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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日常(二) 江榆翻了个 ...

  •   回到人间的那天晚上,江榆做了一个梦。不是之前那种碎片式的、黑白默片一样的、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的梦,而是一个完整的、彩色的、有温度有气味有触感的、像一部制作精良的电影一样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山的山顶上。不是现实中的任何一座山,而是一座只存在于梦中的、高得看不到底、陡得站不住脚、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腰缠绕着灰色的云层、山脚淹没在黑色的雾霾中的孤山。风很大,吹得他的白袍猎猎作响。不是他在副本中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而是四百年前冥主的白袍,用九幽蚕丝织成的、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任何力量都无法撕裂的白袍。白袍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巨大的、白色的、写着他的名字的旗帜。
      他站在山顶上,面前是一条河。不是之前镜中世界那条黑色的、汇聚了数百万亡魂情感的河,而是一条更古老的、更宽阔的、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一直在流淌的河。河面是银白色的,不是水的银白,而是月光的银白。河面上没有波纹,没有浪花,没有任何流动的痕迹,像是时间在这条河上停止了。河的对面站着一个人。不是沈渡,不是方琳,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但莫名觉得熟悉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束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江榆能感觉到他在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时才会露出的、如释重负的笑。
      “师父。”江榆叫出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人的脸,而是因为他的魂魄认出了他。四千年前,就是这个人从茫茫人海中捡起了他,对他说:“你跟我走吧。”他当时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到让他觉得跟这个人走一定不会错。他没有跟错人。师父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修炼术法,教他为人之道、为君之道、为冥界之主之道。他把一切都教给了他,然后在坐化的那天晚上,把冥界交到了他手上,说:“榆儿,师父走了。冥界交给你,师父放心。”他跪在师父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师父,我会好好守着的。”师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
      他知道师父在笑什么。不是笑他太年轻、太冲动、太不知道冥界之主这个位置有多重,而是笑他自己——教了徒弟几千年,教了他所有的术法、所有的道理、所有的为君之道,却忘了教他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要一个人扛。所有的担子都自己扛,所有的苦都自己咽,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忍。这样不行。会累死的。他真的累死了。不是累死的,是被人害死的。但如果他不是那么累,如果他不是一个人扛了太久,如果他不是把自己的底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也许他不会那么轻易地被师兄找到机会。也许他会在渡劫之前多留一个心眼,也许他会在雷劫台上多布一道防护,也许他现在还坐在那个白骨王座上,批阅着亡魂名册,脚边蹲着沈渡,身后站着方琳,过着和之前几千年一样的、平静的、重复的、但因为有沈渡在而变得不再枯燥的日子。
      “师父,”江榆站在山顶上,看着河对岸那个模糊的、温柔的、正在笑的身影,声音有些哑,“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我会渡劫失败,知道我会魂飞魄散,知道我会轮回三世,知道我会在最后一世找回所有碎片,变回冥主。您是不是什么都知道?您是不是在坐化之前就看到了这一切?您是不是看到了,但没有告诉我?”
