。它不是碑,只是一块石头。一块被雨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光滑的、圆润的、像鹅卵石一样的石头。它不配做碑,因为尸王不需要碑。他会被人记住,被江榆记住,被姜然记住,被所有读过这个故事的人记住。他是尸王,不是无名氏,不是任何编号,而是尸王。一个在战场上死了、被埋在这里、等了不知多少年、等到一个赶尸人来送他回家的普通人。
      “走吧。”江榆说。他转过身,抬起轿杠。金瞳尸握住轿杠的后端。轿子平稳地升起,符纸在夜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们走了,没有回头。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是弯的,是圆的。圆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人的脸——不是江榆,不是姜然,不是金瞳尸,而是一个女人。一个很美的女人,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口。是柳秀兰。她在月亮里看着他们,看着轿子,看着回家的路。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她在笑,因为她快到家了。柳林村不远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她等了四十年,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们在午夜之前赶到了柳林村。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冠更大了,遮住了半边天空。石碑还在,碑上的字还在——“柳林”。村子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只有风声,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只有轿子上符纸的哗啦声。柳秀兰的家在村子最里面,靠近山脚的地方。那是一栋黄土夯成的房子,屋顶是黑色的瓦片,墙是黄色的泥土。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人在。柳秀兰的妈妈还在,她等了四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背驼了,等到眼睛瞎了。她没有等到女儿回来,但她还活着。活着,等。等到死。她不会死了,因为她女儿回来了。她可以不用再等了,可以安心地死了。
      江榆把轿子放下,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村庄里,像三声闷雷,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等了很久。久到姜然以为里面不会有人回应了,久到他的膝盖疼得他站不住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老妇人,而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长发,白皮肤,大眼睛。她穿着白色的孝服,腰间系着麻绳,头上戴着白花。她在守孝,为她妈妈守孝。她妈妈走了,走了三天了。她妈妈没有等到女儿回来,她等了四十年,等到最后一刻,没有等到。她走了,去冥界了,去等女儿了。她会等到的,因为在冥界,时间不是问题。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她等得起。
      年轻女人看着江榆,看着轿子,看着金瞳尸,看着姜然。她的眼睛是红的,哭过的红。她的嘴唇是干的,干裂的白。她的声音是哑的,哑到几乎听不到。
      “你们是谁?”
      江榆没有回答。他走到轿子旁,从轿子里抱出柳秀兰的骨灰盒,走回门前,把骨灰盒递到年轻女人面前。年轻女人接过骨灰盒,看着它,看着木牌上刻着的字——“柳秀兰,湖南澧县柳林村人,生于光绪元年,卒于民国二年。”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终于。终于等到姐姐回来了。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活人的形式,而是以骨灰的形式。她回来了,可以安葬了,可以和妈妈在一起了。妈妈在冥界等她,她也要去冥界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不是任何可以预期的时间,而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会去冥界,会见到妈妈,会见到姐姐。她们会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不会再分开。
      姜然站在江榆身后,看着年轻女人抱着骨灰盒哭,他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心疼。心疼她,心疼她妈妈,心疼柳秀兰。心疼她们等了一辈子,等到了死,等到了骨灰,等到了永别。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哭。
      “谢谢你。”年轻女人抬起头,看着江榆,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在笑。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谢谢你把我姐姐送回家。她在外面漂泊了四十年,终于可以安息了。我替她谢谢你,替我妈妈谢谢你,替我自己谢谢你。谢谢你。”
