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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宅六人 “找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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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榆从沈渡怀里抬起头的时候,门外走廊上的红灯笼已经熄了。
那些绵延到无尽远处的红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一掐灭,从最远处开始,一盏接一盏地消失在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走廊急速后退。最后灭掉的是门槛外最近的那一盏,它在熄灭前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影子看起来像是一个跪着的人,双手被缚在身后,头颅低垂。
铃铛声也停了。
沈渡的手还环在江榆腰间,力道没有松开分毫。他低头看着江榆,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煤油灯重新亮起后显得更加幽深,像两眼望不见底的古井,井水里倒映着的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吓到了?”沈渡问,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试探。
江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后退了半步,从沈渡怀里退出来,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的内壁。这个动作像是在很久以前就被刻进了肌肉记忆里,做起来自然而然,仿佛他摩挲了这枚扳指成千上万遍。扳指微微发烫,贴着皮肤的温度不像是玉石,更像是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你说害死我的人在这栋宅子里。”江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声线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极低的气压,“是谁?”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江榆拇指的扳指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江榆的眉心。
“你的记忆才回来不到三成,”他说,“现在告诉你凶手是谁,你也不会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你前世就不信。”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冷地扎进了江榆的胸腔。他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因为沈渡的语气,而是因为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过的那一瞬间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被伤到极处之后才会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他见过的任何厉鬼都要可怕,因为那意味着一个人曾经把心掏出来放在另一个人面前,而那个人没有接住。
江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身后的陈虎先开口了。
“那个,打扰一下。”陈虎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一个在猛兽面前努力保持镇定的人,“你们二位能不能先把眼前的事说清楚?比如,这个副本到底怎么通关?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待在这间屋子里?还有,那个粉衣服的女孩到底去哪了?”
方琳站在陈虎身后半步的位置,短刀已经出鞘,刀尖朝下,握着刀柄的手青筋凸起。她的目光在沈渡和江榆之间来回扫视,神情不像陈虎那样单纯的恐惧,而是带着一种江榆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认识,又像是确认。她看沈渡的眼神不对劲,不像是一个普通玩家在看副本boss,更像是……一个士兵在看自己曾经的将领。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方琳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将自己重新藏进那个沉默寡言的女玩家壳子里。
江榆把这一点记在了心里。
圆脸戴眼镜的男孩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扶着墙壁,腿还在打颤,但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渡,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就是那个……那个屠了十二支队伍的SSS级boss?”
沈渡终于肯把视线从江榆身上移开,施舍般地看了男孩一眼。
只一眼。
男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咙,他猛地喘了一口气,跌坐回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江榆皱了下眉,侧头看向沈渡:“你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沈渡的语气无辜得不像话,但他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出卖了他,“他只是承受不住我的视线而已。普通人看鬼王的眼睛,轻则失魂落魄,重则当场暴毙。我已经很收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脚踝上的铃铛,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人的天灵盖上,陈虎捂住了耳朵,方琳咬紧了牙关,男孩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江榆伸手,按住了沈渡的手腕。
铃铛声戛然而止。
沈渡低头看着江榆按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眼神变了一瞬。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一池死水里忽然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将池底的暗流带了上来。
“说了收敛。”江榆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习惯了对这个少年发号施令,即使记忆残缺,身体还记得。
沈渡沉默了半秒,然后真的收敛了。他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的本来面目——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像涂了血。他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那身华美到诡异的红色吉服,像一件被人精心摆放在博物馆里的瓷器,美则美矣,却带着一股浓烈的、挥之不去的死气。
“好,听哥哥的。”他说,乖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陈虎看得目瞪口呆。他过了四个副本,见过形形色色的鬼怪boss,有的嗜血,有的狡诈,有的疯狂,但从来没有哪个boss会在一个玩家面前露出这种表情——那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生怕对方不高兴的表情。这不像是鬼王在看一个玩家,更像是溺水的人在抓紧最后一根浮木。
“你刚才说,”方琳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副本真正的规则,是有人要来杀江榆。而你是来杀那个人的。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等?找?还是躲?”
