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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血色嫁衣(中) 可以不用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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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瞳尸抬着轿子走在山路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轿子不晃,骨灰盒不响,连符纸都安静了。月光照在它的金色铠甲上,铠甲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件被月光浸透了的古老器物,又像一尊从寺庙深处走出来的、被香火熏了千百年的金身罗汉。姜然跟在轿子后面,推着轿杠,他的膝盖已经不疼了,不是因为好了,而是因为麻木了。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身体会主动关闭一些不必要的感知,疼痛就是最先被关掉的那个。他现在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在走路。但他确实在走,因为轿子在往前移动,他的手还握着轿杠,他的眼睛还看着前方那个金色的、高大的、沉默的背影。
江榆走在最前面,金瞳尸身后半步的位置。那是赶尸人的位置,不是领路,不是断后,而是陪伴。他陪着金瞳尸走,金瞳尸陪着轿子走,轿子里的骨灰陪着那些还没找到的客尸走。一条链子,串着活人和死人,串着过去和现在,串着四百年的时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根黑色的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三截烧焦的木炭。不疼了,也不流血了,坏死的组织已经干硬了,像一层薄薄的壳,包裹着里面正在缓慢再生的新肉。他的身体在自我修复,不是因为他是冥主,而是因为他是活的。活人的身体会自己长好,只要不死,就能长好。他不会死。
山路拐了一个弯,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一处山脊上,脚下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峦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蓝色,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墨画。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巨大的银蛇蜿蜒着爬向远方。河的对面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零星的灯火,不是村庄的灯火,而是更远的、更密集的、像繁星一样铺展开来的灯火。那是城市。人间的城市,活人的城市。
姜然看着那片灯火,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感动,而是想家。他想回学校,想回图书馆,想回到那个堆满了书的、光线昏暗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气味的角落。他想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翻开一本还没看完的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窗外是梧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想回人间。不是这个鬼魂游荡的、尸体站立的、死人等着回家的副本人间,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不需要赶尸也不需要被赶的人间。但他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有三具客尸要送,还有三个家要回,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他擦掉眼角的泪,用力地推了一下轿杠,轿子平稳地向前滑行,像一条无声的船。
“叮——检测到特殊客尸‘双生尸’。位置:山脚下废弃窑洞内。身份:孪生姐妹。籍贯:澧县柳林村。死亡时间:民国二年。归乡条件:姐妹二人必须同时归乡,不可分开。”
系统提示音在江榆脑海中响起,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山脊下方。山脚下有一片黑黢黢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空地,空地上有几个隆起的土包,不是坟,而是废弃的窑洞。窑洞的洞口是拱形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黑洞洞的,看不到底。其中最大的一座窑洞前,立着两根木杆,木杆上挂着一块红色的布,布已经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几缕残破的布条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帜。
江榆走下坡,姜然跟在后面,金瞳尸抬着轿子走在最后。下坡路比上坡好走,但碎石更多,草鞋在碎石上打滑,江榆的脚趾用力地抓着鞋底,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他走到窑洞前,停下来。窑洞的洞口被一块木板封住了,木板很厚,上面钉着铁钉,铁钉已经锈死了,钉头被锈蚀成了圆钝的蘑菇状。他用肩膀顶了一下木板,木板纹丝不动。他后退一步,金瞳尸走上前,伸出一只手,按在木板上。它的手是金色的,铠甲覆盖了每一寸皮肤,手指粗壮有力,像五根铁条。它轻轻一推,木板连同上面的铁钉一起向内倒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尘土飞扬。