      河对岸的身影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笑着,笑着。笑到身影变得模糊,笑到灰色的道袍和银白色的河面融为一体,笑到那根木簪从头发上滑落,掉进了河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像是一滴雨落进了沙漠里,瞬间就被吞没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江榆站在山顶上,看着师父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看着那根木簪沉入河底,看着银白色的河面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他的眼睛干涩,没有眼泪。因为他已经哭够了。在镜中世界,在那个黑色的、冰冷的、汇聚了数百万亡魂情感的河里,他已经哭够了。他现在不想哭,只想问师父一个问题——一个他在师父坐化那天就想问但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师父,您有没有爱过一个人?”山顶的风停了。河面的水不流了。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像一块被冻住的琥珀,把江榆和他的问题一起封在了里面。河对岸,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忽然又出现了。不是从河面上浮现的,而是从江榆的记忆深处浮现的——师父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篆字,他的眼睛没有看竹简,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冥界的天空,不是蓝色的,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深紫色的、像熟透的葡萄一样的颜色。深紫色的天空下,有一个女人在浇花。不是冥界的花,是人间的花。一盆普通的、红色的、不知名的花,被她从人间带到了冥界,种在了幽冥宫的花园里,每天浇水、施肥、修剪枝叶,比对待任何法器都要用心。师父看着那个女人,嘴角带着一抹江榆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像是整个人都软下来的笑。
      江榆那时候还小,不懂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那是爱。不是对苍生的慈悲,不是对冥界的责任,不是对徒弟的疼爱,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俗气的、简单的、俗不可耐的、但又是这世上最稀有的、最珍贵的、最难能可贵的爱。
      师父爱那个女人。但师父从来没有对那个女人说过“我爱你”。因为他不能说。他是冥界之主,她是人间的凡人。冥主和凡人不能相爱。不是天规不允许,而是时间不允许。凡人会老,会病,会死。冥主不会。如果师父爱上了她,他就要看着她一天一天地老去、一天一天地生病、一天一天地走向死亡,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让她长生不老,因为那是逆天而行。他不能让她留在冥界,因为凡人留在冥界会变成亡魂,失去所有的记忆和情感。他不能跟着她去人间轮回,因为冥界不能没有冥主。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选择了不说。他把她送回了人间,删除了她关于冥界的所有记忆,让她在一个普通的、平凡的、没有鬼怪也没有神仙的人间,过完了一个普通的、平凡的、没有他的余生。
      她走的那天,师父在幽冥宫的花园里坐了一整夜。那盆红色的花还在,开得很好,红得像血,像火,像一个人把心掏出来放在另一个人手心里时的颜色。师父看着那盆花,看了一整夜,然后把它埋在了花园的土里。不是扔了,不是烧了,而是埋了。埋在土里,等它腐烂,等它变成泥土的一部分,等它和冥界的土地融为一体。这样,她就永远留在冥界了。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花的形动,而是以泥土的形式。她变成了冥界的一部分。师父每天都会踩在她身上,批阅公文,接见万鬼,处理三界事务。她就在他脚下,沉默的、安静的、永远不会离开的、也永远不会再对他笑的泥土。
      江榆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是眼泪,是汗水。他在梦里没有哭,但他的身体在替他哭。汗水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来,浸湿了枕头、床单、被子,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光斑还在——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橘黄色的、细长的、像一把刀一样的光。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拇指的玉扳指上。扳指内壁上,除了那两滴眼泪、一根头发、一千二百个金色光点、一千八百个白色光点,又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极小的、比针尖还小的、黑色的点。不是碎片,不是眼泪,不是头发,而是一粒泥土。冥界的泥土。从幽冥宫花园里、师父埋下那盆花的地方、被师父踩了不知多少年的、混合了那盆红色花朵腐烂后的养分的、黑色的、肥沃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泥土。这粒泥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玉扳指的内壁上的,可能是昨晚,可能是今早,可能是师父在梦里对他笑的那一刻。
      江榆看着那粒泥土,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扳指,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他知道有人能听到。隔着八百公里,隔着副本的夹缝,隔着现实与虚幻的边界,有人在听。但不是沈渡,是师父。
      “师父,我知道了。您爱过。您很爱她。您到现在还爱着她。您把她的花埋在了冥界的土里,每天踩在上面,不是忘记,不是放下,而是把她融进了您的生命里。她变成了您的一部分。您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您活着,她就活着。您死了,她就死了。你们永远在一起,不是因为你们说了‘我爱你’,而是因为你们把彼此融进了自己的生命里。不需要说,不需要听,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确认。因为爱不是说的,是做的。不是做的,是活的。不是活的,是死的。死了都要爱的那种爱。”
      江榆把嘴唇从扳指上移开,直起身,看着窗外那座在晨光中慢慢醒来的城市。高楼、街道、车辆、行人,一切都在按照固定的轨道运行,像是这个世界的齿轮在精准地咬合、转动、推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换衣服。