      江榆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轿子旁,抬起轿杠。金瞳尸握住轿杠的后端。轿子平稳地升起,符纸在夜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走了,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而是不敢。回头了,就会想留下来。留下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他必须走,因为还有一具客尸要送。陈三木在等他,在澧县等他,在他四十年没有回过的家等他。他不能让他再等了。
      他们在黎明之前赶到了澧县。澧县不是一个村子,而是一个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店铺和住家。街上有路灯,不是电灯,而是煤油灯。煤油灯挂在木杆上,灯芯在玻璃罩里燃烧,发出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光很暗,只能照亮灯杆下面一小圈地方。他们走在主街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陈三木的家在镇子的最西边,靠近河岸的地方。那是一栋木结构的房子,两层,楼上是卧室,楼下是铺面。铺面门板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刻着三个字——“陈记寿材”。寿材铺,卖棺材的。陈三木生前是一个棺材铺的老板,他打了一辈子的棺材,给自己打了一口最好的。那口棺材就放在铺子里,在柜台后面,用白布盖着。他本来想躺在那口棺材里死的,但他没有。他死在了外面,死在了赶尸的路上,死在了光绪二十三年的那个雨夜。他把自己变成了尸体,替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客尸行路。他走了四十年的路,走了几千里的路,走了从生到死的路。他回家了,回到他的棺材铺,回到他的棺材前。他可以躺进去了,可以闭上眼睛了,可以死了。
      江榆把轿子放下,走进铺子。铺子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在柜台上,照在匾额上,照在白布上。他掀开白布,看到了一口棺材。黑色的,漆面很亮,像是刚刷过漆。棺材的盖子是开着的,里面铺着红色的绸缎,绸缎上绣着金色的福字。这是陈三木给自己打的棺材,打了四十年了,一直没有用。他在等,等自己回来。等到了。
      江榆走出铺子,从轿子里抱出陈三木的骨灰盒,走回铺子,把骨灰盒放进棺材里。骨灰盒不大,只占棺材的一小部分,剩下的空间还很大。但没关系,陈三木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间,他只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一个他死了之后可以安息的地方。他找到了。
      姜然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江榆把骨灰盒放进棺材里,看着他把棺材盖子盖上,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木牌,插在棺材前面的香炉里。木牌上刻着——“陈三木,湖南澧县人,生于道光三十年,卒于光绪二十三年。赶尸人江榆送其归乡。”他回家了。四十年了,终于回家了。
      系统的声音在江榆脑海中响起:“叮——客尸‘陈三木’已归乡。奖励:积分+5000,技能点+1,记忆碎片+1。当前记忆碎片收集进度:7/7。所有客尸均已归乡。副本‘湘西赶尸’通关。评级:SSS。奖励:积分+100000,技能点+50,记忆碎片+7,特殊道具‘金瞳尸的铠甲’已收入背包,特殊称号‘赶尸人’已解锁。您将在三十秒后被传送回现实世界。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江榆转过身,看着姜然。姜然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的眼镜上,照在他手里的木牌上。木牌上刻着“无名尸”三个字,他握着它,握得很紧。他知道自己要走了,被传送回现实世界,回到学校,回到图书馆,回到那个堆满了书的角落。他不会再见到江榆了,不会再见到金瞳尸了,不会再见到任何客尸了。他会忘记他们吗?不会。他会记住,记住江榆,记住金瞳尸,记住陈三木,记住柳秀兰,记住尸王,记住双生尸,记住无名尸。他会记住他们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故事。他会写下来,写在论文里,写在日记里,写在心里。他不会忘记。因为他是姜然,不是中文系学生,不是赶尸助手,不是任何人,而是姜然。一个会记住所有人的普通人。
      “江榆哥哥,”姜然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语气是坚定的,“你还会回来吗?回人间,回那个有图书馆、有咖啡、有梧桐树的人间。”
      江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铺子,走到轿子旁,抬起轿杠。金瞳尸握住轿杠的后端。轿子平稳地升起,符纸在夜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走了,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而是不敢。回头了,就会想留下来。留下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他必须走。因为他是冥主,不是他想当的,而是他必须当的。冥界不能没有冥主,阴阳不能失衡,三界不能混乱。他必须回去,必须坐在那个白骨王座上,必须忘记所有人。他不想。但他必须。
      白光吞没了江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手里握着那卷纱布,碘伏的瓶盖还没拧上。他回来了。从副本里回来了,从湘西回来了,从那个有赶尸人、有客尸、有金瞳尸、有姜然的世界回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根指尖是黑色的,但黑色在慢慢褪去,新肉在慢慢长出来。他在好,他会好起来的。伤口会愈合,疤痕会消失,记忆会模糊。他会忘记姜然,忘记他的圆脸,忘记他的眼镜,忘记他推着轿子的样子。他不想忘。但他必须忘。