窑洞里面很黑,黑得像墨汁,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江榆能闻到气味——不是腐臭,不是霉味,而是一种甜的、腻的、像桂花糕一样的甜。甜得不正常,甜得让人发晕。他走进窑洞,姜然跟在他身后,金瞳尸抬着轿子进不去,它把轿子放在洞口,自己站在轿子旁边,像一尊守门的金甲神。它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不是为了照亮,而是为了看着江榆的背影。
江榆走进窑洞深处,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像踩在一团棉花上。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是一块布,很旧了,布料已经腐烂,一碰就碎。他继续往前摸,摸到了一个人的手。冰凉的,细瘦的,骨节突出,指甲很长。这是一具尸体。他顺着手指往上摸,摸到了手臂,肩膀,脖子,下巴,嘴唇,鼻子,眼睛。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眼窝凹陷。这是一具年轻的女尸。
他蹲在女尸旁边,把手指放在她的鼻端,没有呼吸。当然没有呼吸,她是尸体,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他收回手,在黑暗中环顾四周。这里还有另一具尸体,孪生姐妹,两个都要找到,两个都要带走,两个都要送回家。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膝盖跪在地上,手掌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搜寻。地面的泥土是干的,很硬,有很多细小的裂纹,裂纹里塞满了灰尘和碎屑。他的手指触到了另一个人的头发,长长的,干枯的,像一把稻草。他顺着头发往上摸,摸到了头顶,耳朵,颧骨,下巴。这是第二具女尸,和第一具并排躺着,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像一对睡着的姐妹。
江榆站起来,走到窑洞口,从轿子上取下两条麻绳,重新走回窑洞深处。他把麻绳系在两具女尸的腰间,一条系一个,然后拖着她们往外走。麻绳绷直了,女尸的身体在地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两条蛇在泥土上爬行。他把她们拖到窑洞口,月光照在她们的脸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口。和柳秀兰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巧合,而是一家人。柳秀兰是她们的姐姐,姐姐出嫁了,穿上了红色的嫁衣,嫁到了远方。妹妹们留在家里,等着姐姐回门。姐姐没有回来。她在路上死了,变成了客尸,在冰里等了四十年,等到了一个赶尸人送她回家。她到家了,但妹妹们已经不在了。她们也死了,死在姐姐出嫁后的第三年。那一年村里闹瘟疫,死了很多人,她们是其中的两个。她们被埋在这里,埋在废弃的窑洞里,没有人给她们立碑,没有人给她们烧纸,没有人记得她们。她们等了不知多少年,等一个赶尸人来赶她们。等到了。
江榆把两具女尸放在轿子旁边,金瞳尸弯下腰,一只手抱起一具,像抱两个婴儿一样,轻轻地、稳稳地放进轿子里。轿子不大,但装得下。她们很瘦,死了这么多年,身体已经干瘪了,像两截枯树枝。她们的重量很轻,轻到像是不存在。但江榆知道,她们很重。不是身体的重量,而是思念的重量。她们思念姐姐,思念了不知多少年,思念到死,思念到变成干尸,思念到被埋在这座废弃的窑洞里,还在思念。她们的思念在轿子里,在骨灰盒旁边,在那件叠好的铠甲旁边,在柳秀兰的骨灰旁边。她们终于和姐姐在一起了,虽然不是以活人的形式,不是以人的形式,而是以骨灰和干尸的形式。但没关系,在一起了。不用再分开了。
系统的声音在江榆脑海中响起:“叮——客尸‘双生尸’已归队。当前客尸数量:6/7。记忆碎片收集进度:6/7。剩余客尸:1。”
还差一具。
江榆抬起轿杠,金瞳尸走到他身后,弯下腰,握住了轿杠的后端。它抬着轿子,江榆抬着轿子,两个人一起抬,轿子更稳了,符纸不响了,骨灰盒不动了,一切都安静了。只有风声,只有脚步声,只有远处城市里传来的、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喧嚣声。
姜然跟在轿子后面,没有推轿杠,因为不需要了。金瞳尸一个人就能抬稳,他的力气微不足道。但他没有离开,他跟在轿子后面,走在金瞳尸的影子里面。影子很大,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他走在影子里,感觉安全了很多。不是真的安全,而是心理上的安全。有一个金色的巨人在他前面,他什么都不怕了。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快落山了。天边出现了灰白色的光,那是黎明。他们已经走了一整夜,从太阳落山走到月亮西沉,从黄昏走到黎明。他们走了很远的路,翻了很多座山,过了很多条河,送走了六具客尸,还有一个。最后一具客尸在哪里?不知道。但轿子在指路,不是江榆在指路,不是金瞳尸在指路,而是轿子自己在指路。轿杠在微微偏转,不是向左,不是向右,而是向下。向下,指向地下。最后一具客尸在地下,不在山上,不在河边,不在村庄里,而是在地下。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等着一个人来挖开泥土,把他从黑暗里带出来。