      今天穿的不是白衬衫,而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很旧了,领口松了,袖口磨毛了,但他很喜欢穿,因为这是他大学时候加入的那个社团的社服。社团叫“传统文化研究社”,听起来很正经,其实就是一个大家凑在一起喝茶、聊天、偶尔读读古书的小团体。他在那个社团里待了三年,认识了一些人,读了一些书,喝了很多茶,度过了很多个无所事事的、但很温暖的下午。毕业后,社团散了,人散了,茶凉了,只有这件社服还留着。他每次穿上它,就会想起那些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壶上,照在茶杯上,照在每个人脸上。大家在笑,在说话,在争论某一句诗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他是冥主,没有人知道他拇指上的玉扳指不是装饰品,没有人知道他在周末的晚上会进入恐怖游戏副本,和鬼打架,和神谈判,和生死赛跑。他们只知道他是一个学中文的、喜欢穿白衬衫、话不多但偶尔会说出一两句让人惊艳的话的普通学长。他喜欢那种感觉。普通的、平凡的、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的感觉。
      他穿好卫衣,把玉扳指藏在袖口里,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看到他,笑着问:“今天怎么穿得这么青春?约会啊?”江榆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上班。”
      老板娘没有追问,把包子和豆浆装好递给他。他扫码付了钱,接过袋子,边走边吃。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热乎乎的,汤汁从包子皮的褶皱处渗出来,烫了一下他的舌尖,他吸了一口气,继续吃。和之前每一个工作日的早晨一模一样。但不一样了。他的身体里多了一千八百个白色的光点,他的玉扳指内壁上多了一粒黑色的泥土,他的魂魄深处多了一个关于师父和那盆红花的、温柔的、悲伤的、但又不完全悲伤的故事。
      他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等车,上车。车厢里很挤,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拇指上的玉扳指被袖口遮住了。列车在隧道中行驶,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在这四十分钟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感受列车加速、匀速、减速、停站、再加速的循环,感受每一次停站时涌进车厢的新乘客和他们身上携带的各种气味。今天多了一种气味——檀香。不是冥界的幽冥檀香,不是副本里的祭祀檀香,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温暖的、像是有人把檀香木放在胸口捂热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带着体温的香。不是他闻到的,是玉扳指闻到的。扳指内壁上那粒黑色的泥土在散发出这种香味。不是泥土本身的味道,而是泥土中那盆红色花朵腐烂后留下的、经过不知多少年沉淀和发酵的、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像是一个人把一生的爱都浓缩成了一粒灰尘大小的香精、然后把它藏在了泥土里、等着某一天有缘人闻到的花香。
      师父的花香。师父的爱。师父的一生。
      江榆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拇指上的玉扳指对着车厢的灯光。扳指内壁上那粒黑色的泥土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暗红色的光,像一颗被泥土包裹着的、还在跳动的心脏。他看着那粒泥土,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归入了心里那个名为“师父”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两样东西——师父坐在蒲团上看窗外女人浇花的背影,和这粒带着花香的泥土。他合上文件夹,把左手放回口袋,靠在车门上,闭上了眼睛。
      列车在隧道中行驶,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在他的眼皮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意识开始下沉,不是睡着,而是进入了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状诚。在那个状态中,他看到了一个人。不是师父,不是沈渡,不是方琳,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的、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她站在一片花丛中,花不是红色的,不是白色的,不是任何已知的颜色,而是一种介于粉色和紫色之间的、像晚霞一样的颜色。她弯着腰,正在浇花。不是用水壶浇的,而是用双手捧着一捧水,一点一点地洒在花瓣上。水滴在花瓣上滚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像一颗颗小小的、透明的、里面装着整个世界的珍珠。
      她直起身,转过头,看着江榆。她的脸不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的,而是极其清晰的,清晰到江榆能看清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能看清她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雀斑,能看清她嘴唇上那道因为干燥而微微翘起的死皮。她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放在人群中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女人。但她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不是夸张,不是比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亮——她嘴角弯起的那一刻,花丛中的每一朵花都同时绽放了,不是慢慢开的,而是“啪”地一下,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花在同一个瞬间绽放,把整个空间都染成了晚霞的颜色。
      粉紫色,紫粉色,分不清。像爱,像师父对她的爱。说不清道不明,但你看到的时候就知道——那是爱。
      江榆看着她,她看着江榆。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又像是在他心里说话,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经过水层过滤之后的、带着回音的、像歌声一样好听的声音。
      “你是榆儿吧?”
