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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夜 夜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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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沉落,灰雾如同浓稠的墨汁,将整片废弃农田区彻底包裹,连一丝星光都无法穿透。废土的黑夜从不会有半分温柔,尤其是远离安全城、没有任何光源的野外,黑暗是彻头彻尾的,是能吞噬一切声响与温度的死寂,比异变体的利爪更让人窒息。
小队一行人清理完战场,确认周遭再无异变体踪迹后,便在一处背靠残垣、相对避风的开阔地带扎营。这座半截倒塌的旧世界居民楼,成了他们最好的庇护所,厚重的水泥墙体挡住了呼啸的夜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阻隔辐射与暗处潜藏的危险。
拾荒者们动作麻利地搭建起简易帐篷,一共三座,队员们挤在两座稍大的帐篷里,路暮作为首领,单独用了一座最小的,而闻归是半路同行的外人,队员们特意腾出了另一座独立的小帐篷,安静地安置在营地角落,离路暮的帐篷不远不近,既保留了分寸,也能兼顾安全。
林野带着几名队员在营地四周布设简易的预警装置,将金属碎片与细线串联起来,只要有异物触碰,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能第一时间提醒营地众人。随后又升起一小堆篝火,火焰不大,只燃起微弱的火苗,不敢烧得太旺——废土之上,明火太过显眼,极易引来高阶异变体,这点火光,不过是用来驱散些许寒意,烘干身上沾染的潮气与毒素。
橘黄色的篝火光芒跳跃,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给这死寂的暗夜,添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队员们围坐在篝火旁,分吃着随身携带的压缩干粮,低声交谈着方才的战斗,言语间满是对路暮与闻归的敬佩,经历过生死并肩,彼此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营地氛围平和而放松。
经过方才一场激战,所有人都身心俱疲,简单补充完体力后,便纷纷轮流守夜,其余人钻进帐篷休息,为明日赶路储备体力。
不多时,营地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守夜队员轻浅的脚步声,还有夜风穿过残垣断壁的呜咽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闻归独自钻进了属于自己的那座小帐篷。
帐篷是简易的防水布料材质,狭小而逼仄,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躺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却挡不住那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黑暗。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着帐篷内壁,缓缓蹲下身子,先是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腕上那枚崭新的抗辐射手环。温润的能量源源不断地传来,将周遭的辐射彻底隔绝,手臂上的伤口虽依旧隐隐作痛,却比之前安稳了太多。
这枚手环,是路暮无声的关照,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在他冰冷的独行岁月里,算得上是极罕见的温暖。可此刻,这份温暖,却根本压不住心底疯狂滋生的恐慌。
他始终低着头,周身的气息紧绷而僵硬,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只想用这份疼痛,压制住心底翻涌的、近乎窒息的恐惧。
他怕黑。
这是他在废土独自挣扎多年,留下的最深、最不堪的软肋。
没人知道,这个在战斗中冷静凌厉、面对生死险境都面不改色的空间系强者,这个独自行走在灰雾禁地、斩杀过无数异变体的独行客,竟然会怕这看似毫无攻击力的黑暗。
这份恐惧,并非与生俱来,而是无数个孤立无援的暗夜,用鲜血与绝望刻下的后遗症。
刚踏入废土、尚未完全掌控空间异能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在暗夜中遭遇追杀,曾在无边黑暗里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异变体撕碎,曾在漆黑的废墟中重伤昏迷,独自面对黑暗里的未知危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黑暗里,藏着数不尽的异变体,藏着人心叵测的掠夺者,藏着所有他不想回忆的绝望过往。每一次陷入彻底的黑暗,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那些被深埋的记忆便会席卷而来,让他浑身冰冷,陷入无边的恐慌。
这么多年,他一直刻意规避黑夜出行,即便不得不夜行,也会想尽办法寻找光源,从不敢让自己置身于彻底的黑暗之中。可今夜,营地的篝火只能照亮外围,他的帐篷在角落,完全被黑暗吞噬,没有一丝光亮,彻彻底底,伸手不见五指。
帐篷内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视觉彻底失去作用,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急促而慌乱,几乎要冲破胸膛;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响,能听到外面篝火噼啪的声响,能听到夜风呜咽的声音,甚至能听到黑暗深处,仿佛有未知的阴影在缓缓靠近。