江榆顺着轿杠的方向走,走到一片农田边。农田里种着水稻,水稻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像是在对大地鞠躬。农田的中央有一个隆起的小土包,不大,只有脸盆那么大,上面长满了野草,草很长,很密,遮住了泥土。小土包旁边立着一块石头,不是石碑,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上面没有刻字,什么都没有。但江榆知道,这是坟。最后一具客尸的坟,他就在下面,在泥土里,在黑暗中,等着有人来挖他出来,带他回家。
江榆把轿杠放下,走到小土包前,蹲下来,用手挖泥土。泥土很硬,因为很久没有人翻动过了,表层结了一层硬壳,手指挖不动。他用金瞳尸的铠甲边缘挖,铠甲的边缘很锋利,像刀片一样,轻轻一划,硬壳就裂开了,露出底下松软的、湿润的泥土。他继续挖,用手,一捧一捧地把泥土挖出来,堆在一边。姜然蹲在他旁边,也用手挖,两个人一起挖,像两只在泥土里刨食的动物。金瞳尸站在他们身后,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没有动。它不能动,因为轿子不能没人抬,它要守着轿子,守着里面的六具客尸,守着他们的骨灰和干尸,守着他们回家的路。
挖了很久。久到江榆的手指磨破了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浆。久到姜然的指甲劈了,疼得他直吸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咬着嘴唇,继续挖。泥土越来越湿,越来越凉,颜色从黄褐色变成了黑色,黑得像墨,像夜,像没有星星的天空。黑泥很黏,粘在手上,怎么甩都甩不掉。挖到大约三尺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不是石头,不是木头,而是骨头。
江榆停下来,用手轻轻拂去骨头上的泥土。是一根肋骨,白色的,很细,像一根弯曲的树枝。他顺着肋骨往旁边挖,露出了更多的骨头——锁骨,肩胛骨,脊椎骨,盆骨。一具完整的骨架,躺在这三尺深的泥土里,躺了不知多少年,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烧纸,没有人记得他。他是谁?不知道。籍贯?不知道。死亡时间?不知道。归乡条件?不知道。系统没有提示,因为系统也不知道。他是一具被遗忘的尸体,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故事。他只是一个骨架,白的,冷的,干的,像一具教学用的标本。
江榆把骨架从泥土里抱出来。骨架很轻,轻到像是不存在,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骨骼很脆,稍微用力就会碎,他的手很轻,很稳,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把骨架放在轿子旁边,金瞳尸弯下腰,把骨架抱起来,放进轿子里。骨架躺在陈三木的骨灰盒旁边,躺在柳秀兰的骨灰盒旁边,躺在尸王的铠甲旁边,躺在双生尸的干尸旁边。它是最小的,最轻的,最安静的,但它也是最重要的。因为它是最后一具。
系统的声音在江榆脑海中响起:“叮——客尸‘无名尸’已归队。当前客尸数量:7/7。记忆碎片收集进度:7/7。所有客尸均已归队。请赶尸人将所有客尸护送至原籍。原籍位置已在地图中标记。”
江榆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地图。不是纸质的,不是电子的,而是用光绘成的、悬浮在脑海中的、半透明的立体地图。地图上有七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具客尸的原籍。柳秀兰的已经在柳林村熄灭,陈三木的已经在澧县熄灭,尸王的已经在他站立的地方熄灭,双生尸的已经在窑洞熄灭,无名尸的已经在这片农田熄灭。还有两个光点还亮着,一个是金瞳尸的,一个是另一个的。金瞳尸的原籍不在这里,在更远的地方,在山的另一头,在河的彼岸,在城市的尽头。另一个光点是谁的?江榆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他的。他是最后一具客尸。不是以尸体的形式,而是以冥主的形式。他要回到冥界,回到那个白骨王座上,回到他四百多年前离开的地方。那里是他的原籍,他的家,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的地方。
他睁开眼,抬起轿杠。金瞳尸走到他身后,握住轿杠的后端。两个人一起抬,轿子平稳地升起,悬在离地一寸的位置,符纸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歌。姜然跟在轿子后面,走在金瞳尸的影子里。他的手没有握轿杠,但他握着一样东西——陈三木的木牌。他在挖泥土的时候,从土里捡到了这块木牌。木牌很小,巴掌大,颜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血浸透了。木牌上刻着两行字——“无名尸,籍贯不详,生于不详,卒于不详。”他握着这块木牌,握得很紧,紧到木牌的边缘嵌进了他的掌心里。他想记住这个无名尸,不是因为他认识他,而是因为他值得被记住。每一个死者都值得被记住,哪怕他没有名字,没有故事,没有人为他哭。他值得被记住,因为他是人,他活过,他死了。活着和死了之间,有一个人生。他的人生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活过,这就够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跳出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轿子上,照在金瞳尸的金色铠甲上,照在姜然的眼镜片上。他眯着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但他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这条路有尽头。尽头是他们的家,七具客尸的家,金瞳尸的家,江榆的家。他要送他们回家,一个一个地送,送到最后一个,送完。然后他就可以回家了。