      江榆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被认出来了,而是因为那个称呼——榆儿。只有师父这么叫他。师父坐化之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他。沈渡叫他“哥哥”,方琳叫他“冥主”,陈虎叫他“江榆”,林知之叫他“江榆哥哥”。没有人叫他“榆儿”。因为这是师父专属的称呼,是师父在把他从茫茫人海中捡起来的那一天就开始用的、用了好几千年的、带着温度和宠爱的、像父亲叫儿子一样的称呼。
      这个女人叫他“榆儿”。不是因为她认识他,而是因为师父在她面前提到过他。很多次。多到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这个名字的每一个笔画,记住了师父说这个名字时嘴角那抹不自觉的、温柔的、像是一个人想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时才会露出的笑。她嫉妒过,嫉妒师父对一个没见过面的徒弟这么好。但后来她不嫉妒了,因为师父对她说:“榆儿是我徒弟,你是我——。”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不是妻子,不是恋人,不是朋友,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定义的、可以被社会关系容纳的、可以光明正大说出口的关系。她就是她。一个他爱了但不曾说出口的、一个爱他了但不知道他爱她的、一个在人间过完了普通的一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寿终正寝、魂魄被冥界使者接入冥界、在奈何桥前被孟婆拦住、说“你不能过去,有人在等你”的普通女人。
      她等了。在冥界的入口,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用木簪束着头发、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笑意的男人,从幽冥宫的方向走来,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你来了。”她没有说“你是谁”,因为不用问。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他就是那个在她浇花的时候站在窗口看她的人。她就是那个在他看她的时候假装不知道、继续浇花、但嘴角忍不住弯起的人。他们错过了。在人间,错过了。在冥界,不能再错过了。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听他道歉,不是为了听他解释,不是为了听他任何的话。她等了他这么多年,只是为了看他一眼。看他一眼,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还在这个世界上——不,不在这个世界上,在冥界。但没关系。在哪里都行,只要还在,只要还能看到,只要还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在看到他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就够了。
      江榆从那个半透明的状态中醒来。列车刚好到站,车门打开,他走出去,走过站台,走过闸机,走出地铁站。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他走过两条街,进了公司大楼,刷卡,等电梯,走进办公区,坐到自己的工位上。隔壁工位的小周已经到了,正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见他来了,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早,今天穿卫衣了?难得看你穿这么休闲。”
      “嗯。”江榆把背包放下,打开电脑,登录工作账号。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标和文字。这是他设置的吗?他不记得了。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是他魂魄深处某个记忆碎片的投影。一张纯黑色的图片,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像没有底的深渊,像一面没有被照亮的镜子。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打字的时候,那张黑色桌面上会出现白色的字——不是他在打的字,而是他的魂魄在对他说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轻,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字。
      “你”“是”“被”“爱”“着”“的”。
      江榆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桌面上那六个白色的字,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地消失,像雪地上的字被太阳晒化了一样。然后他继续打字,打的是今天要交的报告的开头——“关于第三季度项目进展情况的汇报”。普通的、无聊的、不需要任何灵感和天赋的职场文字。他打了半个小时,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杯里是早上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矿泉水,还没喝完,还剩大半瓶。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凉,而是常温的凉,不刺激,不伤人,刚好能解渴。
      他放下水杯,继续打字。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桌面上,照亮了鼠标垫上那个被磨得看不清图案的LOGO,照亮了键盘缝隙里藏着的面包屑,照亮了他拇指上那枚与这个格子间格格不入的、墨绿色的玉扳指。扳指内壁上那粒黑色的泥土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暗红色的光,像一颗被泥土包裹着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看了一会儿那粒泥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打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上午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他在公司食堂吃了午饭,饭菜很一般,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下午继续上班,开会,写报告,回邮件,和同事讨论项目细节。一切和之前每一个工作日一模一样。但不一样了。他的身体里多了一千八百个白色的光点,他的玉扳指内壁上多了一粒黑色的泥土,他的魂魄深处多了一个关于师父和那盆红花的故事,他的心里多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多了一个女人——那个在冥界入口等了师父不知多少年的、穿着白色连衣裙、在花丛中浇花、笑起来整个世界都会变成晚霞颜色的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江榆不知道。师父没有告诉过他,那个女人也没有告诉他。也许她不需要名字。她只需要被记住。被师父记住,被江榆记住,被所有读到这个故事的人记住。她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在人间过完了普通的一生的、在冥界入口等了不知多少年的、笑起来整个世界都会变成晚霞颜色的女人。她没有名字,但她有一个称呼——“师父爱的人”。这个称呼比任何名字都要重,都要美,都要让人想哭。