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漆黑废墟里异变体猩红的眼眸,同伴绝望的呼救声,自己重伤倒地时的无助,无边黑暗里的孤立无援……
闻归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帐篷内壁,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一丝支撑。他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心底的恐慌,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他不能让外面的人发现他的异样。
在这弱肉强食的废土之上,强大是立足的根本,而软弱,是最致命的缺陷。他是旁人眼中实力强悍的空间系异能者,是能与路暮并肩作战的强者,他绝不允许自己露出如此不堪、脆弱的一面,更不想因为这份可笑的恐惧,成为别人的拖累,换来异样的眼光。
可恐惧从不会因为刻意压抑就消散,反而会在无声的黑暗中,愈发猖獗。
他缓缓蜷缩起身体,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这是他在无数个恐惧的夜晚,唯一能给自己的安全感。指尖依旧紧紧攥着,指甲深陷掌心,留下一个个月牙形的红痕,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可浑身的血液却像是凝固了一般,冰冷刺骨。
帐篷外的篝火光芒,丝毫无法透入这片狭小的黑暗,眼前只有无尽的漆黑,仿佛一张巨大的嘴,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不敢睁眼,因为睁眼也是一片黑暗,只会让恐惧更加浓烈;可他也不敢闭眼,闭眼后,那些绝望的画面会更加清晰。
辗转反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原本因异能透支而疲惫不堪的身体,此刻却因为极度的恐惧,毫无睡意,神经紧绷到了极致,每一寸肌肉都处于僵硬状态。
浅墨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紧紧闭合,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唇瓣被他咬得泛白,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却依旧无法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体内异能尚未完全恢复,手臂伤口未愈,再加上此刻极度的恐慌与精神紧绷,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不用等到明日赶路,他便会先被这黑暗彻底拖垮。
可他无能为力。
他能斩断锋利的菌丝,能穿梭在危险的异变体群中,能在生死关头冷静应对,却唯独对抗不了这刻入骨髓的黑暗恐惧。这是他最脆弱、最不堪的软肋,是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掩饰的本能。
帐篷外,营地一片安静,守夜的队员换了一班,篝火依旧在微弱地燃烧,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暮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门口,背靠着帐篷,目光平静地望着营地中央的篝火,周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始终保持着警惕,留意着营地四周的动静,履行着首领守夜护队的职责。
作为小队首领,他早已习惯了在暗夜中保持清醒,即便疲惫,也不会彻底陷入沉睡。
忽然间,他的目光微微一动,转向了角落那座属于闻归的小帐篷。
他察觉到了异样。
帐篷里没有丝毫动静,没有平稳的呼吸声,没有翻身的声响,安静得有些过分,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以路暮的感知力,能清晰地捕捉到,那座帐篷里,气息紊乱而急促,全然不是疲惫之人该有的安稳状态。
起初,他以为是闻归伤口疼痛,或是异能反噬不适,可细细感知之下,却发现那是一种极致的紧绷,是压抑着的慌乱与颤抖。
路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墨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解。
那个在战斗中冷静凌厉、面对致命威胁都毫不动摇的男人,那个即便异能透支、身受重伤,也依旧挺直脊背、绝不示弱的男人,此刻在帐篷里,究竟是怎么了?
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座漆黑的帐篷上,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夜风再次吹过,带来一阵寒意,篝火的火苗微微晃动,照亮了路暮冷峻的侧脸。他静静地等待着,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始终留意着帐篷里的动静。
帐篷内,闻归依旧在与心底的恐慌苦苦挣扎,浑身颤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指尖蜷缩得愈发厉害,几乎要失去知觉。
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知道这样的煎熬还要持续多久,只希望这漫长的黑夜,能快点过去,哪怕迎接他的是再度启程的疲惫,也好过在这无边黑暗中,独自承受这份无法言说的恐惧。
废土的暗夜漫长而苍凉,对旁人而言是休息的时刻,对闻归而言,却是一场漫长而难熬的酷刑。
他藏得极好的、最脆弱的软肋,在这彻底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暴露无遗,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那个沉默的男人,一点点察觉。