沈渡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没有施加任何压迫,只是淡淡地一瞥,但方琳的身体还是微微绷紧了,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你很聪明。”沈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聪明人往往活得久,但也往往死得最快,因为聪明人总以为自己能猜到结局。”
方琳没有说话,但握着刀柄的手收得更紧了。
沈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榆。他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穿过江榆的鬓发,将一缕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自然到江榆没有躲开,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让那只手更顺遂地完成了这个动作。
“凶手藏在这栋宅子里,”沈渡一边替江榆整理头发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但他不会以真面目出现。他藏在某个人身上,或者说,他变成了某个人。你们六个人里,有一个不是人。”
陈虎的脸色变了。
方琳的脸色也变了。
就连刚刚醒过来的圆脸男孩,听到这话都忘了哭,瞪大眼睛惊恐地环顾四周,看着陈虎,看着方琳,看着江榆,好像在问:你们谁是鬼?
“六个人?”江榆抓住了重点,“粉衣服的女孩已经不见了,现在只剩五个。”
“她不是凶手。”沈渡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她只是一个传声筒,被凶手操控的傀儡。凶手让她消失,是为了让你们互相猜疑,让你们觉得凶手就在剩下的人中间,从而彼此提防、彼此戒备。当你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彼此身上时,真正的凶手就能安全地藏在暗处,看着你们自相残杀。”
“你不是说凶手在我们中间吗?”陈虎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又说在暗处?”
“我说的是,凶手藏在某个人身上。”沈渡纠正道,“他可以附身,可以幻形,可以把自己的气息伪装成活人。他现在可能在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体内,也可能已经脱离了那具躯壳,躲在宅子的某个角落里。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就在这栋宅子里,他还在看着我们。”
江榆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他要杀我,为什么一定要在这栋宅子里?他等了四百年,就为了等我进这个副本?”
沈渡的目光暗了暗。
“因为这栋宅子,”他说,“是你四百年前渡劫的地方。”
空气凝固了。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然后迅速矮了下去,几乎要熄灭。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江榆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墙上的红双喜字开始渗出水珠,水珠是红色的,沿着纸张的纹路缓缓下滑,像是一行行血泪。
“你的雷劫在这里降下,”沈渡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了三天三夜。前面的八十道你都扛过去了,只剩下最后一道。最后一道天雷一旦落下,你就能渡劫成功,飞升成圣。”
他顿了一下。
“但最后一道天雷没有落下来。”
“因为有人在雷云之上动了手脚,将天雷引向了别处。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从地底升起的阴雷——九幽噬魂雷。那道雷不讲天规,不遵天道,它的唯一作用就是摧毁魂魄,让你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但你太强了。”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中了九幽噬魂雷,你本应当场消散,可你的执念太深,硬生生用最后的力量护住了三魂七魄中的一魂一魄,让它逃入了轮回。你转世了,但你不再是完整的冥主,你只是一个带着一魂一魄的普通人,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五岁,因为那一魂一魄撑不了太久,每一次轮回都会消耗掉一部分。”
“而这一世,”沈渡低下头,额头抵住江榆的额头,冰凉的气息拂过江榆的脸颊,“是你的最后一世。你的那一魂一魄已经撑不住了,如果这一世你还不能找回全部的记忆、拿回全部的力量,你就会彻底消散,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所以,哥哥,”沈渡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不是来杀人的。我是来救你的。这栋宅子是你渡劫的地方,也是你魂飞魄散的地方,这里的时空是扭曲的,四百年前的那场雷劫在这个空间里不断重演。凶手知道你会来,因为你不来就会死,你来了,他就能在这里再次杀死你。”
“他要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种方法,让你再死一次。”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江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泛红,但没有泪水落下来。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沈渡的衣襟,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件红色吉服揉碎。
“你等了我三世,”他说,声音有些哑,“就在这栋宅子里?”