      江榆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是完全的黑,而是深蓝色的、像熟透的蓝莓一样的黑。他走出公司大楼,站在门口,看着天空。深蓝色的天空中有一颗星星,很亮,不是北极星,不是金星,不是任何已知的星星,而是一颗他从未见过的、像是刚刚出生、还在努力学习发光的星星。它看着江榆,江榆看着它。两个人——不,一人一星——对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那颗星星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晚安。
      江榆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走向地铁站。晚高峰的地铁很挤,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拇指上的玉扳指被袖口遮住了。列车在隧道中行驶,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在这四十分钟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感受列车加速、匀速、减速、停站、再加速的循环。他没有想任何事情,没有想师父,没有想沈渡,没有想方琳,没有想陈虎,没有想林知之,没有想副本,没有想魂魄碎片,没有想那个在冥界入口等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他只是站着。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站着。一个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的、普通的、平凡的、在晚高峰的地铁里站着回家的、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速冻水饺和一瓶可乐,回家煮了水饺,倒了一杯可乐,坐在折叠桌前,一边吃一边喝。水饺是猪肉白菜馅的,味道一般,但热乎乎的,蘸着醋和辣椒油,吃得很舒服。可乐是冰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麻的,爽爽的,像是在给舌头做按摩。他吃完水饺,喝完可乐,洗了碗,洗了澡,穿上那件旧T恤,躺到床上。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内壁上那两滴眼泪、一根头发、一千二百个金色光点、一千八百个白色光点、一粒黑色泥土安静地排列着,像一幅用光和泪和发丝和泥土绘成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星图。
      他看了一会儿星图,然后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但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秒钟,他的意识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不是从外界拽的,而是从内部拽的,从他的魂魄深处,从他的记忆最深处,从那个他还没有触及到的、还没有被任何碎片点亮过的、黑暗的、冰冷的、像深海一样的区域。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碎片,不是力量,不是记忆,而是一个人。一个他认识、但不记得、但魂魄记得的人。
      不是师父。不是沈渡。不是方琳。不是师兄。不是阿蘅。不是镜鬼。不是任何他已经在副本中遇到过的人。而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但莫名觉得熟悉的人。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期待。他等这个人等很久了,不是在这一世,不是在上一世,而是在四百年前,在他还是冥主的时候,在他还没有魂飞魄散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轮回三世、会失去所有记忆、会变成一个需要从零开始的普通人的时候。他就在等这个人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他的魂魄知道。
      黑暗中,玉扳指亮了一下。不是温和的绿光,而是一种剧烈的、忽明忽暗的、像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的火炬一样的光。光从扳指中涌出来,在他的床头柜上方汇聚,形成了一个极小的、旋转的、像龙卷风一样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一点光。很小,很亮,像一颗四百年前就应该熄灭、但因为某种原因一直没有熄灭、坚持燃烧到了今天的星星。
      星星的光照在江榆的脸上,照亮了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照亮了他眼睫上挂着的那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还没有干的眼泪。眼泪不是他的,是沈渡的。沈渡在副本的夹缝中感觉到了他的期待,感觉到了他在等一个人,感觉到了那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他的魂魄都在颤抖。沈渡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对江榆多重要,不管江榆等那个人等了多久,他都会等在江榆身边。不是争宠,不是吃醋,不是任何负面的情绪,而是——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人,师父、方琳、陈虎、林知之、那个女人、还有那个你不知道在等谁的人。没关系。你心里有很多人,我心里只有你。这就够了。不需要平衡,不需要对等,不需要你爱我像我爱你一样多。你爱我,就够了。哪怕只爱一点点,哪怕只是在我握住你手的时候不挣开,哪怕只是在我叫你“哥哥”的时候应一声“嗯”,就够了。
      黑暗中,铃铛声响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是一声叹息,像是一滴眼泪落进了深井里。
      叮——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但江榆知道,他在。在副本的夹缝中,在无尽的、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在八百公里外的某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他赤着脚,穿着那件快要散架的黑色旧衣,用发带束着头发,眼睛红得像血,嘴角带着笑,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虚无上,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踩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
      江榆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枕头下面,拇指上的玉扳指贴着枕头,温热的,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像一句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像一个跨越了四百年的、安静的、永不消散的拥抱。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沉入了睡眠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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