回学校,回图书馆,回那个堆满了书的、光线昏暗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气味的角落。他等着那一天。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不是任何可以预期的时间,而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送完所有的客尸,会走完所有的路,会回到那个角落,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翻开那本还没看完的书。他会哭,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他想他们了。想江榆,想金瞳尸,想陈三木,想柳秀兰,想尸王,想双生尸,想无名尸。他们都是他送过的人,都是他陪着走过一程的人,都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人。
太阳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洒满了大地。山是金色的,河是金色的,路是金色的,轿子是金色的,金瞳尸是金色的,江榆也是金色的。他们在金色的光中行走,像一支送葬的队伍,又像一支回家的队伍。送葬和回家,本来就是同一件事。死者回家,就是生者送葬。生者送葬,就是陪死者回家。他们走在一起,活人和死人,赶尸人和客尸,助手和尸王。他们走的是一条路,一条叫“归途”的路。路的尽头,是家。
系统的声音在江榆脑海中响起:“叮——当前副本进度:7/7。所有客尸均已归队。请赶尸人将所有客尸护送至原籍。剩余时间:23小时。”
江榆加快了脚步。二十三小时,七具客尸,七个原籍,分布在方圆两百里的范围内。时间很紧,但不是不可能。金瞳尸可以走很快,它抬着轿子,一步能顶江榆三步。江榆需要跑,不是走,而是跑。他跑起来了,草鞋在碎石上打滑,他不管。脚底板被尖利的石片扎破了,他也不管。他跑着,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泥土里,滴在碎石上,滴在路边的野草上。金瞳尸跟着他跑,轿子平稳地悬在空中,符纸哗啦哗啦地响,像在为他加油。
姜然也跑起来了。他的膝盖又开始疼了,但他的腿在跑,不是他在跑,而是他的身体在跑。他的身体知道,现在不是停下来的时候,现在是跑的时候。跑,跑到下一个村庄,跑到下一个原籍,跑到下一个客尸的家。跑,跑到送完最后一个,跑到任务完成,跑到他可以停下来的那一刻。那一刻会来的。他跑着,喘着气,眼镜片被汗水糊住了,看不清路。他没有擦,因为他腾不出手,他的手握着那块木牌,握着那个无名尸的唯一遗物。他不能松手。松手了,无名尸就真的被遗忘了。他不能让他被遗忘。所以他握着,跑着,喘着。
他们在中午之前赶到了第一个原籍。是一个叫“石桥”的村子,村口有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堆满了鹅卵石,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双生尸的家在石桥村,她们的父亲是一个石匠,在桥下开了一个采石场,专门开采青石。他采了一辈子的石头,用那些石头建了这座石桥,建了村里的祠堂,建了他自己的房子。他死了,死在采石场里,被一块从山上滚落的巨石砸中,当场身亡。他的女儿们哭得很伤心,哭了三天三夜,哭到眼泪都流干了。她们没有哭他,而是哭自己。她们不知道没有了父亲,她们该怎么活。她们没有活多久,三年后,瘟疫来了,她们死了。她们被埋在这里,埋在废弃的窑洞里,埋在父亲曾经采石的地方。现在她们回来了,回到石桥村,回到父亲建的石桥边,回到那个采石场。她们可以安息了。
江榆把轿子放下,金瞳尸弯下腰,把两具干尸从轿子里抱出来,放在石桥上。她们并排躺着,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像一对睡着的姐妹。江榆蹲下来,把她们的手放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她们的手是凉的,不是冰的凉,而是玉的凉,温润的,细腻的,让人想一直握着的凉。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站起来,走回轿子旁。金瞳尸抬起轿杠,他握住轿杠的前端,继续跑。
他们在下午跑到了第二个原籍。是一个叫“黄沙”的村子,村子建在一片黄土高坡上,房屋是用黄土夯成的,和大地一个颜色,远远看去,像是一堆隆起的黄土。无名尸的原籍在这里,他是这个村子的人,但没有人在乎他。他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自己的田地,没有自己的家人。他死了,没有人给他收尸,没有人给他挖坟,没有人给他立碑。他被埋在村外的荒地里,随便挖了一个坑,随便埋了,随便踩平了泥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但江榆找到了他,把他从泥土里挖出来,把他带回了黄沙村。他回来了,虽然他从来不曾被这里的人记住,但他回来了。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回到他长大的地方,回到他死去的地方。他可以安息了。
江榆把骨架从轿子里抱出来,走到村外的荒地上,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只够把骨架放进去。他把骨架放进坑里,用泥土盖住,用脚踩平。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木牌,插在泥土里。木牌上刻着——“无名尸,籍贯黄沙村,生于不详,卒于不详,赶尸人江榆送其归乡。”他终于有名字了。不是无名尸,而是黄沙村的村民。他不叫无名尸,他叫黄沙村的村民。他是这个村子的人,他属于这里。他回家了。
系统的声音在江榆脑海中响起:“叮——客尸‘无名尸’已归乡。奖励:积分+5000,技能点+1,记忆碎片+1。当前记忆碎片收集进度:7/7。剩余客尸:0。”