沈渡没有回答,但他微微侧过脸,避开了江榆的目光。这个回避的动作比任何回答都要诚实——他在那栋宅子里等了三世,每一世都设下这个副本,每一世都在轿中放上那枚扳指,每一世都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一个个玩家走进来,拿起扳指,然后发现不是他要等的人。那些人被他杀了,因为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他杀人的理由从来不是嗜血,而是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忠诚——扳指是江榆的,除了江榆,谁也不能碰。
陈虎和方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复杂的神色。陈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过了四个副本,什么样的生死都见过了,但眼前这种跨越四百年的执念,他接不住。
晕过去的圆脸男孩再次醒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墙角,用衣角擦眼镜片上的雾气。他的手还在抖,但擦得很认真,好像在试图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方琳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冷静了,像是在做战前分析,“这栋宅子里有一个四百年前的凶手,他想再次杀死江榆。而我们的通关条件,不是找到出口,不是活过多少天,而是帮江榆活下来,或者说,帮江榆杀死那个凶手。”
沈渡终于正眼看了方琳一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赞赏,更接近于“这人有点意思”的轻微意外。
“你很擅长总结。”沈渡说。
“我是退伍军人。”方琳说,“特种部队,侦察连。退役后被拉进了这个游戏,已经过了两个副本。我的特长是观察和分析。”
陈虎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震惊。方琳之前给所有人的印象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玩家,身手不错,但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现在她突然亮出特种部队侦察连的身份,就像一把一直藏在鞘里的刀忽然被拔了出来,刀刃上全是寒光。
“你藏得够深。”陈虎说。
方琳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沈渡身上,准确地说,是停留在沈渡脚踝的红绳上。那条红绳系得很有讲究,绳结的编法不是普通的吉祥结,而是古代冥婚专用的“生死结”,又称“不解之缘”——一旦系上,除非生死两隔,否则永远解不开。
“这条红绳,”方琳说,“是江榆给你系的?”
沈渡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认识这种绳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方琳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卷起了自己的左臂袖子。小臂内侧,靠近腕关节的位置,有一个纹身。不是普通的花鸟虫鱼,而是一行极细小的篆字,和江榆玉扳指内壁的字如出一辙:
“幽冥第七卫,方琳,奉冥主之命,轮回守护。”
江榆看到那行字的瞬间,脑海里炸开了一道白光。白光散去后,一幅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还是那座白骨王座,还是那个穿着白袍的冥界之主,但这一次王座下方站着的不是沈渡,而是一排齐刷刷单膝跪地的身影。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腰间佩刀,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抬起头,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短发,眼神锐利,长相普通但气势惊人。她看着王座上的冥主,声音铿锵有力:“属下愿入轮回,护主三世。主在,属下在。主亡,属下亡。”
冥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温和而慈悲:“入了轮回,你就会忘记一切。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不知道自己的使命,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样,你也愿意?”
“愿意。”她说,没有一丝犹豫,“属下不需要记得。属下的魂魄会记得。”
画面再次碎裂,江榆猛地回过神来,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看向方琳,方琳也在看着他,那双一直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
不是温热,是滚烫。
是那种在黑暗中独自跋涉了太久之后,终于看见光的那种滚烫。
“你……”江榆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我的部下?”
方琳收回了手臂,袖子重新放下,遮住了那行篆字。她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但眼眶已经红了,只是她咬紧了牙关,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她说,声音微微发颤,“但这个纹身是我生来就有的。我爸妈以为是胎记,带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说不是,但也不知道是什么。直到我被拉进这个游戏,第一个副本里遇到了一个老玩家,他认出了这行字,告诉我这是冥界的文字,意思是……我是某个人的护卫。”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等了三个副本,才等到你。”
陈虎张大了嘴,圆脸男孩忘了擦眼镜,两个人像两根木桩一样杵在原地,大脑已经完全跟不上了。一个SSS级副本boss是江榆的前世恋人就已经够离谱了,现在连队友都是前世部下?这到底是个恐怖游戏还是江榆的个人寻亲会?