      他把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穿上那件旧T恤,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水面已经落了一层灰,他没有喝,也没有倒。他需要一样东西提醒他时间在流逝,提醒他这个世界还在运转,提醒他不是所有东西都会等他。水不会等他,灰尘不会等他,时间不会等他。只有沈渡会。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枕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沈渡不在这里,他在心里,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中,在他的每一次“我爱你”没有说出口但心已经说了的瞬间。他活着,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鬼的形式,不是以任何超自然的形式,而是以心的形式。心不会消失,心只会找到它想去的地方。他的心,四百年前就想去了。想去江榆身边,想待在他身边,想永远待在他身边。不是作为小鬼,不是作为鬼王,不是作为boss,不是作为任何身份,而是作为沈渡。一个爱江榆的人。一个被江榆爱的人。一个和江榆互相爱的人。
      江榆把左手伸到枕头边上,拇指上的玉扳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看着内壁上那些光点——沈渡的眼泪,沈渡的头发,归人栈的金色光点,镜中王朝的白色光点,师父的黑色泥土,沈怀远的金色铃铛,阿九的红色痕迹,阿九妈妈的眼泪,阿九爸爸的眼泪,棋盘将军和中山装男人的透明棋子,他自己的黑色“卒”棋,轮回之海的银色光点,黑色沙漠的金色沙粒,翡翠山的翠绿草叶,荒村病院的灰色灰尘,黑色森林的黑色树叶,血玉棋盘的血红花朵,湘西赶尸的金色铠甲碎片。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手心里。不是真实的,而是意识层面的。一滴眼泪。不是他自己的眼泪,不是任何人的眼泪,而是沈渡的。沈渡在他心里流了一滴眼泪,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开心。他终于等到了。等到了江榆活着走出那个副本,等到了江榆没有忘记他,等到了江榆把他的心放在胸腔里,和江榆的心脏一起跳动。你一下,我一下,你一下,我一下。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的。像两条河流,流了很久,流过了无数的山川和峡谷,终于在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地方汇合了。
      他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枕头下面,拇指上的玉扳指贴着枕头,温热的,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像一句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像一个跨越了四百年的、安静的、永不消散的拥抱。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沉入了睡眠的最深处。
      他没有做梦。但在睡眠的最深处,在那个连梦都无法触及的、绝对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来了。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任何灵异之物。是一颗心。不是真实的心脏,而是一颗由光和温度和爱铸成的、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心。它在黑暗中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为自己跳,而是为江榆跳。因为它是沈渡的心,沈渡的心只为江榆跳。江榆活着,它就跳。江榆死了,它就停。它不会停,因为江榆不会死。
      黑暗中,铃铛声响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是一声叹息,像是一滴眼泪落进了深井里。
      叮——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但江榆知道,他在。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中,在他的每一次“我爱你”没有说出口但心已经说了的瞬间。他活着,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鬼的形式,不是以任何超自然的形式,而是以爱的形式。爱不会消失,爱只会找到它想去的地方。沈渡的爱,四百年前就想去了。想去江榆身边,想待在他身边,想永远待在他身边。不是作为小鬼,不是作为鬼王,不是作为boss,不是作为任何身份,而是作为沈渡。一个爱江榆的人。一个被江榆爱的人。一个和江榆互相爱的人。
      窗外的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有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会等到死。但他不会死,因为他不能死。他死了,谁来等他?谁来在他回家的时候,推开门,对他说“欢迎回家”?他不能死。所以他活着。活着,等自己。等到了。可以不用再等了。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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