江榆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轿子。轿子里还有三具客尸——陈三木、柳秀兰、尸王。他们都已经归乡了,但他们的骨灰和铠甲还在轿子里。他要把他们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不是澧县,不是柳林村,不是尸王站立的那片空地,而是冥界。他们的魂魄已经走了,但他们的骨灰还在。骨灰不能留在人间,骨灰要回冥界,回到那个他们死后应该去的地方。他是冥主,他要带他们回去。不是以赶尸人的身份,而是以冥主的身份。他的原籍是冥界,他的家在冥界,他属于那里。他该回去了。
他抬起轿杠,金瞳尸握住轿杠的后端。两个人一起抬,轿子平稳地升起,符纸在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姜然跟在轿子后面,走在金瞳尸的影子里。他手里的木牌还在,他握着它,握得很紧。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橘红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变成了橘红色的人,橘红色的轿子,橘红色的金瞳尸。他们走在橘红色的光中,像一支从神话中走出来的队伍,走向远方,走向落日,走向冥界。
系统的声音在江榆脑海中最后一次响起:“叮——所有客尸均已归乡。副本‘湘西赶尸’通关。评级:SSS。奖励:积分+100000,技能点+50,记忆碎片+7,特殊道具‘金瞳尸的铠甲’已收入背包,特殊称号‘赶尸人’已解锁。您将在三十秒后被传送回现实世界。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江榆停下脚步,放下轿杠。他转过身,看着姜然。姜然站在金瞳尸的影子里,手里握着木牌,眼镜片上有灰,有汗,有泪。他看着江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江榆伸出手,握住了姜然的手。不是十指相扣,不是掌心贴掌心,而是握着。手心贴着手背,手指环着手腕,像是医生在给病人号脉,像是在确认他的心跳还在。姜然的手是温的,江榆的手也是温的。两个温的人,握在一起,会变热吗?会的。因为他们的心是热的。
“姜然,”江榆说,“谢谢你。”
姜然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终于。终于听到他说“谢谢”了。不是谢谢他推轿子,不是谢谢他挖泥土,不是谢谢他握着木牌,而是谢谢他陪着。陪着他走了这么多路,陪着他送了这么多客尸,陪着他从黄昏走到黎明,从黎明走到黄昏。他陪着他,他记住了。这就够了。
“江榆哥哥,”姜然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语气是坚定的,“你还会回来吗?回人间,回那个有图书馆、有咖啡、有梧桐树的人间。”
江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他没有回答。他松开姜然的手,转过身,抬起轿杠。金瞳尸握住轿杠的后端,两个人一起抬,轿子平稳地升起,符纸在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走了,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而是不敢。回头了,就会想留下来。留下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他必须走。因为他是冥主,不是他想当的,而是他必须当的。冥界不能没有冥主,阴阳不能失衡,三界不能混乱。他必须回去,必须坐在那个白骨王座上,必须忘记所有人。他不想。但他必须。
姜然站在原地,看着江榆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橘红色的光中。他的眼泪在流,不是无声地流,而是发出了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低低地哀鸣。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他知道,他再也见不到江榆了。不是因为他会死,而是因为他会忘。江榆会忘记他,忘记他的名字,忘记他的脸,忘记他推过轿子,忘记他挖过泥土,忘记他握着木牌。他会变成空白,一张巨大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白纸。他不会被写在那张白纸上,因为他不存在了。他变成了空白本身。他不甘心。他想被记住。不是被很多人记住,而是被一个人记住。被一个他值得被记住的人记住。被一个在他死了之后,会为他流一滴眼泪的人记住。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江榆。江榆不会为他流眼泪,因为江榆不记得他了。他忘了。他必须忘。因为他是冥主。
姜然蹲下来,把木牌插在泥土里。木牌上刻着——“无名尸,籍贯黄沙村,生于不详,卒于不详,赶尸人江榆送其归乡。”他看了那块木牌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而是不敢。回头了,就会想留下来。留下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他必须走。因为他是凡人,凡人要回凡间。他的家在凡间,在图书馆里,在咖啡杯旁,在梧桐树下。他要回家。
他走了。走得很快,很轻,很安静。像风吹过麦田,像雨落在湖面,像雪飘在屋顶。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去了一个好地方。一个没有死亡、没有离别、没有遗忘的地方。一个可以大声说“谢谢你”的地方。