沈渡看着方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第七卫。”
方琳的身体猛地一震。
“冥主座下有十二护卫,你是第七卫,擅隐匿、侦查、近身格斗,生前是战死沙场的女将,死后被冥主收编,成为他的亲卫。”沈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本,但每一个字都凿在方琳的心上,“你是第一个自愿入轮回护主的,也是唯一一个成功活到第三世的。前两世你都在二十岁之前意外身亡,没能与冥主重逢。这是你的第三次轮回,也是最后一次。”
方琳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汪泪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动作利落得像在执行一个战术动作。
“那我这一世,不会再死了。”她说,语气坚定得像在立军令状,“我会护他到最后一刻。”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需要”,而是微微点了下头。这个点头里包含的信息量很大——有认可,有托付,还有一种只有同样在等一个人等了几百年的人之间才能理解的、无声的共鸣。
江榆站在原地,看着方琳,看着沈渡,看着那枚嵌在拇指上的玉扳指,忽然觉得有一根无形的线从扳指里延伸出去,穿过时间,穿过生死,穿过无数个轮回,将他和这些人都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是冥主。
沈渡是他养大的小鬼,是他前世唯一爱过的人。
方琳是他前世的亲卫,自愿入轮回护他三世。
那个圆脸戴眼镜的男孩呢?那个消失的粉衣女孩呢?陈虎呢?他们又是什么身份?是普通的玩家,还是凶手藏在人群中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沈渡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们以为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了?”
他看向门外漆黑的走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三夜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的话音刚落,走廊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声。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一双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像是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路,生怕被人发现。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煤油灯的光开始在墙壁上剧烈地摇晃,影子像疯了一样地扭曲、拉长、收缩,整间屋子仿佛变成了一只活物的胃袋,正在缓慢地蠕动。
陈虎掏出了一把折叠刀,方琳的短刀横在胸前,圆脸男孩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了最小的一团。
江榆没有动。
沈渡也没有动,但他脚踝上的铃铛开始自己响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而是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在倒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门是开着的,但走廊太黑了,黑得像是有人把墨汁泼在了空气中,什么都看不见。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有实体的、浓稠的、带着腥味的黑,像是从某个极深极远的地方涌上来的。
然后,黑暗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白皙纤细,指甲上涂着粉色的甲油。手指上戴着好几个廉价的塑料戒指,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手链。
圆脸男孩最先认出了那只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是、是那个粉衣服的姐姐……”
话音刚落,那只手猛地抓住了门框。
力道大得出奇,木质的门框被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指痕,木屑簌簌地往下掉。然后,一张脸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是那个粉色卫衣的女孩。
但她的样子已经完全变了。她的皮肤变成了青灰色,像是放了太久的尸体。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眶周围布满了蛛网一样的黑色血丝,瞳孔放大到了不正常的大小,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她张着嘴,嘴唇已经干裂出血,嘴角的皮肤被撕裂到了耳根,露出底下粉色的牙龈和参差不齐的牙齿,那个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看着江榆,用一种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说:
“冥主大人……他让我给您带句话……”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她的喉咙里掐着她的声带。
“他说……四百年前您没做成的事……这一世……他帮您做……”
江榆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他问。
女孩的嘴张得更大了,下巴几乎要脱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含混的笑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他说……他帮您……杀了您最爱的人……”
她的目光从江榆身上移开,落在了沈渡身上。
“这一次……您不会再心软了吧?”
话音未落,女孩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回了黑暗中。脚步声飞快地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一切重归寂静。
但沈渡的表情变了。江榆认识他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沈渡身上的气场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从之前的平静从容,变成了一种近乎实质的、暴烈的杀意。
那种杀意不是针对房间里任何一个人的,而是针对那个藏在黑暗中的、看不见的敌人。
沈渡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江榆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哥哥,他说要帮我杀了我最爱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
他微微侧头,嘴唇擦过江榆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
“我四百年前就没有最爱的人了。因为我的最爱,四百年前就已经死在我面前了。”
江榆的心脏猛地一疼。
沈渡直起身,嘴角弯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底下藏着的东西让江榆觉得脊背发凉——那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比恨和怒更深更浓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同一个人之后,对全世界剩下的东西。
“所以,他要杀的人,不是我。”
沈渡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倒映着猩红色的月光。
“是你啊,哥哥。”
江榆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墙壁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冰冷的、枯瘦的、长着黑色长指甲的手,猛地抓住了江榆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进了墙壁里。
沈渡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房间里的煤油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中,只听见沈渡的声音,带着四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惧和绝望:
“江榆——”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回荡了很久很久,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嘶吼。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寂静中,从墙壁深处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是江榆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小鬼,别怕。”
“我只是去会会老朋友。”
黑暗中,沈渡脚踝上的铃铛剧烈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心跳,像是要把整栋宅子都震碎。
但江榆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走廊最深处,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再次出现了,这一次,它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冥主大人,”那个声音在黑暗中低语,“四百年的账,我们慢慢算。”
“第三夜,游戏正式开始。”
窗外的血色月亮缓缓升起,挂在老宅的飞檐翘角之上,像一只窥视人间的巨眼。
月光照进墙壁裂开的那道缝里,裂缝正在缓慢地愈合,像是从未存在过。
沈渡站在原地,赤着脚,红绳铃铛不响了,风不吹了,时间像是凝固了。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江榆最后站立的地方。那里的地面还是温热的,是活人留下的温度。
他握紧了那只手,握住的只有空气。
“哥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过不会再丢下我的。”
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在煤油灯重新亮起的那一瞬间,陈虎和方琳都看见了——沈渡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凄美动人的红,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充血的红,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球里放了一把火。
那个屠灭了十二支队伍、杀了上百名玩家的SSS级副本boss,在这一刻,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厉鬼,更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方琳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在沈渡身边蹲下。
她没有说“他会回来的”这种空洞的安慰话,也没有说“别担心”这种轻飘飘的废话。她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身边,像四百年前她作为冥主亲卫时那样,沉默地守护着。
过了很久,沈渡开口了。
“第七卫。”他说。
“在。”方琳回答。
“你信命吗?”
方琳想了想,说:“不信。我信他。”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他转身看向走廊深处的黑暗,那双充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我也不信。”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朵彼岸花,花苞紧闭,没有盛开。
他把那朵花放在了江榆消失的地方。
“我会把他找回来的,”他说,“不管要花多久。”
“就算要把这栋宅子拆了,一寸一寸地拆,一块砖一块砖地拆。”
“就算要把这个世界翻了,一层一层地翻,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翻。”
“我也会把他找回来。”
窗外的血色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月光像血一样倾泻下来,照亮了老宅的每一个角落。
在东厢房最深处的暗室里,一个穿着白袍的人正背对着月光,站在一具石棺前。
石棺里躺着一个人。
是江榆。
他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拇指上的玉扳指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白袍人缓缓转过身,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块铜质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
“师”。
他看着石棺里的江榆,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师弟,”他轻声说,“四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好看。”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江榆的眉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一次,师兄不会再让你跑了。”
他的手指停在江榆的额头上,指甲渐渐变得又黑又长,尖端渗出黑色的液体,像墨汁一样黏稠。
“这一次,我要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以爱之名。”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情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江榆的皮肤里。
石棺里的江榆没有任何反应,但拇指上的玉扳指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发出了最后的、无声的警告。
白袍人低头看着那枚扳指,笑了一声。
“醒醒吧,师弟。”
“你的小鬼还在等你回家呢。”
玉扳指的光彻底熄灭了。
暗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白袍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是两盏幽冥的鬼火,幽幽地燃烧着,燃烧着。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沈渡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他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
四百年前,在雷劫中动手脚的那个人,就在这栋宅子里。
很近。
非常近。
“找到你了。”沈渡说。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而是野兽在咬住猎物喉咙之前,露出的最后的表情。
铃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格外清脆。
像是在敲响死亡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