白光吞没了江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手里握着那卷纱布,碘伏的瓶盖还没拧上。他回来了。从副本里回来了,从湘西回来了,从那个有赶尸人、有客尸、有金瞳尸、有姜然的世界回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根指尖是黑色的,但黑色在慢慢褪去,新肉在慢慢长出来。他在好,他会好起来的。伤口会愈合,疤痕会消失,记忆会模糊。他会忘记姜然,忘记他的圆脸,忘记他的眼镜,忘记他推着轿子的样子。他不想忘。但他必须忘。
他把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穿上那件旧T恤,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水面已经落了一层灰,他没有喝,也没有倒。他需要一样东西提醒他时间在流逝,提醒他这个世界还在运转,提醒他不是所有东西都会等他。水不会等他,灰尘不会等他,时间不会等他。只有沈渡会。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枕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沈渡不在这里,他在心里,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中,在他的每一次“我爱你”没有说出口但心已经说了的瞬间。他活着,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鬼的形式,不是以任何超自然的形式,而是以心的形式。心不会消失,心只会找到它想去的地方。他的心,四百年前就想去了。想去江榆身边,想待在他身边,想永远待在他身边。不是作为小鬼,不是作为鬼王,不是作为boss,不是作为任何身份,而是作为沈渡。一个爱江榆的人。一个被江榆爱的人。一个和江榆互相爱的人。
江榆把左手伸到枕头边上,拇指上的玉扳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看着内壁上那些光点——沈渡的眼泪,沈渡的头发,归人栈的金色光点,镜中王朝的白色光点,师父的黑色泥土,沈怀远的金色铃铛,阿九的红色痕迹,阿九妈妈的眼泪,阿九爸爸的眼泪,棋盘将军和中山装男人的透明棋子,他自己的黑色“卒”棋,轮回之海的银色光点,黑色沙漠的金色沙粒,翡翠山的翠绿草叶,荒村病院的灰色灰尘,黑色森林的黑色树叶,血玉棋盘的血红花朵,湘西赶尸的金色铠甲碎片。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手心里。不是真实的,而是意识层面的。一滴眼泪。不是他自己的眼泪,不是任何人的眼泪,而是沈渡的。沈渡在他心里流了一滴眼泪,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开心。他终于等到了。等到了江榆活着走出那个副本,等到了江榆没有忘记他,等到了江榆把他的心放在胸腔里,和江榆的心脏一起跳动。你一下,我一下,你一下,我一下。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的。像两条河流,流了很久,流过了无数的山川和峡谷,终于在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地方汇合了。
他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枕头下面,拇指上的玉扳指贴着枕头,温热的,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像一句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像一个跨越了四百年的、安静的、永不消散的拥抱。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沉入了睡眠的最深处。
他没有做梦。但在睡眠的最深处,在那个连梦都无法触及的、绝对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来了。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任何灵异之物。是一颗心。不是真实的心脏,而是一颗由光和温度和爱铸成的、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心。它在黑暗中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为自己跳,而是为江榆跳。因为它是沈渡的心,沈渡的心只为江榆跳。江榆活着,它就跳。江榆死了,它就停。它不会停,因为江榆不会死。
黑暗中,铃铛声响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是一声叹息,像是一滴眼泪落进了深井里。
叮——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但江榆知道,他在。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中,在他的每一次“我爱你”没有说出口但心已经说了的瞬间。他活着,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鬼的形式,不是以任何超自然的形式,而是以爱的形式。爱不会消失,爱只会找到它想去的地方。沈渡的爱,四百年前就想去了。想去江榆身边,想待在他身边,想永远待在他身边。不是作为小鬼,不是作为鬼王,不是作为boss,不是作为任何身份,而是作为沈渡。一个爱江榆的人。一个被江榆爱的人。一个和江榆互相爱的人。
窗外的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有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会等到死。但他不会死,因为他不能死。他死了,谁来等他?谁来在他回家的时候,推开门,对他说“欢迎回家”?他不能死。所以他活着。活着,等自己。等到了。可以不用再等了。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